“咦,你这车里怎么有一股不祥的味道?……”刚费力爬上马车,男子便正色来了这么一句。

    车厢内寂静无言,也不知是没有人愿意回答他,还是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男子对车内反应不以为然,伸手一撩额前的一缕乱发,轻轻甩头道,“在下吴用,略懂岐黄之术,不如让在下——”

    他不是故意要顿在最关键的位置,而是有人突然拿尖锐的凶器暗中抵在了他的腰处,让他不敢再说下去。

    “哈哈……言多必失,言多必失哈。”吴用笑嘻嘻地收住了刚才的话题,侧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仲琪,“我坐稳了,小哥继续赶路吧,可别因为我耽误你们的进程。”

    马车再次哒哒前行,刚才的小风波被一带而过。

    等驶得离城镇更远,上了人车稀少的山道后,仲琪才解除架在吴用身上的威胁,冷声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不说不说,说了要没命的。”吴用煞有介事地摆摆手,“我到下一个镇子就下车,你不用费心安排我的去向了。”

    “少废话,快说。”仲琪再度向吴用的要害处攻去。

    吴用早有预料,张惶抱头,哇哇大叫,“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大哥你认真赶车行不行啊我的老命啊……”

    这人不过二十岁左右,一个“老”字喊出口显得尤其滑稽。

    仲琪咬牙准备掐此人喉咙,阻止他大喊大叫,这时,车内传来一声极有穿透力的训斥,“吵死了。”

    “小姐!小姐好心,放了我吧!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呀!”吴用越喊越夸张,好像他们这马车车厢里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祁谷雨嘴角斜勾,冷笑问道,“既然你是大夫,何须搭乘我的车再去找大夫?岂不多此一举?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姐可曾听说过医者难自医这句话?小姐可知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虽然是个大夫,但我是医治疑难杂症的大夫,这伤筋动骨的事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以后还要靠着这两条腿讨生活呢,总不能胡乱一通治。”吴用有板有眼地解释道。

    “巧言令色。”仲琪低声骂他。

    吴用非但不慌,还用旧旧的发带重新束了头发,拿衣袖抹去脸上的灰痕,一副等下要面见什么人似的端正姿态。

    “小姐,虽然我这一身本事治疗自己的伤腿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可拿来医治车内的病患,或许有点效果。”

    仲琪的眼神瞬间更冰冷几度,“你要是有一个字是假的,我就——”

    “我知道,你要弄死我嘛,我看得出。”吴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慢整理好了仪容。

    马车的速度并没有减慢,他手边这些细节都是在颠簸中完成的。

    仲琪又要拿话刺这个人,这时祁谷雨喊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可以进来。”

    “多谢小姐。”

    车帘打起,一阵风趁机钻进车厢内,素锦早就拿起了一个枕头准备给祁璐挡住这口风。

    吴用很快扫过一眼,随后有些惊讶道,“原来有两位小姐啊。我说呢……生病的小姐是不可能这么中气十足的说话的。”

    像是知道祁谷雨会骂他,吴用立马话赶话的说道,“我本来也只是路过此地,看病的家伙都没带,这会儿先找条帕子给我,让我给小姐把把脉。”

    素锦无言地掏出帕子,搭在祁璐腕上。

    吴用跪坐在祁璐身边,俯下身,神情认真,光靠看不觉得有什么破绽。

    过不一会儿,他似乎诊断完毕,跪坐着直起身来,定定道,“这个病我见过啊,气脉虚浮,血气滞行,乃是缺德所致的大病。”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骂我们夫人!”素锦忽的掷出一根簪子,稳稳当当正插在吴用的膝前,生生穿过了厚厚的垫子,扎进木板中,宛如一把袖珍利剑。

    祁谷雨在这过程里连眼都没眨一下,但是被攻击的目标当即一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咋咋呼呼地又开始干嚎。

    “这年头说实话也能要人命啊!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小姐是大慈大悲万世恩典大好人,活菩萨!行不行!诶哟我的老命啊……放我下车吧?行不行?这是开往阴曹地府的车吗?啊哈?”

    “别吵了。”祁谷雨低沉地说道,“就说说有没有办法治吧。”

    尽管音量不大,但吴用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他的哭嚎戛然而止,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显得突兀而尴尬。

    “治是可以治的,不过我也说不好要多长时间才能让她醒来啊……”吴用摸了摸鼻子,身体紧绷,时刻提防着从素锦那个方向可能发射出的杀器。

    素锦这次没有盯上吴用,而是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祁谷雨,“为什么让他治?!”

    她没有用尊称,甚至忽视了该有的礼节。

    打从踏出大将军府的那一刻起,素锦就不打算只把自己当个普通婢女了。

    沈鸿禹于她有知遇之恩,所以她要在他不在家期间,拼尽全力保护他的心上人。

    本来她就只用服侍祁璐,以祁璐为尊,如今祁璐倒下了,她便要护她周全。特别是将来出了魏国,她或许会成为连个基础靠山都没有的孤独之身,但只要有想保护的对象,那前路就无所畏惧!

