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记？冷伊又吃了一惊, “不是卖米的吗？”
“是是是，发家是米行，听说现在不得了了, 金陵城除了洋人的大店, 他比不了, 城门之内都有差不多半数店铺都是他家的。”
吴庸确实深藏不漏，叫人刮目相看。
“你找到你哥以后呢？”小夏双手插在口袋里，很悠闲的样子。
“然后呀？”冷伊仰头看天上, 月亮很明亮, 星星就隐在月光中反而看不到，“然后怎么样都好，哪儿那么容易就找得到。”香港何其大, 找个人何其难，更何况还是个隐姓埋名不想让人找到的人。只要找到了就怎么都好，还管那么远的事情做什么？
当初来这儿的时候，是正月里, 寒风从这座临河老屋的缝隙里吹进来，两年多前的那个冬天, 太冷了。藤箱里有几百块钱，幸亏前一天将那翻译完的稿子交了去，才让资金稍微充裕些。在房东热切的眼神里, 冷伊点头把这屋子租下了, 那个晚上, 缩在阁楼上, 抱着冷琮留下的衬衫嚎啕大哭一场。第二天醒来，生活却还在继续。
这些日子以来，一点点将屋里的破旧物件修修补补或索性置换掉，这屋子和这日子一样，逐渐变得令人舒心。
倒了杯茶水，靠在梯子旁，梯子下一张方几上蒙着块白底蔷薇的桌布，上头一个玻璃瓶子里，一枝梅花独放异彩，这是小夏从他前院的梅树上剪下给她的。她觉着这是屋里的一景，得意了稍许，却又只得自己欣赏，又讪讪了好一会儿。
桌布下面有个铁皮罐子，都是零零碎碎的钱和存折，心里又泛上一点苦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冷琮？远洋公司的船票虽不是疯狂的飞涨，可如同柴米油盐一样，隔一个月看一眼，呀，怎么又贵出一截，终究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价位上，更别提去了那里，举目无亲，未必能及时找到工作、住处，要找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她得能安顿下来才行。更何况，万一那人真的认错人了怎么办？
告诉她冷琮还活着的，是家里印刷厂被查封的同学。她在家里安上电话后，头一个打去的就是他家。那时已经离开金陵城三个多月了，他只道知道她从程家消失了，没想到还能联系上。过了两年，就是前几个月，他得到了重要消息，有个当时受了一点牵连的同学在香港的街头碰见了他，这个同学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他”，没有敢说名字。那人只说认错了人认错了人，却在末尾古怪地问了句，“我妹妹在金陵城还好吗？”这不是冷琮还有谁？他问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样子很机警，怕被人认出来，更令人断定是死里逃生的他。
冷伊抱着译完的部分书稿往编辑部去。两年多来，白天几乎都在译稿，翻译的技术越来越娴熟，突然想起当初一定让她完成学业才能结婚的娘，她说万一有一天要门技术来吃饭，当时不信，却竟被她说中。隔着遥遥的两年时间，她的样子依然很鲜活。
“冷小姐！”身旁有人叫她。
抬起头来，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愣了愣，才看清楚站在屋檐下的人，“吴先生？”
他身后正是他自己家的晟记丝绸行，一个上午的光景，牌匾已经挂起来，但上面的红绸子还没有拿下来，牌匾下，工人们进进出出往里抬各式的货物，看这样子，这个礼拜就可以开张了。他向她走来，带着欣喜和自豪的笑，同从前舞会里的落寞截然不同。
“真的是你。你……”他上下打量着她，“你和两年前一样。”
冷伊笑笑，最后一次见他，她是不清醒的，满身的血，要他帮忙送去医院，现在怎么能和那时一样呢。
他大概看穿她的心思，又补了句，“和两年多前一样漂亮。”依旧口拙。
他非要载她去编辑部，也不好推辞。
他比从前开朗健谈，虽然时不时现出初入社交场所时的拙态，却让人觉得亲切，否则这个成功的商人就太为陌生了。
“连都锦生的铺子都能盘来，吴先生生意蒸蒸日上。”
“叫我吴庸吧，冷小姐，吴先生吴先生叫着怪生疏的，怎么算都是三年的老交情了。”
“那你不还是叫我冷小姐？”
