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壮人胆。那陈阿姆, 冷伊想起来，是个帮厨的中年妇人，很是精壮, 日常躲在厨房不在前厅来, 据说在后面常说些不入流的话, 搅得佣人们不知是笑好，还是骂好。此刻喝了酒的她大概又将这样的状态发扬光大，“我说的是你们大小姐, 是不是？陪人家睡觉拿人家钱的。”
“你！”文竹无计可施地跺了脚。
冷伊站在楼上一片惘然, 怎么做？跑下去呵斥她？王依的所作所为在这个宅子里究竟是不是个秘密，无从得知，但从头一次来这里, 佣人们看冷伊的眼神看来，王依和程昊霆的关系大概人尽皆知。
“吊着我们二少爷，连他的命也要了去了！还有这个二小姐，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跟了东家跟了西家的。”陈阿姆愈发猖狂了，冷笑着, “年纪轻轻，婚都没有结，怀着个孩子住在这儿, 像个什么东西？我可听我亲家说了, 她前段时间连鱼市街的房子都住不起了, 好不容易傍上个了不起的人物, 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我那亲家可说了，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正经人，那当哥哥的现在是逃犯啊。”原来是那房东的亲戚，难怪说起来的话这么难听。
“好一个大胆的东西！”一楼走廊里一声呵斥，顿时下面都安静了。居然是程虹雨。
“三小姐……”那个陈阿姆醉归醉，对主家还是有所畏惧的，“我是为您鸣不平啊，大少爷他也不追究那不要脸的娼妇……”
“闻莺，把工钱跟她算算，让她滚！”虹雨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出去和别人家说说，雇人的时候眼睛擦亮些，这种不分白天黑夜酗酒，醉了就在这儿编排些有的没有污蔑主家的东西，不要请。”
那陈阿姆这会儿酒也醒了几分，围着的佣人们都散开，只听到她在那儿低声下气地求虹雨，“三小姐，不敢了，我可是站在您这边儿的啊，大少爷瞒了您，瞒了大家伙儿这么些日子，这真相，我刚听说啊，您从来都不知道，这会儿听我说了，您别慌啊，先出出气。”
“呸！”程虹雨一贯的泼辣劲儿又撒了出来。
这回，冷伊站在楼上这么听着，心里有点安慰，又有点愧疚，她懦弱到连这个老妇都无法呵斥，却要由程虹雨来给她庇护。
“我们兄妹仨儿的事儿，还要你在这儿给我们出谋划策，要你在这儿主持正义？我看你脑子不好使了吧？工钱给你结到这个月底，已经便宜了你半个月，赶紧给我滚。我这对你是客气的，冷小姐是我嫂子，你这舌根嚼的，要是被我大哥听见了，一个子儿不要想拿了，你那个当兵的儿子，就看着办吧，哪儿打仗上哪儿去。”
下面突然一下死寂，谁也不吭声。
久久的，“哥。”虹雨叫了一声。
“滚！”他是对那陈阿姆吼的。
这回一点告饶的声响都没有，只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后门出去了。
“这些事儿你还要瞒我多久？”程虹雨对程昊霆的事情终究还是怨恨的，“直说不就完了？我还得从别人嘴里听来，我哥居然是得了梅毒死的，怪不得你不让我见他呢。”她淡淡地说，时间有些久了，木已成舟，不那么悲伤。
“他要我瞒着的，说。”程昊霖笑笑，掩了自己的情绪，“说，这辈子没能给你长什么脸，也没能好好照顾过你，临了，也不能丢这么大的人。”又令人紧张地静了一小会儿，“你听谁说的？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呢。”
“一个朋友，前几天刚听说的。”她缓和了过来，“罢了，知道不知道都一个样。我们和冷家还真挺有缘分的。”
两个人一齐笑了笑，带着点苦涩和自嘲。
程昊霖本就心里有不忍，又听见下人这么说她，都是因为他的拖拉，搞得她名声这么坏，心里更是难过，“我这儿事儿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希望能和冷伊顺利吧。”
因为是背着冷伊的对话，冷伊听到这句，才终于知道他的真心，仿佛得到了大赦，靠在墙上。