    所以,纵然祁谷雨是砾国公主,在她素锦眼里也不过一个女子。要是有必要,她也可以和祁谷雨拼命。

    对于素锦有些冒犯的提问,祁谷雨并不在意。

    她半垂着眼看向卧躺的祁璐,不紧不慢道,“本来带她回砾国治病就是一个幌子。”

    “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素锦攥紧双拳,“你堂堂砾国监国公主,没有我们夫人的牺牲你还回不了家了?夫人的性子随了将军,说一不二,她说要做到这件事,我劝也劝不住……否则,我一定不会让她这样轻易相信你!她如今性命垂危,你却随便把她的安危交到一个半路捡到的半吊子庸医手里!”

    “喂喂喂,小姑娘别看不起人哦。”吴用才伸出手去,迎上素锦不善的目光,立马又抽回手来,爱惜羽毛般地抚摸了自己两下,压了压声气道,“我要是庸医,也不敢随便当着你们这种凶巴巴的人说出诊断结果的嘛……我可是很惜命的!再说了,我也不是说我不会治,我只是要多花点时间——”

    “我信你才有鬼呢!”素锦强压住要揍人的冲动,怒瞪吴用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你个穷鬼,遇见这样富贵的马车,巴不得要弄出点事情来,好以后骗吃骗喝!”

    吴用想反驳又不敢,干脆抱着膝盖,蜷成一团,靠着临门的位置,怯懦而倔强地替自己辩白,“这位小姐的情况本来就特殊,你不信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再说了,我这条命都交到你手里了,要是我治不好,你随时都能杀了我,你说……顶着这样的压力,我能不好好努力吗?还骗吃骗喝……我是瘦,但可不是饿的!我天生就是这么精干!精干!懂么!”

    “你——”

    “都别吵了。”祁谷雨揉了揉额角,“他说得没错,但凡有别的办法,我都不会见一个信一个。”

    躺在那儿的是她费尽心思要找回的妹妹,是他们砾国子民摆在心头的一份信念。

    他们相信,只要找回皓月公主,幸福的一切就会再度回到他们身边。无论这个祈愿是否能成真,都能挽救一部分人绝望的心境。

    在灾难面前,人类是弱小可怜的,一点点星火倘如能支撑他们多活一天,也许就离真正的希望和最终的拯救更近一步。

    “我知道你恨我。在你看来,我不断欺骗和利用她。”祁谷雨抻了抻被坐皱的衣摆,庄重道,“其实你这样想很好。我确实在做的就是这么一件事情。所以你也要明白,她对我还有利用价值——这就是我尽力救她而不会害她的原因所在。”

    ……

    益州,对弈山,虎牙军军营。

    “将军!东南面的一处山头坍塌了!”柳承匆匆掀帘来报。

    沈鸿禹当即扔下手中兵书,“走,去看看!”

    他赶到时,只见坍塌的山头缺了一大角,宛如孩童换牙时掉落了门牙,其余牙齿隔空相望,更衬托出中间的空荡荡。

    对弈山四周都是嶙峋巨石,因此高处的山峰崩裂坠落时,也是以大块大块的巨石形态落下的,砸到地面后虽然碎了,但在场众人不难看出,要是当时有人在山下,势必要被砸得尸首分离、血肉模糊。

    “将军,已经确认过了,虽然这山下不远处有我方军帐但好在当时帐中无人,所以没有伤亡。”柳承将最新消息递上,一脸庆幸。

    沈鸿禹了然地点头,指挥在场兵士在相对安全的领域,用尽量减少人力的办法清理出山下被巨石堵了大半的这条路来。

    “呜呜呜……”远处忽然传来一名男子的哭声。

    他一路疾奔而来,见到被巨石砸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军帐,当即准备嚎啕大哭。然而认出沈大将军之后,他紧咬着下唇,眼中泪花闪闪,却坚持咬牙没再哭出声。

    “没有伤亡,不必担心。”沈鸿禹上前来,肃然安慰道。

    兵士并没有立马转悲为喜,还似乎将下唇咬得更紧了。

    柳承看出点什么,试探问道,“是不是那帐中有些什么要紧的东西?”

    沈鸿禹听他问完,当下觉得柳承这个问题问得十分不阳刚。

    都是要豁出命去战场上厮杀的人了,性命都将置身事外,怎会又怎能对某件小物割舍不下念念不忘?

    没想到,那兵士竟真的点点头。

    “是什么啊?”柳承关切问道。

    “是……是属下媳妇儿在我军临行前,连夜给属下织的两双袜子……”兵士快速一抹眼泪,生怕因为哭泣而被大将军所责罚。

    沈鸿禹一阵轻风似的从他身边走过,仿佛没有听见他这句话一般。

    柳承看出大将军不太高兴,正欲追上去,却不知道怎么的从他的背影中读出几分孤独和落寞来……

    该不是——将军也思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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