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听见这句谦恭的妾身见过夫人, 太阳穴突突跳的静安已经猜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
松开了不自觉掐在李玉珍腕子上的手, 捂着心口退后两步, 冷冷看向那刚才她还心疼的大肚子。
大肚子，静安莫名又有了些希望。也许，也许是狗血剧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对, 一定的。
冯俊那么爱自己，怎么会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他是知道自己的, 怎么还会伤自己挖自己的心肝，他怎么舍得！
对，一定有缘故, 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大肚子。
是义薄云天, 还是恩情无法，一定是有缘故的。对, 自己不能胡思乱想，要冷静冷静。
李玉珍被静安平静无波却惨人的目光看得发冷，不自觉把双手护在了肚子上。
“孩子是谁的？几个月了？”静安颤抖的唇冷冰冰吐出两句话。
李玉珍轻声道：“孩子是表哥的, 已经满7个月了。”
“孩子是谁的？几个月了？”
耳鸣嗡嗡的静安没听清那毁灭自己所有希望的话, 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嗯？李玉珍一愣, 再次清清楚楚回答了一遍。
静安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目光放空，神色麻木的又问了一遍。
这，这是什么意思？夫人这么一遍遍漫不经心的质问, 是要否认孩子的血脉么？
李玉珍误会了, 想着院子里这么多仆妇, 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身世有半分污点，不由挺直脊背，大声宣告般。
“夫人，因你一直不能生养。所以去年表哥在大明府堂堂正正摆了酒，纳了我做良妾。如今，这孩子已经满7个月了，是表哥的头胎亲骨肉。”
自己不能生养，所以丈夫明着说是去挑选过继养子，其实是背着自己纳妾睡别的女人，生亲生孩子去了吗？
是不是如果今天小妾不闹上门，冯俊今后还要抱回来，把他的私生子当嫡子给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己养大，心肝肉一样的养大呢？
简直是无耻该死的混蛋！但可能吗？
婚前冯俊明明答应自己没有孩子一辈子也只自己一个的，夫妻多年恩爱甜蜜的也是人人羡慕，昨儿夜里他深埋在自己身体里时，还在说欢喜说白头......
静安脑子里一片混乱搏杀，激动下已经控制不了自己胸口的剧烈起伏。
两大步走过来猛提起李玉珍的领子，把跪地的人揪起来，尖着嗓子做最后无力的质问。
“我再问你一遍，不许撒谎，说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几个月了？”
“放开，快放开。你这是什么样子，要把玉珍掐死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婆母冯老太太快步上前，亲自去扯静安的手。
拉扯过侄女到身后护住后，细细看了大肚子无碍，冯老太太才转身训斥媳妇。
“静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身为女子还动起手来了，你的家教呢？亏你还自称是诗书耕读之家的姑娘，怎么这么无礼彪悍？玉珍她这怀得可是给你的儿子，是你一辈子，下辈子的依靠。她如今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哈哈，给自己生儿子的功臣。静安蓦地放声狂笑。
冯家老太太和李玉珍看出她状态神情不太对，怕闹出什么，赶紧叫人去前院喊人。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李玉珍大着胆子喊了两句。
姐姐？她叫自己姐姐！
静安猛的住了笑声，目光再次冷冷落在那个大大的肚子上。
...
......
