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砖大宅, 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米白的床幔层层叠叠,床尾凳上坐着一个男人, 袅袅的青烟从他的指尖腾起, 不知道抽了多少支烟。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方才在睡梦里, 看见她从阳台上走了进来,将脖颈里的项链褪下,放在床头柜上, 他起身探手去拉她, 她已经又退到阳台上。睁开眼,项链在床头好好放着,他追出阳台, 跑进了隔壁的房间,将灯全部打开,空空如也。

    相同的梦境,重复的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

    冷伊双眼无神地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面前是歪斜的油画, 一个面容冰冷的男人靠着斑驳了的五斗橱,看向窗外抽烟一言不发,他们的孩子坐在屋中间肮脏的地毯上嚎啕大哭, 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之中。

    那是个错误的选择, 选择一个错误而伪善的人去托付, 她的生命从此灰暗, 她用剩余几十年的漫长一生为代价,只为了那一场轻挑与草率。

    幕布缓缓合上,对面的男人掐灭烟头,冲她吐吐舌头。她站起身,摸摸男孩子的头,他还咧着嘴发出哭声,待到掌声将台上的声响湮没,他终于停下,往嘴里塞了颗她递过去的糖,又咧嘴向他们俩笑。

    幕布再次打开,他们站在舞台上,手牵手,向着台下鞠躬。

    这是两年多来再平常不过的举动,然而幕布再次拉开,双手被左右两边的同事握住的那个瞬间,头顶的光柱照下,冷伊会恍惚那么一刹那,仿佛回到某个春天的夜晚,春季汇演,左右站着的都是英文系的同学们,冷琮在台下鼓掌鼓得最为热烈,那温暖而安宁的日子,纵使当时看来有诸多不顺,回过头来看,却美好得如同天堂一样,是再也回不去的四年前。

    “依依,走,我们吃宵夜去。”冷伊在后台卸了妆,换好衣裳,正要走,被剧中坑了她一生的小夏叫住了。

    “好。”她背上包走过去。

    这台剧刚好是这个剧院开业以来的第三百场,两年多来三百场,从最初的几天一场到现在的一天几场,生意逐渐好起来,冷伊也算赶上了好时候,若是一开始就这样火热,只怕这机会还轮不到她。

    春风吹皱了湖水,银盘悬在白堤之上。割掉的枯荷留着短短的茬在湖面上,过不了两个月,这里便是一片荷叶田田。

    没了初春的微寒,西子湖边晚上也有许多游人,小摊小贩们在北山路点起明晃晃的蜡烛,一个个小吃摊子在湖边摆开,都集中在东面,再往西去,是环湖的别墅,近来许多要员下榻,路被几个巡警封死。

    他们挑了个近水的桌子。因为上台前已吃过晚饭,这会儿还不饿,要了点糖水,几个男同事要了点花生、黄瓜,还有一斤黄酒,几人分分,喝到恰好有酒意又不至于咛叮大醉。

    “金陵花界出了个大人物,不不,大人物去了花界。”小夏面露神秘地说,这花界就是娼界了。冷伊掩嘴笑笑。这小夏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说起话来不分场合,像这时,有男有女,他逮着想说的就说,不管旁边红了脸的小丁捶了他两拳。“就是当年金陵佳丽的第四。”

    “切,第四啊,我还以为第一呢。”几个男同事甩甩手。

    小丁先还听了花界两字就不好意思,这会儿却来了劲头,“她不是迟早的事儿嘛,那些照片都出来了,她想嫁个老实人我看都难,别提她还那么攀炎附势,还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入花界,她哪儿成啊。”小丁在金陵城待过一些日子,对那个圈子里的事情耳熟能详,初见她时冷伊吓了一跳,因为被她盯着看了差不多半分钟,只说眼熟,却认不出来了,这才放心下来。

    小丁说的还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猛的有一天,几乎所有看得到的小报上都是她的相片。冷伊是在路边卖报人手上看到的,那打扮和容貌看着还是她们大学时候的样子,照片上放浪形骸,端着酒杯,同许多军官模样的人在喝酒、跳舞。当时他觉得难以置信,买了一份,带到后台的时候,才发现几乎人手一份报纸,报纸名不尽相同,照片却都是她,场景各不相同,抱着的,喝交杯酒的,许多都不甚清晰,仿佛主角是别人的相片里,刚好她在背景里,于是被放大洗出来。待到看到一张她被人横抱着的,立在海边,背后是海鸥和舰船,冷伊突然想起来,这些相片应该是还早在她参加金陵佳丽评选之前拍下的,大三的暑假,她去看望关外的姑妈。