“你现在可算承认和冷琮的事儿了吧？当初还不承认。”他这是在和她玩笑了。
“到现在了，还说这些！不说了，哥，我们好好喝一杯去。”程虹雨得到了多久以来都没有的畅快。
冷伊这一夜也难得地踏实地睡了一觉，枕着程昊霖的胳膊，又是那相同的梦，她抱着孩子，他抱着她，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情。
假期就总是那么短暂，初六一早，程昊霖又穿起那身军装，往司令部去，非得让冷伊给他系领带。偏偏她从没有系过，他手把手地教她，花了好些功夫。“往后我的领带都得你来系。”他笑着走出门去。
冷伊也让文竹跑了个腿，把完整的书稿送去编辑部，自己则在房间里坐了会儿，看了看娘的相片。
“冷姐姐！师兄回来了，回来了！”程虹雨突然冲进冷伊的房间，双眼里不是欣喜而是惊恐，“他们要杀他。”
“谁？谁要杀我哥？”冷伊惊惶地抓住她的胳膊，站起身，相册抛到了地上，原本夹着的相片洒了一地。
“卫戍区的，师兄是重逃犯，现在竟然敢回金陵城，整个上面都动了起来，快要堵到下关了，快去看看吧。”她拉着冷伊冲出房间，向着前院招呼，“快！我要用车！”
“他怎么被找到的？”坐上车，冷伊慌忙地问她。
她“砰”一声合上车门，拍着司机的靠椅，“快去阅江楼！”又瞅了冷伊两眼，终于说出口，“他在你住的地方留了个字条，被发现了。”
冷伊靠在座椅上，“是，昊霖最先发现的？”卫戍区的人要杀他，他是卫戍区的军长，这么大的事儿，他早就得到消息了。
“我哥要是不发现，警察厅的人也早发现了，还有监察委员会的人盯着呢。”
“监察委员会？他们盯着我哥干什么？他们不该盯着那些要员吗？”
“师兄这是个大案，牵扯人数众多，，一早查案的时候，就有好几个部门里干事的都被揪了出来，监察委员会的从头到尾都都看着，防止抓的、审的环节里外勾结，营私舞弊啊。况且还直接得罪了于书记长。”程虹雨了解得很透彻，左手握着冷伊的右手，手心冰凉凉的，全是冷汗，右手抚着前面空座椅的靠背，直着身子透过前挡风玻璃一直看着，“你快点儿！快点儿！”
虎踞龙盘路绕着圈，依着高高低低的地势，地驶向下关的江边。天气阴沉，乌云压境，一副大雪将至的模样，长江水滔滔的声响不一会儿就充斥耳边。正月初六，下关码头、火车站旅人寥寥，要过了十五才回热闹，渡口边更是空空如也。
“前面道路封锁。”两个背长/枪的军人拦住汽车。
程虹雨探出头去，“有急事找程军长，我是他妹妹。”
汽车被缓缓放行，隔几百米就要重复一遍这样的对话，而且封锁的军人越来越多。
“这儿不能过。”一道人墙堵住了去路。“军长在那边，从斜坡上去。”一排人，长/枪已不再背在身后，而是端在手中，个个脸色铁青，仿佛一个风吹草动就毫不犹豫地开枪。
汽车停在狮子山下，冷伊和程虹雨抖抖索索地沿着块块石阶，一路爬上山巅，脚步越来越沉，相互扶持着，正月的天气，脖颈里全是汗水，被风一吹却又很冷。
“别拦着，我找我哥，程昊霖。”程虹雨筋疲力尽，见着一个要拦她们的人就丢出这样一句话。最后几阶是扶着栏杆才勉强走上去的。
西北两翼犄角处，程昊霖站在左右两名军士之中，正远眺江边，他身后的亭子里，立着三四个穿厚重黑大衣的男子，一个人坐在椅子边喝茶，仿佛依然自得，冷伊认出那是于鸿的父亲。
“哥！”程虹雨叫了一声。
程昊霖转过头来，心里一空，眉头紧锁，“回去！”
程虹雨却拉着冷伊往他跟前跑。
他左右的军士走上前挡在他跟前，他挥挥手，才退到他身后。“你们怎么来了，回家去！”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
冷伊望着这张绷着的脸是何其熟悉，仿佛初识的那一会儿，处处针锋相对、处处尖刻不留情面，那么多的时刻，自己是怎么的，怎么就仿佛全都忘了？“你们要拿冷琮怎么办？抓他吗？”还是抓他的好。
旁边程虹雨早已哭了起来，扯住昊霖的袖子，“哥，饶他一命。”她抽泣着，嘴里喝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被风吹散。
“程军长可听明白了？”于书记长在亭子里喝茶喝得怡然自得，脚边还有一个烧着的火盆。“即刻击毙。”
冷伊腿一软，摔倒在地。
“扶她回去！”程昊霖招呼一个手下，说话的时候眉头又紧了紧。