冯俊今日还正巧在家没有出去上衙门。
舅父在家做客，他做外甥的自然要尽心尽力照应。
今儿没公事，大清早就起来和弟弟们到了前院问安，张罗着一起早饭。过了十五了，舅舅们也要回大明府了，正好今天他休沐可以帮着整理整理行李，张罗些土产。
甥舅们正说说笑笑的热闹，后院的两个丫头白着脸跑了进来。一句夫人和李家姨娘打起来了，惊呆了所有人。
冯俊一时心慌到手抖。啪嚓，粉青的婴戏瓷碗落地粉碎。
冯家几兄弟也意外极了，见大哥脸都白了，意识到不好。
李家大舅到担心得紧，女儿的大肚子可不能有事，那未出世的外孙子可是女儿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保障，也是他们全家几辈子好日子的依靠。
机灵的冯家老□□应快，联想到那个姨娘的姓氏，瞅了瞅吓怔的大哥，咋呼呼关心的大舅，心头雪亮。
静下心问道：“大哥，你，你纳了李家表妹做妾，还背着大嫂？”
一定是背着大嫂的啊，不然怎么会打起来。而且，大哥纳妾的事，就连他们几兄弟都瞒得死死的，自然就怕露了风声让嫂子知道。
冯老二给了弟弟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冯家老三从下辽东就和大嫂静安关系很好。何况他也很明理，不顾舅舅在身侧埋怨起来。
“大哥，你怎么这么糊涂，大嫂不点头怎么可以私纳妾室，还纳和我们有亲的表妹？这不是打她脸吗？”
听外甥胳膊肘往外拐，偏帮着静安，李大舅不干了，立起眼睛喊起来。
“怎么是私纳了，这桩婚事可是你们母亲亲自说和的。还在大明府摆了酒呢。父母之命，聘礼什么都周周全全。你表妹可是贵妾，将来能扶正做当家夫人的贵妾！”
舅舅这话就更不妥了。不说那些聘礼什么的，根本就不是纳妾该有的礼数。就说家里有个一心妄想扶正的妾，还能不起家乱吗？大哥和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哥，你想休了大嫂，想扶正李家表妹？你是不是疯了？”冯家几兄弟惊诧的异口同声。
不说静安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关系还好到出入禁宫如同到自己家。也不论静安多能干，如今家里好日子都是她的生意带起来的。
就冲着静安是原配结发妻子，冯俊要想立足官场也不能轻易休弃的啊！
什么跟什么啊！冯俊本来乱死的脑袋让几个兄弟吵得更疼。
休妻，怎么可能？
静安可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喜欢上，也是唯一喜欢在心上的女人。他们是要夫妻恩爱一辈子，生同寝死同穴的！
冯俊起身，难得对大舅沉了脸，加重了口气。
“大舅，静安是我三媒六聘的妻子，表妹是我为生子纳进门的妾，这是一辈子不会变的事。至于扶妾为妻，在我们家就算正妻死了也不可能！”
李家大舅自来被外甥恭敬惯了，冷不丁被下了脸子知道是自己刚才口快说秃噜话。却还是下不来脸，甩了袖子当先往后院走去。
冯俊幼年丧父，母亲带着他们哥几个全靠舅舅们帮衬才能过来日子。
舅舅家对自己仁义，冯俊对舅舅们也如父亲一样尊重。时刻念着曾经的恩情。
当初他虽然是个小小官身，名门闺秀的老婆是讨不到。但找个秀才家或者低阶武官家女儿做亲还是容易。
但为了报答舅舅家的恩情，他还是听了母亲的劝，定下了身为下九流帮闲舅舅的长女。
尽管那时候表妹李玉珍才十岁，他却已经快二十要成家立业，内宅需要有女眷应酬了。
谁想到三年后变故突生，他被上峰牵连贬谪辽东。
舅父舍不得女儿遭罪，也不甘心宝贝女儿嫁给未来没希望帮衬家里的外甥。明里暗里点着想退婚。
冯俊理解这份人之常情，不管是出于恩义还是男儿志气，也果断应了。
更难想到，人生境遇真的会三起三落。
最艰难的岁月里，他遇到了平生最爽朗可爱的姑娘，还有幸娶了她做自己媳妇，沾光回到京都做了风光无限三品大员。
只是，老天不肯成全人。静安千好万好，却不能生养。
女子不能有孩子，再多的好处在婆婆看来也是无用了。
这几年他夹在媳妇和母亲之间，怕说出实情媳妇伤心，不说实话担心母亲难过，两边又哄又瞒费劲心力才维持住家里表面的和睦。
说实话，他纳表妹为妾真没有半点欢喜之情。
而且，他没想到说好一辈子守在大明府的表妹，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更没想到静安会如此激动的和表妹大打出手？
如今，可怎么平息这场风波好？
“大哥，别傻站着了，还是赶紧去后院吧。嫂子那脾气向来压不住火，性子又烈，可别闹出大事。”冯三拉了哥哥一把，满目也是拧不开的愁结。
“哎，走！”冯俊无法，只能先顾眼前，赶紧大步追上舅舅。
后院里，片刻功夫已经闹成一锅粥了。
听李玉珍叫自己姐姐，静安冷笑一声，猛一巴掌打掉她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姐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说是我的妹妹？是我父母生了你，还是我喝了你的磕头茶？不过是个下贱淫奔的外室，不知道哪里怀上的野种，还敢管我叫姐姐！我妹子可干不出来这么没脸的事来！”
