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背着个工具箱, 左胳臂下夹着几块木板。

    冷伊这才想起是前几日,无意间说过,二楼房间窗户的边沿有些渗水, 但用盆接着, 雨停了再用布擦一遍也就不碍事了, 没成想他还往心里去了。

    推开木门的一瞬,突然想起,二年多来, 他是头一个进她家的人, 自己封闭得太久太久了。

    爬着梯子上二楼的时候,他还怕她摔着。

    她“噗嗤”笑了出来,“我都爬了两年多了, 不比你身手敏捷些?”

    他一下子不好意思了,收回冲她伸着的胳膊,却仍蹲在楼梯口,等她上来。“可你这也太费事了, 早说呀,等着, 我给你做个木楼梯来。”

    动手之前,他把那毛呢的夹克脱下挂在床尾的衣架上,衬衫袖子卷了卷, 颇有从前冷琮在家干活的架势, 不过冷琮干脏活累活之前套的是件布褂子, 那场面到现在都很具有喜剧效果。

    看着文文弱弱的小夏, 干起这木工活儿来却也很利索,果然有冷琮的风采。想起他们类似的遭遇,一个死里逃生被放逐,一个丢了似锦前途怏怏隐于市,大概正是因为他们相似。

    “好了!”他拍拍手,双臂弯曲冲两边打开,摆出一副“请参观的”架势。

    冷伊上前用手抚了抚那新木板。“手艺太好,午饭我请了。”

    坐了几站电车,到了东坡路附近,找到那家一直热闹的蒸菜馆,小夏是附近的人,这蒸菜他顶爱吃了。

    本是冷伊请客,该让他点,他却要她点,无奈,揣度了几个平日里他似是喜欢吃的菜,接过递来的筷子,将筷子头搁在碗沿、筷尾放在桌上,免得多少人坐过的饭桌污了筷子。

    “我把自己底细都告诉你了,怎么你还那么瞒着?我就觉得,你跟旁人有点不同。”小夏话语里有了点埋怨,“我当真是错付了,错付了呀!”做出捶胸顿足的姿势,明明半开玩笑半当真,却又恰到好处地掩了尴尬。

    “我哪儿有瞒着,你犯了什么事儿我知道,我哥犯了比你更大的事儿,你也知道,算算,好像还是我亏得大发。”

    “我说我的事儿,你说别人的事儿,这能一样吗?”他差点被绕进去,却又绕了出来,“要不是你哥的事儿牵连了你,一定前程似锦。”他有点落寞。

    “也没什么意思。”想起从前在对外事务部的科长和那比他更大的官儿,趁着前方战事吃紧,自己在后方蝇营狗苟,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倒不如不做,“你别看轻我们演话剧的呀,这可是丰富市民生活的好行当,你过去在办公室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吗?”

    “还是你明白。”被她略带夸张的反驳逗笑了,他转眼间,表情又很凝重,“现今都什么时候了,我们当时真的是一片赤诚的青年,却仍然是有罪的,他们拱手让一个辽东出去倒是依旧风光。”

    她一愣,果然,曾经有所抱负的人不会因为一两次的吃亏而岑寂,可他这样,依旧有要吃亏的架势,“你快别说了罢!”

    他明白她的用意,“你这么明白的人。”他上下比划下,“这样一姑娘,怎么还孑然一身呢?”

    她愣了愣,敏捷地用筷子一敲他挥舞的手指,“没大没小,姐姐的事情也是你问的。”说这话有点刻意

    他果然被戳了下,不服输地嘀咕一声,“一岁,一岁算什么,现在你觉着好像大了许多似的,等到七老八十了,谁还看得出来谁比谁大。”

    这蒸菜大概是放在一起蒸的,要么怎么等都不来,望着空桌子,饿得肚子直叫唤,也没个能吃的,要么就一气呵成,全上齐了。这老板娘特别合时宜地支使伙计麻利地把他们点的菜全上了,冷伊和小夏各自向后让了让,好让菜摆上桌。

    “小丁这小姑娘不错。”她怕特意把“小”字咬重了些,她虽然在社会上的时间比他们久得多,却比她小了有三四岁。

    “是啊,整天乐呵呵的,没什么心眼儿,想想她那么小就一个孤女,在外头闯荡了这么久,吃的苦大概比众人都多,反而很豁达,着实佩服佩服。”他也是这么觉着的。

    “你这人,净在旁人背后说她的好话,当面一句好听的也不肯说,整天和人家抬杠,讨着什么好了?跟别人都是反的,不知道你是痴傻还是性情。”小丁眉眼里流露出的那些意思,整个剧团的人大概都看明白了几分,可偏偏小夏这儿坚如磐石,一点儿甜头都不给那小姑娘,于是大伙儿就当没看见那暗送的秋波。

    “说真的,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他偏不被带跑偏,总能回到自己要说的话上。

    “什么样儿的?”她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遇着了再说,到时候一定向人家隆重推介,这是我弟弟小夏,旁人若是问为什么不同姓,我就说这是我表弟,可以吧?我呐,争取嫁个好人家,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见她越说越没边,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尝试。

    冷伊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鸭放在自己碗里。

    **

    咸的,带着酱香味。咬一口,紧致的口感,他皱了皱眉,觉得对面的人说的话不是很合他的意。

    “程老弟怎么这么执拗呢?”