冷伊觉得此时此刻，他看自己的样子很是嫌恶，妓/女、被悔婚、破落王爷、逃犯……那么多不堪的词从她脑中闪过。
“你！”文竹无计可施地跺了脚。
冷伊站在楼上一片惘然, 怎么做？跑下去呵斥她？王依的所作所为在这个宅子里究竟是不是个秘密，无从得知，但从头一次来这里, 佣人们看冷伊的眼神看来，王依和程昊霆的关系大概人尽皆知。
“吊着我们二少爷，连他的命也要了去了！还有这个二小姐，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跟了东家跟了西家的。”陈阿姆愈发猖狂了，冷笑着, “年纪轻轻，婚都没有结，怀着个孩子住在这儿, 像个什么东西？我可听我亲家说了, 她前段时间连鱼市街的房子都住不起了, 好不容易傍上个了不起的人物, 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我那亲家可说了，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正经人，那当哥哥的现在是逃犯啊。”原来是那房东的亲戚，难怪说起来的话这么难听。
“好一个大胆的东西！”一楼走廊里一声呵斥，顿时下面都安静了。居然是程虹雨。
“三小姐……”那个陈阿姆醉归醉，对主家还是有所畏惧的，“我是为您鸣不平啊，大少爷他也不追究那不要脸的娼妇……”
“闻莺，把工钱跟她算算，让她滚！”虹雨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出去和别人家说说，雇人的时候眼睛擦亮些，这种不分白天黑夜酗酒，醉了就在这儿编排些有的没有污蔑主家的东西，不要请。”
那陈阿姆这会儿酒也醒了几分，围着的佣人们都散开，只听到她在那儿低声下气地求虹雨，“三小姐，不敢了，我可是站在您这边儿的啊，大少爷瞒了您，瞒了大家伙儿这么些日子，这真相，我刚听说啊，您从来都不知道，这会儿听我说了，您别慌啊，先出出气。”
“呸！”程虹雨一贯的泼辣劲儿又撒了出来。
这回，冷伊站在楼上这么听着，心里有点安慰，又有点愧疚，她懦弱到连这个老妇都无法呵斥，却要由程虹雨来给她庇护。
“我们兄妹仨儿的事儿，还要你在这儿给我们出谋划策，要你在这儿主持正义？我看你脑子不好使了吧？工钱给你结到这个月底，已经便宜了你半个月，赶紧给我滚。我这对你是客气的，冷小姐是我嫂子，你这舌根嚼的，要是被我大哥听见了，一个子儿不要想拿了，你那个当兵的儿子，就看着办吧，哪儿打仗上哪儿去。”
下面突然一下死寂，谁也不吭声。
久久的，“哥。”虹雨叫了一声。
“滚！”他是对那陈阿姆吼的。
这回一点告饶的声响都没有，只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后门出去了。
“这些事儿你还要瞒我多久？”程虹雨对程昊霆的事情终究还是怨恨的，“直说不就完了？我还得从别人嘴里听来，我哥居然是得了梅毒死的，怪不得你不让我见他呢。”她淡淡地说，时间有些久了，木已成舟，不那么悲伤。
“他要我瞒着的，说。”程昊霖笑笑，掩了自己的情绪，“说，这辈子没能给你长什么脸，也没能好好照顾过你，临了，也不能丢这么大的人。”又令人紧张地静了一小会儿，“你听谁说的？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呢。”
“一个朋友，前几天刚听说的。”她缓和了过来，“罢了，知道不知道都一个样。我们和冷家还真挺有缘分的。”
两个人一齐笑了笑，带着点苦涩和自嘲。
程昊霖本就心里有不忍，又听见下人这么说她，都是因为他的拖拉，搞得她名声这么坏，心里更是难过，“我这儿事儿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希望能和冷伊顺利吧。”
因为是背着冷伊的对话，冷伊听到这句，才终于知道他的真心，仿佛得到了大赦，靠在墙上。
“你现在可算承认和冷琮的事儿了吧？当初还不承认。”他这是在和她玩笑了。
“到现在了，还说这些！不说了，哥，我们好好喝一杯去。”程虹雨得到了多久以来都没有的畅快。