这，这，下贱外室？
被喝骂的李玉珍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张开嘴刚要辩驳自己也是收过冯家聘礼，表哥也是给自己风风光光摆过酒的。可想到静安的妹妹是皇后又胆怯下来。
侄女做了自家儿子良妾的事，可是冯老太太极力帮着促成的。何况她对至亲的侄女和亲闺女也没两样。自然看不得她受委屈。
听了这话，立时拿出婆婆的款，打开静安指过来的手。
理直气壮的教训道：“什么外室，李家可是俊儿的舅家，玉珍这表妹是贵妾，是我亲口下了礼做花轿过的门。她肚子里孩子生下来就是俊儿的长子，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
什么，呵，自己好吃好喝供养着婆婆，她竟然私下给冯俊纳妾！还用自己的钱下聘礼！
静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养了白眼狼的傻逼，炸毛的也不管什么尊卑长辈了。
“呸，什么贵的贱的，既然做了妾就不是亲戚，就是奴才一等的。从今后你们李家人再不配走我们家正门，谁让他们是个没廉耻外室的父母兄弟。还有，她生的孩子这一辈子也都别想入冯家的族谱祠堂，谁让他母亲是个淫奔下流的贱货。”
静安是真的气急攻心，血涌上头，一时间口不择言。
但，说的也确实有理。
按这世间的规矩，小妾没敬过她这位原配夫人的茶，要是真闹大闹开了，就算摆了酒，宗族过了明目也是没用的。生下孩子一辈子也只能是私生子。
尤其是象静安这样，有强大娘家做靠山的正妻。更是有底气的。
而妾室的父母，按规矩来说就不算正经亲戚，只配走角门了。
这几年随着冯俊官位步步高升，冯家老太太也养尊处优有了老封君的脾气。何况静安平日里为了丈夫，大事小事多宽让她。
此时被媳妇这么骂自己娘家怎么忍得了，立时和静安唇枪舌战起来。
吵架无好言，何况都在气头上，越骂火越大。
忽然间，跳脚骂的冯老太太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静安眼神好，看见她睫毛颤了颤，以为她是被自己吵输了装的。好用被媳妇气病这大不孝的罪名，彻底治住自己，让李玉珍堂堂正正进门。
不由更气大扬声道：“我怎么你了就装死？脸面下不来了吗？当初让你侄女不要脸往男人床上爬的时候想什么来的，现在知道要脸了......”
李玉珍见姑姑晕倒了，连忙跪在地上查看，又连声哀求静安。
“姐姐，你别骂了，都是我不好，你要打要骂都好，快叫大夫过来看看姑妈吧！”
呸，嗓子都要喊出血的乐安不知道该骂什么好，一口吐沫喷到李玉珍脸上，恶狠狠警告。
“不要脸的，我不是说了，我不是你姐姐，你也配做我妹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的李家舅舅见女儿被骂的无力还口，拉着外甥捶胸顿足，看样子也要晕死过去。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贤惠的好媳妇，气死了你娘，还这么骂我们李家，玉珍可是清素贞洁的好姑娘，舅舅我真是白疼了你......”
呵，静安最恨吵不过就寻死觅活的威逼了，当即反驳道：“好姑娘，好姑娘看表哥有权有势了就不要脸往床上爬，别不要脸......
女子立身，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女子贞操比性命还重。
要是没了贞洁之名，女人还怎么有脸在世间苟活。自己这肚子里的孩子，将来顶着个淫奔下流生母的名声，还怎么做人怎么为官做宰......
想到此，李玉珍大喊了声：“表哥，你要还我和孩子个清白，不然珍儿死不瞑目。”
说完，起身捂脸冲向影壁，要撞墙自杀，以死求个堂正名声。
她大着肚子行动缓慢，只跑出两步就被冯俊一把抓住。
“表哥，珍儿冤枉，这孩子更是可怜，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头胎长子。你不能让他顶着个野种的名声落地......”
李贞儿顺势软倒在地，捂着肚子哀哀哭求的可怜极了。
母亲被气得晕死过去，眼看舅舅也要气晕倒，表妹被静安毒辣刻薄的言辞骂得要撞墙寻死。几个弟媳妇围在一旁张口结舌的呆若木鸡。
冯俊脑子乱了，心也燥了，知道今天这事不好轻易收场。
闹不好，静安会成为大不孝的典范，被宗族出面惩戒，就算皇后都不好出面维护。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情急下他回手就给了静安一巴掌。
哑声斥责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跟表妹摆酒前可是清清白白的，她是个不出闲庭贞静的可不像你......”