    因为说话的是何参谋长,也并没有恶意,程昊霖把那一瞬的心情迅速地掩了下去,带着点儿似笑非笑。

    “明天的舞会,各家千金们可都盼着你呢,别让她们失望了。”

    他真的不想去,那一个个装作天真的笑脸望着他,年纪确实不大,可那种人家生出来的,个个是人精,还装什么呢?偏偏年纪不小了的那些男人们,也逢迎着假装不谙世事。一群老狐狸在这儿装纯,恶心谁呢?“我当真有约了,约了。”他顿了顿,“约了看电影。”

    何参谋长有些意外,“那,看来我是白着急了,不知道哪家小姐这么幸运,我就静候佳音了。”

    程昊霖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盘算着吃完午饭打个电话过去,她不乐意也就刚刚好。

    **

    吃完饭,为了谁请客居然还要争一会儿,冷伊执意要请,小夏有些闷闷不乐,她的心里也郁郁的,他总能让她想起从前身边的人,冷琮,或是于鸿。他的意思她懂,只因为他不说破,她便还同他来往,毕竟台上是对手戏,台下还得排练,低头不见抬头见,更因为,他是个热情而没有坏心的人,然而,她没有接受他的意思,只是在他示意的时候,还未来得及思考,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拒绝了,这大概就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还想说什么,对面飞奔来一个人,“小夏!”小丁两条麻花辫在肩膀边飞舞,洗旧了的靛蓝布褂子穿着倒很像学生装。

    三年前冷伊也是这付学生打扮,走在中央大学的梧桐道下,混在熙熙攘攘的下课学生中,渺小得微不足道,却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看看现在呢?大多数男同学在这个部那个部里混着日子等待自己升迁的机会,大多数女同学嫁了人或者待嫁,似程虹雨那般对周遭感到厌烦,少数像冷伊这样的,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却不知道是不是重要,还有四处逃窜的冷琮,至于蒋芙雪,她居然沦落为娼,这字眼一想起来都惊心。

    “哎,依依,你们一起来的?”小丁瞥见冷伊,脚步明显缓下来,眼神中满是狐疑。

    “我帮……”还没等小夏说完,冷伊抢过来,“顺路嘛。”那窗台、那午饭,和小丁都不相干,就少让她知道罢。“我们进去吧,今天有新本子,又得花好些功夫。”拍拍小丁的肩膀,自然而然地让到最旁边,让她和小夏并肩走着。

    小夏的脸上有点不自在了。

    大家一齐过了一遍新剧之后,又要化妆准备晚上的演出。幸而晚上这本子,冷伊梦里都能背出来。不然这一天也真累。坐在后台对着梳妆镜化妆,镜子周围一圈如橄榄般的小白灯,每次看到,她都会愣一下,像极了那座大宅二楼的露台上时常挂满着灯。

    “依依,又有人送花喽!”小丁毕竟是个小姑娘,从前掩不住的羡慕,今天却兴高采烈地把花送到冷伊跟前,特意大声地说:“说是依依姐的旧友呢。”

    这一说,把周围的人全引了过来,因为她对过去的事情几乎闭口不提,这些人听说旧友,一个个很好奇。

    “男的女的?”

    “什么样子?”

    “多大年纪?”

    冷伊撇了撇嘴,无奈地一笑,打开暗红色玫瑰中的卡片,落款是“吴先生”。

    恍如隔世,从前也有个“吴先生”给她送过花,不是这个……

    方方正正的字,字如其人,规规矩矩的商人。

    冷伊笑笑将卡片塞进包里,花摆在梳妆镜边上。

    小丁还在描述着送花的人,三十来岁,西装革履,待人谦和……她说话的时候特意带着上台时才需要的绘声绘色,脸上满是笑意荡漾,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想听,另一方面则是靠冷伊立着的小夏有些僵。

    他居然还带着那略僵硬的脸上了台,和大家演完那整部剧,幸而剧里他本就是个冷酷无情而又自私自利的丈夫,他那时不时的发愣也就不算多大的破绽,可团长在后台可是捏着个拳头恨不得上台帮他演,看来下台免不了一顿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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