冷伊这一夜也难得地踏实地睡了一觉，枕着程昊霖的胳膊，又是那相同的梦，她抱着孩子，他抱着她，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情。
假期就总是那么短暂，初六一早，程昊霖又穿起那身军装，往司令部去，非得让冷伊给他系领带。偏偏她从没有系过，他手把手地教她，花了好些功夫。“往后我的领带都得你来系。”他笑着走出门去。
冷伊也让文竹跑了个腿，把完整的书稿送去编辑部，自己则在房间里坐了会儿，看了看娘的相片。
“冷姐姐！师兄回来了，回来了！”程虹雨突然冲进冷伊的房间，双眼里不是欣喜而是惊恐，“他们要杀他。”
“谁？谁要杀我哥？”冷伊惊惶地抓住她的胳膊，站起身，相册抛到了地上，原本夹着的相片洒了一地。
“卫戍区的，师兄是重逃犯，现在竟然敢回金陵城，整个上面都动了起来，快要堵到下关了，快去看看吧。”她拉着冷伊冲出房间，向着前院招呼，“快！我要用车！”
“他怎么被找到的？”坐上车，冷伊慌忙地问她。
她“砰”一声合上车门，拍着司机的靠椅，“快去阅江楼！”又瞅了冷伊两眼，终于说出口，“他在你住的地方留了个字条，被发现了。”
冷伊靠在座椅上，“是，昊霖最先发现的？”卫戍区的人要杀他，他是卫戍区的军长，这么大的事儿，他早就得到消息了。
“我哥要是不发现，警察厅的人也早发现了，还有监察委员会的人盯着呢。”
“监察委员会？他们盯着我哥干什么？他们不该盯着那些要员吗？”
“师兄这是个大案，牵扯人数众多，，一早查案的时候，就有好几个部门里干事的都被揪了出来，监察委员会的从头到尾都都看着，防止抓的、审的环节里外勾结，营私舞弊啊。况且还直接得罪了于书记长。”程虹雨了解得很透彻，左手握着冷伊的右手，手心冰凉凉的，全是冷汗，右手抚着前面空座椅的靠背，直着身子透过前挡风玻璃一直看着，“你快点儿！快点儿！”
虎踞龙盘路绕着圈，依着高高低低的地势，地驶向下关的江边。天气阴沉，乌云压境，一副大雪将至的模样，长江水滔滔的声响不一会儿就充斥耳边。正月初六，下关码头、火车站旅人寥寥，要过了十五才回热闹，渡口边更是空空如也。
“前面道路封锁。”两个背长/枪的军人拦住汽车。
程虹雨探出头去，“有急事找程军长，我是他妹妹。”
汽车被缓缓放行，隔几百米就要重复一遍这样的对话，而且封锁的军人越来越多。
“这儿不能过。”一道人墙堵住了去路。“军长在那边，从斜坡上去。”一排人，长/枪已不再背在身后，而是端在手中，个个脸色铁青，仿佛一个风吹草动就毫不犹豫地开枪。
汽车停在狮子山下，冷伊和程虹雨抖抖索索地沿着块块石阶，一路爬上山巅，脚步越来越沉，相互扶持着，正月的天气，脖颈里全是汗水，被风一吹却又很冷。
“别拦着，我找我哥，程昊霖。”程虹雨筋疲力尽，见着一个要拦她们的人就丢出这样一句话。最后几阶是扶着栏杆才勉强走上去的。
西北两翼犄角处，程昊霖站在左右两名军士之中，正远眺江边，他身后的亭子里，立着三四个穿厚重黑大衣的男子，一个人坐在椅子边喝茶，仿佛依然自得，冷伊认出那是于鸿的父亲。
“哥！”程虹雨叫了一声。
程昊霖转过头来，心里一空，眉头紧锁，“回去！”
程虹雨却拉着冷伊往他跟前跑。
他左右的军士走上前挡在他跟前，他挥挥手，才退到他身后。“你们怎么来了，回家去！”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
冷伊望着这张绷着的脸是何其熟悉，仿佛初识的那一会儿，处处针锋相对、处处尖刻不留情面，那么多的时刻，自己是怎么的，怎么就仿佛全都忘了？“你们要拿冷琮怎么办？抓他吗？”还是抓他的好。
旁边程虹雨早已哭了起来，扯住昊霖的袖子，“哥，饶他一命。”她抽泣着，嘴里喝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被风吹散。
“程军长可听明白了？”于书记长在亭子里喝茶喝得怡然自得，脚边还有一个烧着的火盆。“即刻击毙。”
冷伊腿一软，摔倒在地。
“扶她回去！”程昊霖招呼一个手下，说话的时候眉头又紧了紧。
冷伊觉得此时此刻，他看自己的样子很是嫌恶，妓/女、被悔婚、破落王爷、逃犯……那么多不堪的词从她脑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