“那，冷伊。”他冲她笑笑。
两年多，没听到这个名字，他突然叫得她一愣。“还是叫我——”握顿了顿，要说吗？过去和现在不应当有交叠才是，可不想让他一直冷伊冷伊地喊着，不想将从前带到现在，“柳依依。”
他瞪大了眼，“这是什么？改名字了？怎么连姓也改了。”
“你就当艺名好了。”
“还成了明星了？”他啧啧两声，“当初金陵佳丽评选如火如荼的时候，你本来也能成名，怎么就一声不吭地闷下去了呢。”
以为他会回避那场赛事呢，没想到这么大方。
“不过呀，人红是非多。”他适时地停住，没有对蒋芙雪再落井下石，也算厚道。“程将军现在是上将了。”
抱紧手中的稿件，将看向窗外的眼光收回来，“是吗？他晋升得可真快。”恰当地一笑，也不显得太小器。
“他刚升卫戍区军长那会儿，你也知道的那个时候。”他笑的时候有些尴尬，没有说穿她当时和他不清不楚的关系。
冷伊只得又看看车窗外。
“上任没多久就立了大功，后来过了几个月嘉奖了勋章，就又升了。”
她点点头，对着窗，指尖扣在稿纸里，那立的大功，她再清楚不过了，抓住冷琮的大功。
“你说奇不奇怪，他都三十多了，还没娶，现在金陵城里有待嫁女儿的达官贵人那可是挖空心思了。”他看似木讷，却又有商人与生俱来的狡黠，这分明是个试探，的确，他都懂，她住在程家的别院里，怀着孕被他搭救，不明不白地隐姓埋名了，任谁知道的都会好奇。
“确实奇怪。”冷伊突然觉得奇了，“当初他好像就快要娶莎莉小姐了，就是那个英国的……”
“哎呀，可别提了。”他似想起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右手夸张地拍了拍方向盘，面上的表情却似乎是件不堪回首的事情，不住摇头，“那年，就那年，正月没过完，她在公寓里上吊了，我也是听人家说起的，那个场面。”他不住地啧啧。
怪不得了，难怪他没娶，原是要娶的人不在了，想起石榴裙裾在风中飘扬，能够迷倒众生的端庄女子，马场上并肩而行的二人，一个病逝他乡，另一个也在异地自尽，让人扼腕叹息。
沉默了会儿，“他们基督徒，不能自杀啊，自杀是要下地狱的。”曾经觉得这一条是多么多余，什么人会不耐烦到自尽，勇敢到结果自己，如果这样的勇气都有，还有什么是闯不过去的呢？现在却知道尽管有如此禁忌，仍然有人痛不欲生而走这条邪路。
吴庸紧锁了眉头，“那肯定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没了先前谈笑风生、说奇闻异事的气度，痛苦的经历，他一定也有过。
到了编辑部，他还要等她办完事再一同去吃个午饭。
思量了一下，这进去谈一下，可快可慢，让他在门口一直等着，太麻烦人家，便推辞了。
他下车走到她跟前，一定跟她要住址。
不想给，却又不想让他觉得因为是他才不想给，怎么能这样防着他呢？更别提帮了她的也是他，于是提笔把门牌号写给他。
“这不就在我那铺子边上？”他一看路名就知道了。
旋紧笔盖，把纸递给他，“我在这儿的近况，你回了金陵城不要向人说起。”说完又自嘲，“当然也未必有人会问。”
他看她的眼神复杂了些，却点点头，“好的。方才你说艺名，是在哪儿用，我也好去捧捧场。”
从包里摸出四张票，平日里随便哪场都可以用的，“在这个剧院里演话剧，这几天是每晚七点那场，你有兴趣可以来看。”剧场给的这赠票福利，除了给编辑的几张，今天总算又派上了点用场。
这两年多来，冷伊一直躲避一切可能想起过去的场景，不想听“金陵”二字，然而独自在家的时候，会捧着从前的相册或是冷琮的衬衫大哭一场。今天遇见吴庸，脑中第一个反应却是见到熟人的欣喜，这也是她回来的路上慢慢琢磨出来的，这欣喜大概根本还是源于冷琮的近况，原来她还有亲人活着，家虽难再圆，却终究比孤身一人要好；又或者，她逃避的并不是全部的过往，只是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和他的过往要是能全部抹除就最好了，其余的人和事、乐与悲，仍然是难以割舍的回忆。
译完的稿子交上去，拿来稿酬以及新的文稿，心情很是舒畅，即便距离预算的全部金额还有巨大的差距，却也总是在进步的。
回家的路上，在离家几步远的路边糕饼店里买了一盒桂花马蹄糕，想着那晶莹剔透的糕上缀着金黄的糖渍桂花，滋味很是美妙，待那被绳子拴着的纸盒子递到手上的时候，看到五步之外小夏冲她招招手。