恶语伤人六月寒。
一句无心之话，说着无意，听者却有太多可想了。
静安到没在乎那巴掌，反而是冯俊那话如晴天霹雳，把她五雷轰顶的简直恨不得立刻死去。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男非眷属，莫与通名......】
随着一巴掌落下来，曾经背过的女书在耳边轰隆隆回响，震得静安简直都站不住了。
“我跟表妹婚前可是清清白白的！她贞静，可不像你？”
冯俊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嫌弃自己婚前和他相好了，是说自己才是淫奔下流了。
恍惚间，静安想起那时候，辽东府乐安发现她和冯俊马上亲嘴，气坏了时说过自己的话来。
“姐姐，男人大多是翻脸无情的。假如你们真能成夫妻，有朝一日感情不睦，婚前你情不自禁顺着他去搂抱亲昵，也许就会是男人将来指摘你，羞辱你最好的理由。到时候你才是恨之晚已，悔之不及。”
没想到，如今冯俊果然因为自己当初真心痴情的付出，反而瞧不起自己了。
冯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下去巴掌打静安的，更没意识到自己一时顺着表妹意思，脱口而出的话多伤妻子的心。
可他知道这巴掌挥的对。不然今天不孝大错，静安必然逃不过的。
可看她被打傻了似的发痴，心口又疼得厉害，又不知道怎么面对。
何况还要给晕厥的母亲请大夫，求舅父把这桩媳妇气运婆婆不孝事揭过，封住这满院子奴才们的嘴。他眼下也实在没时间哄静安。
冯俊长呼口气吩咐早傻了的丫头：“扶夫人下去休息。”深深看了静安一眼，就去照顾母亲。
木呆呆回去的静安傻傻坐在卧房里。
身边是缓过神的两个贴身丫头和嬷嬷。
一个给她用鸡蛋滚脸，一个低声细语的劝：“夫人，男人丈夫怎么能没儿子呢，姑爷又是这么大的官，......何况这事咱们家老爷们也是知道的，同意的......”
什么？老爷们都知道？
黑雾中又下来一道闪电。
冯俊纳妾自己爹爹也知道。
愣了片刻，静安猛推开丫头冲出门去。
听说静安跑出府已经没了踪影时，冯俊正守在母亲房里等大夫诊治的结果。
第一时间他是想冲出去找人的。
可身为人子孝大过天。母亲被妻子气到昏迷不醒，他要是不守在病床前实在不是人了。
犹豫了下，只能拜托三弟：“你快带人追出去，尽量不要惊动人。”
因为纳妾，正室夫人疯跑离家。这事传出去，固然冯俊声誉会受损，受更多指摘的却会是不孝，不贤，妒忌又无德的静安。
冯老三知道厉害，他也不希望静安没脸面做人，点点头带了些口紧的人出了家门。
对于什么贤惠名声，别人眼光，静安自来是不看在眼里的。
何况此刻她心神散乱，只顾着往前冲，哪里还能顾忌到别的。
承恩公府里，于存孝被披头散发驾着马冲进来的二女儿吓坏了。
本有心训斥几句，可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连鞋子也少了一只，又心疼得要命。赶忙招呼人扶着到了自己书房。
后院里听到消息，继母，二哥于勤和妻子都匆匆赶来了。
这种事别人不敢深劝。
于勤是静安亲哥哥，当即出来一五一十，软的硬的劝说妹子。
“当年你逃婚跌落雪窝子，大夫就诊出你不能有孕。可冯俊真心喜欢你，依然愿意娶你做原配正妻。当时，父亲就答应说，他婚后一年可纳妾生庶子。
可他到底心疼你，欢喜你，不肯轻易放弃，还希望和你有孩子。之后太医圣手，求神拜佛用了多少法子你也知道......
如今你们结婚七八年，他也马上三十而立的年纪。那个李玉珍又曾经是冯俊定过亲的表妹，退婚娶你就欠了情份......”
听到这，静安终于应了一句，十分不解的反问哥哥。
“欠什么情份，李玉珍她当初不是自己不愿意嫁给没出息，被贬到辽东可能永远不能翻身的冯俊才退婚。后来，她找了人家是因病变成麻子脸才一直没出嫁！”
呃，果然是女人，现在还计较这些。
于勤怜惜妹子受刺激疯了般，顾不上静安言辞刻薄，叹口气，放缓声音开解。
“对啊，她一个麻子脸，没有容色的妾室，娶进门不过帮你们传宗接代何必计较。何况，冯俊说过，不会让她到京都的，只把孩子留在你膝下......”
