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时, 台下起了点骚乱,观众席里冲进几个很年轻的学生,大把撒着传单, 背后跟着保安, 他们边跑边叫“还我辽东!还我辽东!”还未看清他们的脸, 幕布就被快速地合上了。

    坐在后台卸妆仍,能听见他们尖锐的理论:“辽东全境沦陷,国人依旧夜夜笙歌, 我们要把这痛这耻传达到每一个人。”

    剧院老板是个不爱动武的圆滑商人, “各位义士,我钱某人满腔激愤,但我这半老头了难不成上去打仗?观众有哪些是参军入伍的年纪?让他们去打仗?”

    学生们都耿直, 并不买老板的帐:“这不是参不参军的事情,你们整日风花雪月,置铁蹄之下同胞苦难于不顾,我们要让每个观众知道!”

    争执持续了一段时间, 大概是被叫来的保安和巡警软硬兼施地撵走了,老板叹着气进了后台, 直抹额头上的汗,口中连叹,“荷枪实弹的辽东军吓得往关里退肯定有原因, 这帮毛头小子, 真让他们在那儿, 指不定逃得比谁都快, 就会在后方瞎胡闹,这样吃饱了撑着的学生我见得多了。”

    听着那争执时,冷伊发现自己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老板的难处自然有,他这么大的剧场,有责任汇报激进分子的行径,更别提,他本就只想坐坐供人消遣的生意,硬把他往时局里推,他也不乐意;这帮学生她更懂,当年站在游/行队伍里的激情仍然铭记于心;然而战场上的痛她大约也懂一些,那种恐惧,又是道不出的。

    旁边小夏虎视眈眈瞪着仍然抱怨不休的老板,冷伊拉了拉他的胳膊冲他摇摇头,他勉强偃了怒气,吃过亏的他依旧有着赤诚之心。不知如果现在问冷琮后不后悔,他会怎么答,大概永远都不悔的。

    **

    辽东沦陷,那是他的故乡。

    程昊霖坐在剧院里,看台上衣着华丽却故意做成破旧式样的年轻女子演话剧,心思却飘出千万里。

    他已经是上将了,故乡却没有了,他究竟还有什么?

    他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故乡。

    身边的女人“唉哟”一声,很低的声响,不想打搅到其他观众。

    他听见了,低下头问怎么回事,原是一边耳环掉了。他忙让她坐着看戏,他反倒低下身来在黑暗中找寻。

    这个剧本他仿佛看过,在一个温馨平和的春节里。起先他只知道是个近来火起来的话剧,没注意到什么,但随着一个个情节的发展,他总能快那么一点儿预料到,这才想起,读过这个本子。

    和她相识的时间不算短,相伴的时间却不长,可那丝丝缕缕的牵连,让他难以脱身,既然无法脱身,那么就告诉他,她到底在哪儿?

    漆黑的剧院里,他只觉得恍惚。

    **

    外面淅沥沥的小雨,离他们甚远的沦陷区对他们的心情多多少少是有影响的,也没了去夜宵的兴致,只想在这初春回卷的寒潮中早些到家。观众散了之后,大家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

    小夏果不其然因为今天心不在焉的演出被团长留了下来,只得示意冷伊先走,不必等他,要知道团长训话,可长可短,全凭他的自己的心情。

    站在剧院的侧门,刚要撑开油纸伞,却见得面前一辆车停着,吴庸撑把伞等着她,“出来一看下雨了,就在这儿等着了,走吧,送你回家。”

    欣然坐上他的车,初春最恨这绵绵的雨,又冷又潮,鞋子整个礼拜都干不了。关上车门,汽车刚刚发动起步,看见小夏走到了门前,愣愣地看着车里的她,没想到团长今天这样速战速决。心里暗暗叹气,他上午兴冲冲地来帮她修整窗台,这会儿肯定是郁郁地回去,挺对不住他,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哎,你住哪儿啊?”这才想起来他是从金陵城来的,这么晚的雨夜还在四处晃荡,替他觉得漂泊。

    “涌金门里面。”

    “啊?那可不顺路。”她突然过意不去。

    “有什么呀,我这开着车,上哪儿不顺路?”他现在说话和从前大大不一样了,有种感染人的自信发散出来,却不咄咄逼人,直让人很畅快,同过去立在大厅一角阴郁且怯怯的模样相比,更是叫人惊叹。“而且我要去那铺子看看,这是这儿的第一家铺子。”他摇摇头,似有忧虑,“又盘了这大户的店,和他卖一样的东西,心里惴惴得慌,实力是有的,人手也充足,咽不下口气是常有的事。”

