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营帐,沈鸿禹拾掇清楚桌面,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下“夫人”二字。

    接下去写什么呢?

    沈鸿禹抬眼望见手下人刚刚送过来的已经处理干净的白虎皮,唇角微微上扬。

    那就从这里开始写吧。

    “……昨日,我等在对弈山东面的山林中狩猎,突遇一只吊睛白虎。那虎似乎饿极,杀气奇重,我方将它团团围住,它非但不慌,还破我方困阵,咬伤一人,最终还是落入绳网……”

    当时他一见到那只白虎,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完完整整地保全它这块虎皮,回头送给夫人。

    可是当他的信写到这里时,他又猛地意识到——像他夫人这么胆小的女子,成日对着如此威猛的一块兽皮,也许害怕忌惮大于欢喜?

    沈鸿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送回去。

    “素琴景儿都手巧,到时候让她们想办法将这块虎皮好好用上。”

    沈鸿禹又接着写信,写了今日山石崩裂一事。

    信中只字未提自己的所思所想,倒是把哭脸士兵的细节还原了个一清二楚。

    等字迹干掉的过程中,沈鸿禹揉了揉下巴,心中遗憾地想:要是夫人也会织袜子就好了。

    可他转念又一想:夫人做一件事太费神了,要是又会下厨,又擅女红,那夫人就没有时间顾及他这个夫君了。所以还是不会的好!

    等信干透,沈鸿禹将它叠好,小心放入信封,隔天一早差人寄出。

    不过两日,益州西北面降下大雪,将士们冷得瑟瑟发抖,吃饭的问题也变得愈发艰难。

    “肉都冻住了,化开还需要一段时间,要不中午先给大家做上回做过的糖油馒头?”有火头兵提议道。

    “纯吃素怎么行?不如先切点化好的肉煮汤。”

    “这种天气肉汤太容易冷掉了,来晚的还怎么吃?”

    “哎,”议论纷纷中,也有人拿手肘捅了捅始终没有发言的李嵩,“李哥,你有想到做什么吗?”

    李嵩摇摇头,“我觉得都行,能早点让大伙儿都吃上饭就行。”

    火头军总领综合了一下大家的意见,最终决定就做肉末汤配糖油馒头。

    火头军这头刚开始动手,五六个雪人似的兵将冲进了大厨房,个个人手上提着、脖子上挂着棕灰色的毛茸茸的团团,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今天练兵的时候正好逮到兔子了!一大窝呢!”

    李嵩看着一只只又大又肥的野兔子,怔愣不语。

    他出发前,祁璐一股脑教他的菜里,有两道就是用兔肉为原材料的。

    当时他心里还默默想,益州这地方土壤贫瘠,草植甚少,兔子这种生存能力这么弱的动物哪可能多?要是没有兔子,学来也没有意义。而且还是口授做法,连实践都没实践过,他觉得吧,压根就不应该被选入应学菜色里。

    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脸上热乎乎的。

    原来益州不仅有兔子,还有这么大而肥的兔子!

    “说来也奇怪,这几天我们不是没有打到其他猎物,可这么肥这么大的野兔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要不是看到那一对长耳朵,我都不敢相信这是兔子,这比我们那边山上的野兔子还要大一圈!”

    几个兵将和火头兵说笑两句后离开了。

    火头军一众有了新鲜食材,困难迎刃而解,人人劲头十足,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起来。

    “我,我烧兔肉吧。”算起来,这还是李嵩入伍后第一次自告奋勇。

    总领以赏识的笑眼看过来,“好啊,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不太会说,您看,我做,这样可以吗?”

    “好啊。”总领很包容。

    其他人对李嵩的印象也很好,觉得这人话不多,干实事,有真本事。

    土灶的火烧得旺旺的,处理好洗干净的兔肉已经剁成丁。

    热油下锅,至油飘烟后,下入兔肉,加少量花椒粒,见兔肉变白后捞起放凉。

    “这时候兔肉是半生的,千万别烧熟透了,否则以后肉太老,影响口感。”祁璐的叮嘱犹在李嵩耳边。

    因为专心致志,所以其他人不时飘过来的关注眼神,以及总领的全程监督都没干扰李嵩的思路。

    盛出断生的兔肉后,李嵩换锅,重新热油,这次放入少于辣椒油、豆瓣酱、红椒段、蒜末,飘香后立马下姜丝和青椒段。

    “下点萝卜吧,冬吃萝卜夏吃姜嘛。”有人提议。

    “下一顿再加萝卜吧,会影响兔肉的鲜。”李嵩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完又失笑。

    当初在京师大将军府,提议的是他,否定他的是祁璐。没想到他从心里已经这么信服那个小姑娘了。

    青椒香气起来后撒盐,炒匀,适量加水。

    汤底做好,李嵩将放凉的半生兔肉重新倒入锅内,翻拨轻炒,盖锅盖焖炖小会儿就成了,最后撒上葱花,色香味俱全,勾人腹中馋虫疯狂骚|动。

    “可以吃了!”