“这么说来，你们都是早就知道冯俊之前回乡不是挑孩子过继，而是纳妾生子的事了？”静安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嗯，是他早和我们商量好的。”于勤没多想，实话实说。“冯俊找她表妹也是有情有义啊，这样好男人你不要闹了。”
“我闹？呵呵！”
半响，静安一本正经道：“这些事，乐安也知道吗？”
怎么问起乐安了，于勤恭敬道：“皇后娘娘不知道。”
“哈，我就知道，她永远有我，我也还有她，我只还有她......”
放声狂笑的静安再次推开人，骑上自己的马绝尘而去。
断送一生憔悴，只销几个黄昏。
西华门前，眸光散乱的静安几乎是扑下了马。
脚步踉跄到了宫门前，对守门侍卫道：“我要进宫，乐安呢，告诉她我来了。”
静安是常进宫的，最近皇后有孕她更是三五天就要来一趟，守宫门的侍卫都认得。
可今天没有牌子，没有宣召，如此诡异狼狈的情形。还敢口口称呼皇后娘娘小名。她敢叫出来，他们还不敢听呢！
侍卫们对视一眼，有人进去传话。
赵羿这些日子心燥不安的很，批折子的笔力都重了三分。
乐安就要生产，虽然看太医稳婆都说怀象很好，必然顺遂的母子平安。
但，到底是这辈子第一个孩子，第一次生产，难免关心则乱。
正想着产期就这半月了，不知道乐安到时候......
高怀德走进来跪下回禀：“冯家夫人纵马闯到了宫门前，口口声声要见皇后。可时辰有些晚了，她今儿又没被宣召。”
冯夫人，于静安？
今早乐安还说跟她约好，她却没递牌子进宫失约了，怎么这个时候纵马前来。
赵羿问：“怎么回事？”
差事都是办老了的。身为内宫大总管，要是进来回话时还不清楚一二，高怀德的位置早就让别人拱下去了。
听皇上问赶紧回道：“听意思，冯指挥史私下纳妾......冯夫人知道后大闹出门回了娘家。后来不知道为何又纵马要进宫见皇后娘娘！想来，也是为了这事要娘娘做主吧。”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赵羿沉了脸。
乐安现在什么时候，怀胎九月半就要临盆。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管他们的破事。
朕为皇后担忧，满宫里恨不得落花残月都不让她见了，省得心绪低落。
这个于静安还为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跑来惊扰。真是不知所谓。
“让人给冯夫人送回家去。送回于家冯家都好，别跑出来丢人现眼。”赵羿冷冷吩咐一句，转身回了内宫。
听皇上口气，高怀德已经知道怎么办了！
出了大殿，立时叫了两个大力嬷嬷和个最刻薄的管事太监来。
宫门前陷入狂乱的静安现在几乎没了冷静理智，种种背叛下几乎绝望的她，只想见一见能给自己一点心安温暖的妹子。
哪知道，这也是奢望了！
很快，有皇上身边大太监带了人出来。两个嬷嬷扶着静安就要她上马车。
“我要进宫，我要见小四，你们放开我。”力气还在的静安拼命挣扎。
小四，这是皇后娘娘的排行吧！真是大胆！
大太监皱了皱眉暗暗道：皇后娘娘千金贵体，如今又有孕在身，此时怎么能被冲撞！
怪不得皇上让大力嬷嬷出来，定然是猜到这冯家夫人的品性了。
“扛上车，按着。”大太监不耐。
“这？”嬷嬷是知道这位冯夫人多受皇后喜欢的，一时有些犹豫。
还好，此时冯俊和于勤已经追了上来。
知道妻子的性子好说好商量不管用，何况在闹下去也容易出事。
冯俊无法一个手刀下去，静安还是被强行塞进了马车。
...
......
