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耒躺在杜晓七怀里, 眼睛触及之处有杜晓七那双悲伤的眼睛还有这片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

    杜耒比杜晓七大了四岁,杜晓七今年二十三,而他已经二十七。这个年纪, 多数都已经有妻有子,而他却始终孤家寡人,就连个侍妾都没有。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杜耒以为自己只会爱杜晓七一人, 岂料在这第二十七的年头, 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蜀宗的名剑大会他去得偶然,对他来说那个地方只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路过之所,可在那里他却遇到了应该与自己没有交集的人,那是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年轻人。年轻人很喜欢笑, 更喜欢欺负他。杜耒知道, 年轻人说的那些盛产是骗他的。年轻人口中的巴蜀盛产实则暗指他。他在别人眼里的确过于柔弱, 再加上他不大习惯于修士面对面, 那种低于别人一等的感觉让他不是很舒服, 因而在修士面前,他总是过于紧张。

    旁人或许都会羡慕,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能有机会与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家族的未来当家人攀上关系那是何等的荣幸。可在杜耒心里, 与他们有没有联系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他在乎的,在意的也只有一个杜晓七。在蜀宗, 看着杜晓七和莫凌霄, 杜耒心里就明白, 他终要成为杜晓七生命中的一个过路人。

    杜晓七永远不会为他停留在原地,而他们也不是当年的稚童之子了。

    杜耒是心思内敛的人,他在外人眼里温文尔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过是将真正的自己伪装起来。与年轻人的认识,他也一直在伪装,他知道年轻喜欢以逗他为乐,而在年轻人面前,他似乎也乐此不彼地沉迷于这样的伪装之中。

    与年轻人的相识说白点就是广阔了他的人脉,他的视野,可杜耒心里明白,那个年轻人钻入了他的心中,在他心里留下了一定的位置。只是那时候,他不曾明白,执拗地只以为他的内心除了杜晓七之外不会再有旁人。

    杜耒还牢牢记着这些天的相处,短暂却又难以忘怀,或许此生都不会忘记,铭于灵魂深处。

    年轻人对他说,杜耒,你这样……也挺好的……

    是啊,他那样也挺好的,活在无知之中被年轻人精心守护着。

    年轻人还对他说,杜耒,等以后你好了,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多么美好的愿望。

    这些天的夜里,他总会梦见那片紫果花田中,年轻人在他跑累了后,用巾帕替他擦汗的,笑着说慢点的场景。然后杜耒又无数次看见自己欲言又止的表情,或许是想告诉年轻人他是装的,他没有疯,他只是无法面对自己。但梦境每次都以年轻人严肃的脸,或是他对他冷眼相对,以及他骤然醒来而告终。

    直到现在,躺在杜晓七怀里,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既已发生是难以再去改变的。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杜耒觉得眼皮子有些沉重。

    “别睡。”杜晓七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恍若在烦闷焦躁的季节里下的一场清爽的雨水,让他没有那么困倦了。

    杜耒用尽全力睁着眼去看杜晓七,少女那张明媚的面容依旧如初,只是多了一丝苍白和沧桑。

    他的七七也经历了许多事呢……

    “七七。”他费力地抬起了手。

    杜晓七抓住了他的手。

    杜耒很高兴她这样抓着他,只是胸口越发疼痛,让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杜晓七一颤,可握着的那只手却怎么都没有松开。

    “你欠的因果那么大,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还清了?”北地昆仑那么多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除了那几个孩子,全都没了。这份因果债,如何还的清?

    杜耒笑了笑,道:“没事,我自己欠的,我自己还。”他已经不怕了。

    “你根本不知道因果债多么可怕!”

    “我知道,可既然做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杜耒似乎比杜晓七还要坦然,在死亡面前,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杜晓七有很多问题想问杜耒,可看着现在的杜耒,杜晓七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明明可以对他更加冷酷些,可一想到那张纸上,年幼时杜耒写给她的那封信,杜晓七心底又生出了一丝不忍。

    “七七,我知道你来寻我做什么的,也是,那个人一直出现在你的身边,无论你怎么查都查不出丁点来,自然是想知道更多。”杜耒说着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更加厉害,嘴巴里喷出了更多的血,甚至还出现了血沫,他喘了口气,顿了一会儿,用微弱的声音继续道:“我对他的了解或许也就只有那么点片面的吧,那个男人比你想象中的更可怕,他要做的事是这世上谁都不会去做的事,七七,别去查,离那个男人的事远远的,好不好?”

