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原风跑了。

    在绿袖对他告白的那一刻, 作为堂堂七尺男儿的绥原风转身就跑,袖袍一甩, 衣角飞扬, 直接从绿袖的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绥原风的态度就像绿袖是什么洪水猛兽,这样的行为换任何刚向心仪之人告白的姑娘都会伤心难受的。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绿袖抿着唇,喃喃道:“其实早就该明白的,又何必自取其辱呢?”绿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配不上绥原风的,她出生贫寒,为了幼弟, 她被家里人卖入了青楼, 从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就算是清倌儿, 那也是风尘女子,是贱籍。绥原风是前任武林盟主之子,家世显赫不说,名声又好, 怎会喜欢她呢?再退一步讲,她现在已非过去的绿袖, 是绥原风之徒, 怕也是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

    师父如长辈,徒弟如子女, 师徒之间在一起那就是有悖常伦之事。她与绥原风年纪相仿, 可辈分摆在那里, 她永远都只能是他的徒弟,却不能是他的妻子。更何况,她一直都知道绥原风待她如亲人,否则三年相伴,岂会一步都不僭越?

    杜晓七面无表情盯着镜面中那一抹惆怅失落的背影:“有那么可怕吗?可怕到转身就跑的地步?”

    檬檬答道:“惊世骇俗呗,徒弟爱上师父本就不该,更何况以绿袖的身份也是万万配不上绥原风的。”

    杜晓七冷笑一声。

    就在她要反驳什么时,檬檬又插了一句:“我知道你在意些什么,可七七,你的观念和这里人的观念是不一样的,你经历的和他们经历的又是不一样的。或许,你不在乎这些,可在不同的时间线和不同的时空中,那些无法相融合的观念依旧存在。你不能拿你的标准去标准别人。”

    檬檬的话杜晓七都懂,就因为懂她才更加不理解。深吸一口气,杜晓七继续盯着镜面中已然换了场景的画面。前世镜中,绿袖收到了一封不知何时塞在她房门口的信,信是绥原风给她的,他约她去天坪山山顶见面。

    绿袖依约下了三山峰,这是三年来她头一次下三山峰。穿着简简单单的布衣,配着简单发髻,插了根素色木簪,绿袖只带了一把剑和一些碎银就下山了。她没有因为自己的脸毁容而自卑,将自己没受伤的半张脸用发遮盖着,绿袖独独将受伤的那半张脸显现在外。

    一路上,总有人时不时朝她看过来,见她脸上有疤就会窃窃私语,要不就指指点点。这种感觉很新鲜,三年前,在天香楼那段日子里,她从未受过这般待遇。可她不在意,她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前往天坪山要经过海县,而天香楼就在海县。海县是鱼水之乡,南方之城,富饶之地。虽比不得京里,却也是大城市。走在海县,看着来往路人,绿袖有一种新鲜感。过去,只要绿袖所经之地,总会引人侧目和围堵,而今她就是一普通人,无人再会因为她投递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了。

    前面有花车在过来,绿袖悄然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花车经过。这花车,绿袖以前是坐过的,唯有天香楼的当家花魁才有资格坐这花车。三年已过,旧去新来,谁又会记得三年前那个绿袖呢?花车上的少女年纪很小,约莫十五岁的年纪,她穿着漂亮的衣裳,佩戴着华贵的首饰,配着年纪轻轻就已不俗的美艳面庞,骄傲地抬着头。

    周围路人识得她的都在疯狂叫着少女的名字,婉秀。

    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配这少女倒显得俗气了。

    微挑眉毛,绿袖不再观望,再次踏上前去天坪山的路。到达天坪山有点距离,绿袖买了一匹马,趁天色不算太晚,骑马离开了海县直往西南方向的天坪山赶去。绿袖不知道绥原风约她到天坪山是为何,可她知道这个约她是一定要赴的,因为约她的是绥原风。

    到达天坪山是七日后的事,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天,趁这一天时间,绿袖在天坪山的小县城内好好休息了一番。待第二日的约定时间,这才好好梳理一番出门去赴约。天坪山山顶很高,普通人要上去得费一番功夫,可对绿袖来说还是很简单的事。

    绿袖的武功小有初成,岂会被一座山给难倒,她上了山在那里见到了绥原风。绥原风看上去瘦了些,也看着黑了些,听到落地的声音,绥原风侧头看去,朝绿袖淡淡一笑。“来了,袖丫头。”

    自成为绥原风的徒弟,绥原风就总喜欢唤绿袖丫头,一口一个丫头,叫得绿袖都习惯了这般称呼。绿袖走过去,来到他身边,瞧着这立于山顶才能看到的一览无遗的风景,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好美。”绿袖喃喃道。