坤宁宫中，争相斗艳的茶花朵朵盛放，仿如春景。
乐安正仰在躺椅上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赵羿到了门口，压了下手。柳月几个丫头就屏息静气退了下去。
“孩子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你？”蹲在躺椅旁，赵羿把手放在妻子高耸腹部，温柔爱抚。
乐安孕期丰腴了许多，有了肉窝的手落在肚子上，微微蹙眉。
“宝宝他很乖，就是最近动得没有之前多了。虽然太医说是正常，我还是担心他会不会是不舒服才懒得动？”
赵羿笑道：”不会，他是心疼娘亲太辛苦，才要做个安静乖宝宝。来，为父给他念段书。”
说着话，赵羿顺手就要拿过乐安手里的书。
呃，微微红了脸，乐安不松手。
赵羿微愣。
自从怀了这孩子，他们夫妻看了静安奇怪的育儿宝典后。到不为了培养出个神童，只为了这份心意，已经习惯没事时念一段书给孩子。
也没有所限，拿起什么书都好。偶尔还会弹弹琴陶冶孩子情操呢，今儿乐安是怎么了！
“皇上，这个，这个书不适合皇儿听？”知道早晚要交代，乐安期期艾艾先解释一句。
不适合皇儿，难道那些四书五经就适合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听。
赵羿这下更好奇了，起身也坐到躺椅上，把羞涩到脸起红晕的妻子揽到怀中，翻开书页。
【我将你纽扣儿松，我将你罗带儿解......你半推半就，我又惊又爱.....】
呵，原来媳妇在看西厢啊！
赵羿一目十行读了两页，搂着乐安低声笑着打趣。
“这书，眼下，给皇儿看是早了点!你我夫妻月下花丛里共赏到正好！可惜，可惜。”
说着话，十分遗憾又揉了揉乐安大大的肚子。
夫妻多年，此时丈夫可惜什么，乐安自然心领神会。
抿了唇笑着不答话。只把书翻到一页，示意满目可惜时机的万岁爷看。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嗯，赵羿一字字念完，登时心欢意美赞叹。
“好，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实在是此书最妙一句。”
什么最妙，明明有更多比这句更有韵有味。不过是得意人得意句而已。
乐安心下也懂丈夫此刻心情，不由莞尔浅笑。
“于存孝那么古板规矩的人，家里还有西厢这种书？”赵羿很好奇。
乐安俏皮一笑：“当然没有啦。但架不住二哥年少新奇，二姐胆大包天。老爷又讲规矩轻易不进女儿闺房。”
赵羿弹了下妻子耳朵打趣：“你二姐胆大包天，你这个同犯胆子也不小。说说还曾雪夜闭门用什么来做赏心悦事？”
“左右就是些市井话本子就没有什么了，二哥怕我们读多移情不敢乱带家来。辽东那里又不兴女孩读书。二姐虽常出门也借不来。”
很怀念辽东那几年无忧无虑日子的乐安，合上书划过西厢两字感慨起来。
“以前看这书时，二姐把始乱终弃的色鬼淫贼张生骂了个臭死。被花心男人弃若敝履，被世人唾弃的莺莺，在她嘴里也是个活该的无脑蠢货。
月华姐到是想法不同。
她只是叹莺莺一时糊涂，立身不正，不能自矜贞守，让张生那个没担当的给引诱着，婚前就失贞落了下成。被男人看轻，被世人轻贱。
说自古男女先有情，不是落个奸夫银妇名头，就是得了才子佳人美誉。莺莺被无情抛弃，还沦为众人口中银妇只是她命不好。是自己没有眼光选错了人。”
女子痴心错付被辜负，不去怨天尤人，只从自身来反省，怪自己当初没眼光，这话到有几分通透。
赵羿点了点头，心中对那个月华到是高看了一眼。
千古以来，男人哪怕风流浪荡到下流无耻呢。只要肯收心重新守着家好好过日子，轻易就能重新开始。
还要被众人夸赞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女人却不行，一行有失，百行无成。
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脊梁骨的污点。
要不怎么女论语开篇就是。凡为女子，先学立身呢。
就好比如今的于静安她自己，恐怕此时此刻深恨的除了纳妾毁诺的丈夫冯俊，更怨怪的却是自己当初有眼无珠识人不清。
身为女子，要多喜欢才会情不自禁的痴心相付，如今反而被深爱的人看低看轻看贱。
不知道那个从来大胆无畏的于二，会不会恨之晚已，悔之不及。
冯俊一时情急下的那句：‘表妹清清白白，是个不出闲庭贞静的，可不像你’。定然伤透了真性情于静安的心吧！
不说什么妾室孩子，只为这一句话，于静安和冯俊他数年夫妻感情很可能就是一朝花残月缺，思断义绝。