    运河边只有淡淡的路灯,灯光被雨水笼在很小的一个圆形里,看不到太远。他皱着眉,突然开了大灯。

    车前一个人捂住了脸,过了几秒钟,将捂着脸的手伸直指着车里,“开这么大的灯,你活腻烦了?”这声音很耳熟,尽管是醉了酒之后的嗓音。他另一只手拎着个酒瓶。

    再看那铺子,借着车灯的光,勉强见得牌匾上的红绸子塌了不少,以为是淋雨淋的,却发现连匾都歪了。往下看,因为已有了货物而闩上的木板门上一片狼藉,全是泥水印记。店门口还有碎砖石。

    “张博容?”冷伊推开车门下去。

    吴庸本想让她留在车里,这下只得跟着她下车。

    那骂骂咧咧的人缓了缓,脚下一个踉跄,前后胡乱踩了几步,“哦吼,冷伊?”他用手指向着她点点,“哦不,柳依依小姐。哼!”不屑地一笑,“有何贵干呐?”

    “我铺子门口,该我问你有何贵干。”吴庸走到他们之间,厉声问他。

    “哟?原来是吴老板啊?你那灯太亮,没认得出来,这铺子是你的不错,这路是大家的,我在这儿站着醒醒酒怎么啦?”喝醉了竟是这样厚颜无耻的样子,又或者现在厚颜无耻已是他的常态,和喝酒没什么关系。

    “站是没问题,你砸我店了吗?”

    “想当年这儿一片可都是我们家的。”他自顾自地说话。

    “你内人家的。”吴庸纠正得不动声色。

    “她嫁了我就是我的,她家的店也是我的。”他叉着腰,那姿态令人不忍直视,打了个嗝,一股难闻的酒味,“竟然拱手送了你,我张博容也三十的人了,因为你丢了这么大的人。”他歪歪斜斜地向吴庸冲过来,还举起酒瓶子。

    吴庸掐着他的手腕,直接将酒瓶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早点回去看着你别的铺子吧,丢了的捡不回来。”一放手,张博容跌倒在地上,索性靠着矮矮的石栏杆坐着。

    见只有他一个人发酒疯,吴庸松了口气,“上车,料他干不出什么事来,让他在这儿坐会儿醒醒酒。”

    冷伊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斜倚着石板,这就是退婚的博容,从前的他已荡然无存。

    望着颓然倒地的张博容,她猛然发觉,审视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陌生。也许,离开金陵城那天,曾经的冷伊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柳依依,一个每晚准时登台演一场风花雪月故事的柳依依,纵使她演的是个苦难女人的一生,但细看,她是个贵族、她吃穿不愁、她甚至无需劳动,所有的苦难说穿了,只是自己年轻时轻挑种下的苦果。

    眼下最大的苦难是什么?这舞台剧里的苦难和铁蹄之下的苦难如何相比?在民族存亡之际,仍然醉心于这样的演出,你们不感到羞愧吗?

    在那帮学生这样说之前,冷伊已有所察觉,只是他们说出口时,她仍然感到深深的震动。被保安拦在后台之外的他们,仿佛是年轻几岁的她,当然他们比她激进,即使这中间只是几年的时间,她却觉得过完一辈子这么漫长。他们将剧团里的人一一口诛过去,出乎意料的,即使是脾气最不好的,今天却都沉默了。

    “你们再不走,我要叫巡警了!把你们关几天看你们还倒不捣乱了!”老板虽不是什么发善心的好人,却并不存心使坏,迟迟没有打电话给巡捕房,只在这儿吓唬吓唬他们。私下里,他说过,自己的母亲祖籍在齐齐哈尔,那里丢的寸土山河,都让他觉得难受。

    “老板,要不让一个人进来,心平气和地谈谈他们想要什么。”小夏沉不住气。

    老板迟疑了下,对领头的那个男生勾勾手指,他走了进来。一下子没保安抓着,他倒有些不适应了,走起路来还四处张望,只恐有诈。

    小夏给他们摆了面对面两张椅子。

    “辽东军大部分撤退了,小部分义士留在关外,在辽东乡村和山林里有许多抵抗军,他们饥餐露宿,穿着破败的棉衣,在冰天雪地里,毫无战斗力可言,更别提受了伤的没有药,我们要为他们筹款。”这次的目的倒是清晰了。

    老板点点头,抹了抹下巴上的胡茬,长叹一口气,“我们这样的人,出多少,对于整个时局都只是杯水车薪,这个道理,你们是大学生,都比我懂。”

    “积少成多,一个子儿都是有用的。”

    “五千大洋。”他说这数字的时候大伙儿都惊到了,老板并不是个乐善好施的人,甚至不能算个大方的人,“你们觉得我们都是自私自利不闻别人事的,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上有老下有小,别人真的是苦啊,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想让家里人过得好。辽东也算是我的半个故土,我心里很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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