    杜晓七抿着唇,紧紧的,几乎成了一条线。

    “七七,表哥不希望你出事,表哥希望你好好的,有莫凌霄在你身边,表哥很放心。那个人在乎你,一点都不下于表哥,别怄气,也别任性,好好跟他在一起。”这么劝自己喜欢的姑娘和别人在一起,杜耒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怄气,也并不感到难过。

    杜晓七没回应,她不知道如何告诉杜耒,她是重生的人,莫凌霄前尘如何对她的,今生这般也不过是在还债而已。什么是爱,在这漫长的时光之中,她已经有些分不清,不明了了。

    “骗你,只是想要保护你,对不起,七七。”

    听见那一声对不起,杜晓七终是忍不住,热泪而下。

    “别说了,别说话了。”杜晓七不想听他说话,因为他每说一句话,血就会更多的从他嘴巴里喷出来。

    “七七,我好疼,能不能杀了我?”他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蔓延开来,先是心脏再是其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快说不出话了。

    “我救你,我这里有一些丹药可令人在濒死之时复活的。”说着,她掏出了九乐给她的丹药,找了好些个瓶子,从最里头拿起一个小瓶子,里头倒出一粒丹药塞到杜耒的嘴巴里,道:“这个,这个是九转还魂丹,虽然名字听着十分套路,但它的确有效,我之前用它救过人的。”

    嘴巴里被塞了一个丹药,杜耒顺势吞下,可一点效果都没有用,他咳出了更多的血,身体里的疼痛越发灼热难耐。

    “好疼。”杜耒哭着说道:“七七,我好疼,好疼,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他忽然间疼得更加厉害了,身体也忍不住翻来覆去起来。

    杜晓七按住杜耒,用术法控制住杜耒,却不料被一股力量反弹了回来,那是比她更加强大的灵力。杜晓七愣了愣,再度施法检查起杜耒,这一检查才发现杜耒身体里面的情况十分糟糕,五脏六腑已经化开,再难修复。

    刚才塞到嘴巴里的九转还魂丹不过是加速他的伤势更严重的溃烂。

    内里化开的程度不算很快,却也足够折磨人,这就是为什么杜耒会那么疼了。

    杜晓七这一刻明白那个人从来不会留下任何人背叛他的人。

    杜耒逃开了,却依旧在那人的掌控之中。

    “杀了你,你的灵魂还会在吗?”杜晓七救不了杜耒,她想最起码能保住杜耒的灵魂,送他去地府轮回转世。

    “不知道。”杜耒疼得有些疲惫,声音虚弱,几乎听不清,杜晓七握住他的手,只觉对方的温度越来越低,渐渐转向冰冷。“七七,我有点儿想见穆萧然,也想回家了。杀了我之后,把我火化了吧,一部分装在瓷白的罐子里,一部分装在一个小袋子里给穆萧然,好不好?”

    杜晓七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强忍着没有大哭出来,吸了好几口气,才道:“好。”

    嘴唇忍不住微翘起来,杜耒闭上眼,道:“七七,杀了我。”

    杜晓七闭上眼,任由眼角的泪划下,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则移到他的脖颈间,稍稍一个用力,杜晓七将他的脖子给掐断了。连缓冲都不给,直接一下,干净利落,甚至没有让杜耒太痛苦。

    没了气息的杜耒半睁眼倒在地上,他唇边还带着笑,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痛苦了,就好像得到了解脱一样。有一个白色光点从他身体里钻了出来,那是杜耒的灵魂。这个世界的人在死后,灵魂离开躯体时都会有这么一个小白光点,唯有被鬼差带入地府,踏上渡忘川河的船时方才恢复自己生前的模样。

    杜晓七伸出手,那光点亲昵地飞到她指尖上。

    “表哥。”

    光点跳了跳,随后有一两人出现在杜晓七身后,一黑一白,明显得要命。

    杜晓七没说什么,只说了句。“劳烦了。”

    来者是恰好在这附近处理事的黑白无常,因感应到有人死了,灵魂离体这才过来拘魂回地府的。谁料竟会在这里碰上杜晓七和他们要拘魂的对象。

    黑白无常看着杜晓七的样子也知道有些事不该他们问,他们向杜晓七行了礼之后,将杜耒的魂魄用细巧的链子拘住,并带走了。

    待黑白无常离开没一会儿,穆萧然他们跑了过来。

    在掐死杜耒的一瞬,桎梏在他们身上的钳制也随之松开,能够动了的穆萧然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

    可当他跑过来的那一刻,他看到的却是死去的杜耒和抱着他的杜晓七。

    “杜,杜耒?”

    “死了。”杜晓七侧过头看了穆萧然一眼,脸上的表情是漠然。

    “为,为什么?”

    “呵,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死了就是死了,他想死,我送他一程,就是这么简单一件事。”

章节目录

这边穿越,那边重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哈尼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哈尼雅并收藏这边穿越,那边重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