    二十几只肥野兔到底是填不满十万人的肚子,尝到兔肉的兵士们口口相传这从未尝过的美味,只觉得比起他们认定的绝色美味——烤兔肉,又别有一番难忘滋味。

    没有尝到这兔肉锅的兵士们好难过,可是又不能为了一口吃的闹委屈,憋着不说,喝着肉末汤觉得甚是口淡。

    “兔肉汤饺子来咯!”

    “兔汤炖菜锅谁要尝尝!”

    兔肉锅汤底的充分利用让军营再度活跃起来。

    沈鸿禹端着热腾腾的饺子,仰头看被白雪覆盖成一色的天地,浅笑喃喃,“果真是民以食为天。”

    更让沈将军感觉到高兴的是,喝着兔肉鲜汤的他领悟了一个秘密!

    别人家媳妇儿的叮嘱也许都藏在临行密密缝的一针一线里,而他媳妇儿的牵挂、思念、嘱咐全都融进了他吃的每一口饭里,带着不可言说的能量,终将一点一滴渗透进他的血液,流遍周身,包裹着他整个人。

    沈鸿禹抬左手压了压胸口,感觉里边鼓鼓胀胀的,好像有无数只小兔子要跳出来。

    ……

    ……

    继第一场中雪后,又降了两场大雪。

    益州愈发地冷,军营中陆续传出两三人冻死的消息,冻伤更是不计其数。

    朝廷得信后立马从周边地区调送药品过来,而沈鸿禹翘首以盼的不止有紧缺的物资,还有从京师寄来的信。

    虎皮送回去了,他一路收集的小玩意——一片好看的枯叶,几颗稀有的花树种子……也都送回去了,可是祁璐的消息却迟迟不见来。

    夫人生我的气了?

    “嗯,其实也是应该的。”沈鸿禹拿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漫不经心地划了几道痕。

    他之前那么匆匆忙忙地离家,丢下身体不适的她冷冷清清孤零零……

    夫人生他的气,说明夫人还是在意他的。

    嗯哼,这种感觉很好。

    沈鸿禹静下心来,丢掉手里的一小截木棍,回首继续研究地形图。

    冬日过得很快,白日短,夜里长,人们都格外珍惜白天的时间,晒被子,储备过冬要用的食物,不知不觉已是小年夜。

    以往的大将军府总会张灯结彩,鲁国侯府以及其他与沈鸿禹交好的人家都会送来节礼,鹤伯张罗打点前后奔走,忙一整天下来腰酸背痛。

    可今年不太一样了。

    节礼还是有人送来,只不过少了很多。

    府中两位主人都不在,送多了也是怕浪费。

    素琴坐在房里,对着益州送回来的白虎皮叹气,“也不知道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文蓉也伴着叹气,“阿正少爷的画都摞成小山了,而且越画越好,夫人什么时候回来看呢?”

    两人正说着话,景儿端来刚蒸好的麻糖和粘糕进屋,笑着唤她二人名字,“庆小年咯。”

    麻糖和粘糕的做法也是祁璐改良过的,刘大厨只做一次就成功,味道还很好,阿吱吃了后乐得吱吱直叫,还挥舞着手臂,示意刘大厨再给它一点。

    等从刘大厨那里讨到了,阿吱就乐颠颠地跑跳到前院,把自己的所得分一半给趴在大门口等主人回来的来福。

    来福和所有看家护院的狗一样,每天忠心耿耿、锲而不舍地重复着等待行为,唯一和别家不同的是,大将军府的忠犬身边还有一只忠猴儿。

    这件小事在京师有些人家府中流传了几日,很快就淡去。

    日子总是会归于平静的,就像羿国骚动的军情曾经一度给魏国上下造成恐慌,可是最终也因为对方久久按兵不动,人们便渐渐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

    居安思危是很重要,可是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每一刻才是人的本能。

    而就在魏国上下都努力准备迎接年节的到来时,羿国终于发动了第一次进攻!

    “他们正在准备大鱼大肉过年……他们等着亲人团聚其乐融融……他们的兵,人在边疆却归心似箭,这时候就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站在石山头的黑甲将军声嘶力竭地喊话道。

    漫天风沙狂呼乱吹,吹了不少进黑甲将军的嘴里,打在他发黄发黑的牙齿上,却没有堵住他澎湃的喉咙。

    “我们不喜欢大鱼大肉吗?我们没有父母子女吗?我们不用为来年春天的祭天仪式而费心准备吗?可是我们家园的破了!我们的亲人在天灾里死了!我们没有牛羊可以奉献给天神,你是天玄,一年又一年变本加厉地将灾难施加在我们身上!!!”

    黑甲将军的目光从黑压压的战士们头顶掠过。

    他们的兵甲是破旧的,上面有许多划痕,甚至有些还不完整;

    他们的武器各式各样,远不如魏国大军的武器整齐统一;

    他们的兵士上至七十岁的缺牙老汉,下至七八岁的小小少年,并非都是精壮的青年……

    可是他们有一颗统一的心!

    抢占富饶土地!

    夺取丰厚资源!

    让他们的父母也有屋可住,高枕无忧!让他们的女人孩子也能笑逐颜开,吃饱穿暖!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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