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伊从来不想装可怜, 想要自己站起身,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抱住他的腿, 触到的却是冰冷的马靴, “求你了, 程昊霖,不要打死他,不要。”

    他是背对着她要向栏杆边走的, 冷不丁被她抱住, 僵了一会儿,程虹雨为什么来添这个乱?现在他的女人跪在地上求他,他怎么能让她这样?“啧啧”两声, 转身弯下腰将她拉起来,“回去吧,这事儿不是我左右得了的,况且我还受了他的牵连……”

    “目标出现!”西角上一个人回头报告。

    他将冷伊推给虹雨, 自己走到栏杆边。

    栏杆边的视野很好,冷伊远远西边沿江的路上, 一个人影晃动着,向东跑,脚步越发沉重, 已显出筋疲力尽的颓势, 是冷琮, 尽管他瘦了, 跑起来瘸着,但是冷琮没错。正月里,他只穿着从前春日里套在外面的黑色毛衣,空荡荡地在身后飘着。

    远远的有人追赶他,他沿着滚滚的长江一瘸一拐地在路面上跳动着,一边回头看追赶的人离他多远,左手抱住路边时有时无的树干,大概是短暂的休憩,又迅速地放开,继续朝前跳去。

    他应该是右腿受了伤,看得冷伊心如刀绞,他现在一定很痛苦,腿很疼,已经跑不动,喘不过气,却还要跑,她有点希望他这会儿顷刻就死去,不要遭这个罪,但又希望他一直活着。

    “这是我最后的家人了……”冷伊捂着嘴,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栏杆上,砸出深色的圆。

    “师兄,你跑啊!你跑啊!”虹雨对着江边尖叫着,然而声音却在到下面之前消散了。

    “程军长家这些女眷们,这,这立场不大对啊!”于书记长在亭子里和手下们笑着。“这些我们不追究了,都是些丫头片子们,是吧?但是都堵到这儿了,军长手上要有两把刷子,可不能让人逃了。”

    程昊霖咬咬牙,“把我的□□拿来。”

    他端着枪,冷伊扑过去,想要挪开那枪管,他将枪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推开她,“离远点。”

    她脚下一个趔趄,磕在石栏杆上。

    他仍死死盯着下面,“让下面准备好,到了布置好的位置开枪。要是轮到我开枪,你们一个个重罚。”

    程虹雨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冷伊的右额角,帕子上有血。

    “回家去,听到没有!”他怒不可遏地对她们吼叫。

    “到了!”

    “开枪!”

    冷伊抓着栏杆,听见一连串枪响,眼睁睁看着原本跳动的冷琮如被绊倒一般,在地上翻滚了两下,跌进了江里。

    “冷琮!”她大叫着,看着江面漾起一圈鲜血,天色也越来越暗,在她面前黑了下去。

    右腿被打伤,一瘸一拐地跑,冬日里依然汗水流淌。写给她的字条,小心翼翼塞在门缝里,却惹来杀身之祸。

    是冷伊自己太傻了,冷琮是逃犯,居然还指望能和他通上音讯,而且这么重大的事情不是由她亲自处理,而是交给程昊霖,他是军人,是要抓他的人。是她害死了他。

    “小姐,少爷被捞上来了,我央了人偷偷把他的衬衫拿回来,洗干净晾在露台北面,小姐留个念想吧。”

    “醒过来醒过来,冷伊,你醒过来。”

    ……

    一张张交叠的面孔、一声声不同的声响、一幕幕触目的场景,很累,如果可以,冷伊倒宁愿和冷琮去换,替他去死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他们冷家在这个世上注定只能留下一个,她倒宁愿是别人,他,或者王依,只不要是她自己,活着太累太痛苦,死掉反倒轻松。

    醒来的时候满眼泪水,仍旧躺在颐和路大宅子的床上,换上了白色的睡裙,四周洁净安宁得如同之前的那些夜晚,平静祥和,仿佛还有无尽美好的日子。她坐起身,一切太匆忙,疑心是场梦。

    床头柜上几个药瓶,抓起来时发觉自己的手仍旧颤抖,都是镇定舒缓类的药物。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走廊里空空荡荡,越发显得冷。她披上件羊毛大衣,走到露台上。外面果然飘起小雪,林荫道下停了三辆黑色轿车,覆着薄薄的白色,有些地方还掩不住汽车本身的黑。这是来客人了。

    沿着露台往北面走,看得到阴面的凉亭,此时里面空无一人,很寂寥。靠房子的一侧有窄窄的屋檐,一件白衬衫挂在下面。

    冷伊跪在了地上,那不是梦,那是冷琮的衣服,他真的中枪掉入江里。

    抖抖索索走上前,将那衬衫拿下来。纵使文竹费力地洗过,下摆一块污渍,那是没能洗掉的血。她把衬衫叠好抱在怀里,走回二楼大厅,正好到了整点,一楼大钟震耳欲聋地一阵猛敲,原来已经下午四点了。