“是是是，发家是米行，听说现在不得了了, 金陵城除了洋人的大店, 他比不了, 城门之内都有差不多半数店铺都是他家的。”
吴庸确实深藏不漏，叫人刮目相看。
“你找到你哥以后呢？”小夏双手插在口袋里，很悠闲的样子。
“然后呀？”冷伊仰头看天上, 月亮很明亮, 星星就隐在月光中反而看不到，“然后怎么样都好，哪儿那么容易就找得到。”香港何其大, 找个人何其难，更何况还是个隐姓埋名不想让人找到的人。只要找到了就怎么都好，还管那么远的事情做什么？
当初来这儿的时候，是正月里, 寒风从这座临河老屋的缝隙里吹进来，两年多前的那个冬天, 太冷了。藤箱里有几百块钱，幸亏前一天将那翻译完的稿子交了去，才让资金稍微充裕些。在房东热切的眼神里, 冷伊点头把这屋子租下了, 那个晚上, 缩在阁楼上, 抱着冷琮留下的衬衫嚎啕大哭一场。第二天醒来，生活却还在继续。
这些日子以来，一点点将屋里的破旧物件修修补补或索性置换掉，这屋子和这日子一样，逐渐变得令人舒心。
倒了杯茶水，靠在梯子旁，梯子下一张方几上蒙着块白底蔷薇的桌布，上头一个玻璃瓶子里，一枝梅花独放异彩，这是小夏从他前院的梅树上剪下给她的。她觉着这是屋里的一景，得意了稍许，却又只得自己欣赏，又讪讪了好一会儿。
桌布下面有个铁皮罐子，都是零零碎碎的钱和存折，心里又泛上一点苦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冷琮？远洋公司的船票虽不是疯狂的飞涨，可如同柴米油盐一样，隔一个月看一眼，呀，怎么又贵出一截，终究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价位上，更别提去了那里，举目无亲，未必能及时找到工作、住处，要找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她得能安顿下来才行。更何况，万一那人真的认错人了怎么办？
告诉她冷琮还活着的，是家里印刷厂被查封的同学。她在家里安上电话后，头一个打去的就是他家。那时已经离开金陵城三个多月了，他只道知道她从程家消失了，没想到还能联系上。过了两年，就是前几个月，他得到了重要消息，有个当时受了一点牵连的同学在香港的街头碰见了他，这个同学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他”，没有敢说名字。那人只说认错了人认错了人，却在末尾古怪地问了句，“我妹妹在金陵城还好吗？”这不是冷琮还有谁？他问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样子很机警，怕被人认出来，更令人断定是死里逃生的他。
冷伊抱着译完的部分书稿往编辑部去。两年多来，白天几乎都在译稿，翻译的技术越来越娴熟，突然想起当初一定让她完成学业才能结婚的娘，她说万一有一天要门技术来吃饭，当时不信，却竟被她说中。隔着遥遥的两年时间，她的样子依然很鲜活。
“冷小姐！”身旁有人叫她。
抬起头来，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愣了愣，才看清楚站在屋檐下的人，“吴先生？”
他身后正是他自己家的晟记丝绸行，一个上午的光景，牌匾已经挂起来，但上面的红绸子还没有拿下来，牌匾下，工人们进进出出往里抬各式的货物，看这样子，这个礼拜就可以开张了。他向她走来，带着欣喜和自豪的笑，同从前舞会里的落寞截然不同。
“真的是你。你……”他上下打量着她，“你和两年前一样。”
冷伊笑笑，最后一次见他，她是不清醒的，满身的血，要他帮忙送去医院，现在怎么能和那时一样呢。
他大概看穿她的心思，又补了句，“和两年多前一样漂亮。”依旧口拙。
他非要载她去编辑部，也不好推辞。
他比从前开朗健谈，虽然时不时现出初入社交场所时的拙态，却让人觉得亲切，否则这个成功的商人就太为陌生了。
“连都锦生的铺子都能盘来，吴先生生意蒸蒸日上。”
“叫我吴庸吧，冷小姐，吴先生吴先生叫着怪生疏的，怎么算都是三年的老交情了。”
“那你不还是叫我冷小姐？”
“那，冷伊。”他冲她笑笑。
两年多，没听到这个名字，他突然叫得她一愣。“还是叫我——”握顿了顿，要说吗？过去和现在不应当有交叠才是，可不想让他一直冷伊冷伊地喊着，不想将从前带到现在，“柳依依。”