    看完那些相片时心里是震惊,放下报纸,对着化妆镜上了点妆,心里又平静下来,谁都不容易,谁都不比谁高贵些。后续的事情不得而知,但知道她此生与于鸿算时缘分尽了。于鸿,想起这个名字,冷伊对着镜子摇摇头,无奈地笑了,转身上台,再也不知道后续。

    “之前这么风光有什么用,又不是迫不得已……”旁边一直不太爱说话的“眼镜儿”开口了,“说她的事儿糟心,说点儿积极的,小丁,可算让你演上女二了,满意了?”

    “我的理想是女一,不光在这儿演,要去北平,去香港!”她放下筷子,双手叉腰,肩膀斜着做出一副奋斗的样子把大家都逗乐了。

    “那明天我和你换换。”冷伊笑笑,她说小夏口无遮拦,她自己也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她总话中带刺,现在知道那却都只是玩笑。

    “那可别,明明你适合,我怎么好抢来呢?我前几天才听说,这本子是你译的?”一下子大家都看着冷伊,“真的假的?这么厚,怎么从前没听说呢。”

    点点头,当初找这个剧院,面试时正用的这个本子中的一段,冷伊演完之后,特地把当初编辑部签的条子拿出来,说很希望自己能演自己翻译出来的剧本,也算是拿到这个工作的一个助推,当初译的时候只为拿钱,没想到日后还有这个好处。

    “我还听说啊。”小丁欲扬先抑,狡黠地冲四周眨眨眼,“依依,你居然也是个大学生!你怎么不去应聘衙门里头的工作啊。”

    “啊?”大家都瞪大了眼,她今天说出来的八卦一个比一个让人吃惊。

    “我,还不和小夏一样吗?” 小夏在剧团里的声望很高,因为他是之江大学的。冷伊看看他,他说自己放浪不羁,受不了坐办公室里度日如年,还不如自己找喜欢干的活计干。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呀?”小丁拿筷子尾点点桌子。

    这个问题,冷伊想了许多年都没想好,突然这个礼拜又有了想法,“我要攒钱去香港。”

    “为什么要去香港?”小丁定不会放过这样刨根问底的机会。

    冷伊和小夏对视一下,“因为那儿好呗,主要是想要找个人。”

    “哦?依依有个心上人在香港啊?”小丁的筷子在桌上戳得咚咚响,带得别的人都起哄了。

    她只笑笑不支声,虽是个误会,却也没什么,至少可以免去其他许多麻烦。

    十来点钟,夜宵吃得差不多,该谈天说地的也说完,大家都乏了,三三两两街头分了手。小丁往冷伊和小夏这儿望了望,终究同别的人往相反方向去了。他俩顺路一段儿,先坐几站电车,而后沿着运河边的青石板小路走上几百步就到冷伊住的地方。

    冷伊喜欢这个住处,因为门外古运河的水静静流淌,像极了当年姑苏城小楼外的河水淙淙,时常有浣衣的女子走下几阶石阶,蹲在河边,和小时候看见的一样。而她住的二层小楼,虽然地方局促,还是旧房子,一楼是个极小的厅,房间需由竹梯子爬上类似阁楼样的二楼,起初爬起来还胆战心惊,但她就是很喜欢这房子,透过二楼木窗棂看向外面石板路,晴天时,和煦的阳光洒在运河上;雨天时,雨水浸润青石板路面,仿佛能看到她的童年,她和冷琮的童年,拥有温暖的那一家子。

    “钱攒得怎么样了?”小夏踢着路上的石子儿。

    冷伊苦笑笑,“还差得远呢,这儿估摸着才是个零头。”

    “你要是永远都凑不到就好了。”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说完一声口哨掩盖了自己的尴尬。

    她低头笑笑,权当没有听到。

    平日里经过的一家都锦生的铺子居然牌匾被摘了下来,店门洞开。冷伊张望了下,好像在重修休整店铺。“怎么连匾都拿下来?”有些不解,这牌匾挂了是断断摘不得的,除非是当真易了主

    “这儿要开个新铺子,老板是金陵人。”

    “嗯?”冷不丁听到金陵二字不禁心惊。“不能是丝绸店了吧,谁能比得过都锦生。”

    “还真是丝绸店,叫什么来着。”小夏右手摸着下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晟记!”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上,好不容易想起来,很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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