    有人走了上来,走得最快的已走到一二楼之间的楼梯间。

    冷伊快速地跨了几步,躲进走廊,想要躲回房间,可不知怎么的,怎么看到了蒋芙雪?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一个年轻的女子,再加两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还有两个中年男子,看样子都是英国人,程虹雨和蒋芙雪陪在他们身边,程昊霖也陪着,但让了半步,在后面慢慢跟着。

    那个年轻女子,冷伊记得见过,以前好像看到她跟在莎莉小姐边上,不是莎莉的侍女也该是女伴。几个英国人回过头,看看程昊霖再看看蒋芙雪,在等她说话。今天有英国客人,难怪找来了她,这是让她做翻译呢。虹雨大概会说一点,却不熟练,这几个人一定很重要,不然也不会特意请来个学英文的。

    莎莉很优雅,也很可怜,可冷伊就是不想在这个宅子里看到和她有关的丁点痕迹。

    猝不及防地,那串蒋芙雪说出来的英文,重重敲在冷伊的心上,“冷小姐是我的妾。”楼梯间里的人都面面相觑。

    “可我们听说你出入都带着她。”一个男子面向程昊霖问道。

    冷伊看不到昊霖的神色,但一定是茫然的,要等蒋芙雪翻译了他才懂。“而且现在,妾已经不太合法了吧?”他们又用笑来掩饰尴尬。

    不等蒋芙雪开口,程虹雨已经替他答了,“他很爱她。”她耸耸肩,“虽然只是妾,但是很爱。至于说妾不合法,那情人总是可以的。”虹雨的英文已经很流利了。她抬了下头,竟与探出头去的冷伊目光相接。

    冷伊惊惶地站起身,往房间里跑,却又压着步子,不想惊动这帮人。

    “对不起。”听到程虹雨道了这一声,而后是“通通”上楼梯的声音,她果然看见了。

    回到房间把门锁好,将梳妆台下的藤箱摆到台子上,往里头胡乱塞了几件旗袍。这才发觉里面穿的还是睡袍,赶紧从身上扯下来,换了件夹棉袍,手指触到脖子里的项链,褪下,想起阳台是通的,冷伊跑到隔壁,将项链放在程昊霖的床上,又跑回来。

    房门被敲响,一声声不很用力,却一直敲着。“冷姐姐,你开门,开门。”

    冷伊怕引来别人,尤其怕引来文竹,便将门打开,又回身把梳妆台上的字典塞进背在身上的包里,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

    “冷姐姐,你这是干什么?”程虹雨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见她只顾合上箱子,“你听到了?我哥很爱你。”

    盒子“咔哒”一声扣上,冷伊抬头看她,“那又怎么样?”忽又看到方才放在床上的衬衫,打开箱子塞进去。

    “这是,这是冷师兄的……”她捂了捂嘴,“昨天迫不得已的,于书记长亲自督阵……”

    “在这儿我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拎起箱子,“虹雨,保重!”

    手被她一把拉住,“你不要走,我哥也就是这样说点儿好听的稳稳这些英国人,他们巴不得赶紧把莎莉丢给别人。”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要是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你心里难过,这样,我让司机送你去浦西的小公馆里怎么样?常德路上,很幽静的,你去那儿,一定要去那儿。”她抱住冷伊的胳膊恨不得能够拖住。

    “我自己走。”冷伊摇摇头。

    “你,自,自己走?”程虹雨皱着眉,泪珠一个劲儿往下落,抽泣得话都不能连贯地说,“也,也,行,你坐火车去。”说着拿过纸笔,写下一串地址,“我给管家打电话,上车站接你去。”她把那张撕下的纸片塞进冷伊的手里。“让司机送你去车站。”

    “兴师动众地,不知道我怎么在作呢。”冷伊抚了抚她的肩,忍着没有哭,“门口叫个车去很快到车站。”

    打开门,看到他们一大群人已经走到露台上。冷伊右拐从西侧的窄楼梯下去,程虹雨一直拉着她的右臂在后面拖着,“你一定要去啊,过几天我就找你去,我哥也去。”

    在门口,听见屋子里有人叫她,冷伊冲她挥挥手,“回头见。”从宅子北面的小门走到外面的小路上,唯一的遗憾,没去和程夫人打声招呼,但她一刻都没法在这宅子里待了。

    走出去两个路口,叫到一辆车,去了火车站。

    只有一个售票口开着,一支短短的队伍,手指在口袋里早就将那张纸片撕得粉碎,抬头看黑板上写着的目的地、车次、价格,一片茫然,姑苏城的家早被封了,而且肯定已满城风雨,那儿是回不去的。

    “我要最早的火车票,到哪里的都行。”

    “到安临城,十分钟之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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