他瞪大了眼，“这是什么？改名字了？怎么连姓也改了。”
“你就当艺名好了。”
“还成了明星了？”他啧啧两声，“当初金陵佳丽评选如火如荼的时候，你本来也能成名，怎么就一声不吭地闷下去了呢。”
以为他会回避那场赛事呢，没想到这么大方。
“不过呀，人红是非多。”他适时地停住，没有对蒋芙雪再落井下石，也算厚道。“程将军现在是上将了。”
抱紧手中的稿件，将看向窗外的眼光收回来，“是吗？他晋升得可真快。”恰当地一笑，也不显得太小器。
“他刚升卫戍区军长那会儿，你也知道的那个时候。”他笑的时候有些尴尬，没有说穿她当时和他不清不楚的关系。
冷伊只得又看看车窗外。
“上任没多久就立了大功，后来过了几个月嘉奖了勋章，就又升了。”
她点点头，对着窗，指尖扣在稿纸里，那立的大功，她再清楚不过了，抓住冷琮的大功。
“你说奇不奇怪，他都三十多了，还没娶，现在金陵城里有待嫁女儿的达官贵人那可是挖空心思了。”他看似木讷，却又有商人与生俱来的狡黠，这分明是个试探，的确，他都懂，她住在程家的别院里，怀着孕被他搭救，不明不白地隐姓埋名了，任谁知道的都会好奇。
“确实奇怪。”冷伊突然觉得奇了，“当初他好像就快要娶莎莉小姐了，就是那个英国的……”
“哎呀，可别提了。”他似想起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右手夸张地拍了拍方向盘，面上的表情却似乎是件不堪回首的事情，不住摇头，“那年，就那年，正月没过完，她在公寓里上吊了，我也是听人家说起的，那个场面。”他不住地啧啧。
怪不得了，难怪他没娶，原是要娶的人不在了，想起石榴裙裾在风中飘扬，能够迷倒众生的端庄女子，马场上并肩而行的二人，一个病逝他乡，另一个也在异地自尽，让人扼腕叹息。
沉默了会儿，“他们基督徒，不能自杀啊，自杀是要下地狱的。”曾经觉得这一条是多么多余，什么人会不耐烦到自尽，勇敢到结果自己，如果这样的勇气都有，还有什么是闯不过去的呢？现在却知道尽管有如此禁忌，仍然有人痛不欲生而走这条邪路。
吴庸紧锁了眉头，“那肯定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没了先前谈笑风生、说奇闻异事的气度，痛苦的经历，他一定也有过。
到了编辑部，他还要等她办完事再一同去吃个午饭。
思量了一下，这进去谈一下，可快可慢，让他在门口一直等着，太麻烦人家，便推辞了。
他下车走到她跟前，一定跟她要住址。
不想给，却又不想让他觉得因为是他才不想给，怎么能这样防着他呢？更别提帮了她的也是他，于是提笔把门牌号写给他。
“这不就在我那铺子边上？”他一看路名就知道了。
旋紧笔盖，把纸递给他，“我在这儿的近况，你回了金陵城不要向人说起。”说完又自嘲，“当然也未必有人会问。”
他看她的眼神复杂了些，却点点头，“好的。方才你说艺名，是在哪儿用，我也好去捧捧场。”
从包里摸出四张票，平日里随便哪场都可以用的，“在这个剧院里演话剧，这几天是每晚七点那场，你有兴趣可以来看。”剧场给的这赠票福利，除了给编辑的几张，今天总算又派上了点用场。
这两年多来，冷伊一直躲避一切可能想起过去的场景，不想听“金陵”二字，然而独自在家的时候，会捧着从前的相册或是冷琮的衬衫大哭一场。今天遇见吴庸，脑中第一个反应却是见到熟人的欣喜，这也是她回来的路上慢慢琢磨出来的，这欣喜大概根本还是源于冷琮的近况，原来她还有亲人活着，家虽难再圆，却终究比孤身一人要好；又或者，她逃避的并不是全部的过往，只是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和他的过往要是能全部抹除就最好了，其余的人和事、乐与悲，仍然是难以割舍的回忆。
译完的稿子交上去，拿来稿酬以及新的文稿，心情很是舒畅，即便距离预算的全部金额还有巨大的差距，却也总是在进步的。
回家的路上，在离家几步远的路边糕饼店里买了一盒桂花马蹄糕，想着那晶莹剔透的糕上缀着金黄的糖渍桂花，滋味很是美妙，待那被绳子拴着的纸盒子递到手上的时候，看到五步之外小夏冲她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