    绥原风看着她,露出一抹浅笑:“袖丫头,你不该喜欢我的。”

    主题总会在不适宜的时候被提起,明明此刻就该好好欣赏风景,偏绥原风煞了这风景。哪壶不该提哪壶,或许就是指绥原风。绥原风双手负于背后,他将目光眺向远方,轻轻开口:“我是你师父,你是我徒弟,你该知道,你与我之间并无可能。”

    “然后呢?你是想劝我放下对你的感情?”绿袖只看了他一眼便学他一样,正面朝前,眺望远方。

    白燕飞过,带起风的声音,其他鸟儿缱婘啼鸣,为这美景增添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流云飘动,天空蔚蓝,阳光光线往下照来,照得两人明亮通明。

    “阿爹已为我订下一门亲事,上回我跟你提过此事。本来,我并不想答应的,可现在……我答应了。三个月后,与宛泪城的城主之女宛红成亲。”这是绥原风逃开之后,细细思考所下的自以为对绿袖好的决定。

    “是吗?那恭喜你了,师父。”绿袖表情淡淡,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两样。

    这样的反应让绥原风一愣,随后他将目光落在绿袖身上:“你不是喜欢为师吗?听到为师要成亲了,难道就不难受?”

    绿袖坦荡荡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喜不喜欢我那是你的事。绥原风,你把我当徒弟,可我从没把你当师父看待过。别把你的自以为是强行套在我身上。你既要娶妻,那便去娶吧。”说着,绿袖似乎乏了,她淡淡道:“师父若只是为了这事约徒儿来此,那么徒儿明白了,徒儿先回三山峰了,师父成亲时记得送徒儿一份请柬,届时徒儿定当亲自拜见未来师娘。”丢下这句话,绿袖不再看绥原风一眼,转身就走。

    对于绿袖的果断,杜晓七直接拍手了。“好样的,如此女子,我喜欢。”杜晓七就喜欢这种敢爱敢恨,干干脆脆的姑娘了。比起那些个扭扭捏捏,因为一份情感矫情的,绿袖的果决更让杜晓七钦佩。

    绿袖不是不爱,而是太爱才会明白什么对绥原风最好。

    世间少女总会有所幻想,幻想自己一日能与如意郎君在一起,也幻想这世上有一英雄从天而降救她们出苦难。绿袖也曾有过这样的幻想,而三年前,绥原风的从天而降也让绿袖实现了被英雄救出苦海念想。三年相伴,她也幻想着有一日可以跟绥原风鹣鲽情深,可幻想终归是幻想,英雄有的时候不一定是自己的伴侣,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长辈。

    绿袖的话让绥原风沉默了,回望着与自己相伴三年的徒弟离去的背影,绥原风不知为何露出了一抹复杂的表情。

    “他对绿袖是有情的,可惜这份情,在世俗面前显得极其不堪一击。”檬檬算是替绥原风说了一句话,当然,这话听在杜晓七耳朵里就跟放|屁差不多。有情又如何?还不是不敢冲破世俗的枷锁,这种感情不要也罢。

    绿袖没有立即赶回三山峰,而是先回了客栈,她把自己关在客房内,定定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久久都没有回神。一个坚强的女人,在外再坚强,在内还是脆弱的。绿袖的心终究没有炼成钛合金,硬邦邦到没有丝毫软弱,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坚强如顽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再自欺欺人,假装坚强罢了。

    一个人坐在梳妆镜前就是一天,第二日她退房离开客栈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绥原风。他没有离开,而是在等她。“师父。”规规矩矩地唤了绥原风一声,绿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垂下了眼。

    “为师送你一程。”

    “是。”没有拒绝,在心底深处,绿袖希望多陪在他身边。

    这之后,恐怕相伴的日子会越来越少,那三山峰恐怕日后他也不大会回去了。即将成家的人自是要有属于自己的家,三山峰这种地方真的不适合当新婚之居。

    “师父,成亲后,您和师娘打算住哪里?”以往都是你你你的,现在连您都用上了,看来是刻意在与绥原风拉开距离。

    绥原风下意识地拧了下眉,随后回道:“绥府。”成亲后自是要继承家业的,他父亲年纪大了,他也该……

    “是吗?”早知如此,可在听到就会觉得心酸。

    以后要见面的时间怕是越来越少。

    “有时间了,带师娘来三山峰吧,作为您的弟子,不拜见师娘岂合规矩?”

    这话让绥原风听了不大舒服,可绿袖没有说错,作为他的弟子,是该早些拜会师娘。

    送绿袖出城后,绥原风便与她分别了。

    这一次,绿袖先走的。

    这一次,绿袖没有再看绥原风的背影,而是由绥原风去看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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