就算缘深实在分不开，恐怕夫妻也在不能恩爱如初了。
世事总是旁观者清。
赵羿这个作壁上观的局外人，看静安性情到是比其他人更清楚些。
此刻就已料定，静安不是个能为了丈夫恩情亲情所委曲求全的。
要是冯俊处理不好那小妾和孩子解释好那句静安更在意的话，恩爱夫妻恐怕就要一朝离散。
不过，这些烦心事外面哪怕闹到天翻地覆呢，他也不会让乐安知道为此费神一点。
想了下，以防万一赵羿还是抽空下道口谕。警醒下于冯两家。以免他们真因皇后的盛宠没了分寸。
静安被打昏过去后，于勤有心带着妹子回家静静心。但冯俊坚持把妻子带回家亲自照顾。
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冷战起来倒不如热闹吵开，哭一场闹一场就好。
于勤想着二妹那个什么事都压不住火的性子，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下来。
静安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帐子外有红烛光影摇晃，两个贴身大丫头不时过来床前屏息静气听动静，窈窕的身形隐隐约约透过来。
冯俊高大挺拔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他不在？
自己怎么傻了？如今，他怎么还会在这里守着自己呢？
昏暗的帐子里，静安咧嘴一笑，孤零零一个人无声睁着眼缩成一团，好久没有出声。
装晕的老太太在长子过来后很快就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儿媳静安去宫里后，皇后娘娘可说了什么？
冯俊实话实说：“没有，静安宫门都没进去。娘娘让两位嬷嬷送她回家。”
哈，听此，全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老太太更得意了，喝着补汤撇嘴。
“我就知道，皇后娘娘也不会给她这不孝不贤的妇人撑腰。一个女子，竟敢就那么驾马冲出家门去，真是丢死人了。怪不得于家都不肯给她说句话。”
冯家小妹一直耿耿于怀静安没给她铺子做嫁妆，闻言也跟着添油加醋。
“就是，她这样撒泼的疯劲换到别人家，早就关到庵堂里受罚去了。大哥就是太心软。”
对，儿子确实对媳妇太好了。冯老太太放下碗，拉住冯俊的手嘱咐。
“儿子啊，这一回你可一定要拿住了，别在她一闹就哄她惯着她。你如今也是三品官了，要是连媳妇都管不住传出去象什么话。
你媳妇那性子也该杀杀了，之前她抛头露面做生意就算了。这回玉珍怀了孕她这个做大夫人的就在家照顾着，外面的生意都教给......”
眼下，冯俊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生意。至于端架子更是不会也不肯。如果静安愿意抬手过了这结，要他再如何做低伏小也行。
终于听母亲唠唠叨叨完了，冯俊没有再听母命去陪怀孕来受惊的表妹，而是脚步匆匆去了静安的院子。
没想到刚进了正院，还没上台阶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表哥，不，相公。”小碎步紧赶慢敢追上来的李玉珍上前行礼。
冯俊没想到她会过来，一时有点不愉。
当初，他本想买个人借腹生子的，生了孩子后也好处置。那样静安就算知道了真相，想来也不会如此动怒大闹。
可架不住母亲哭天抹泪的哀求，舅舅长吁短叹的哀告。一时心软就把因生了麻子毁了脸，一直没嫁出去的表妹纳在了身边。
当初本来说好，表妹她这辈子就在老家过日子。长子带过来放到静安名下做嫡子，以后自己会再留个孩子给她依靠。
可没想，她竟然被不知谁给撺掇着，挺着大肚子千里上京来。让一点准备没有的静安情急下失态差点发了疯。
“大晚上的天寒，你怎么过来了？”看着那大肚子，冯俊到底把口气放得和软些。
李玉珍抿唇道：“夫君今日辛苦，夫人也疲累了，我身为妾室自然要过来伺候。”
静安现在这样，见了她不是更火上浇油。真是的。
冯俊蹙眉摇头：“不用，夫人这里有妥帖的丫头，你回去休息吧！”
打击来的太急太重，是人一时都缓不过劲来。
对于丈夫的无情背叛，静安一时间别说接受，理解相信都无能。
更何况这彻底毁了自己婚姻爱情，甚至于半生幸福的打击，还有那些至亲的推波助澜和默许认同。
静安五脏六腑油煎火熬一样难受，可她知道，自己必须睡一会，不然别说幸福，自己的人也要这么毁了。
她必须睡会，才能清醒想好之后的人生。
浑浑噩噩的一觉醒来，依然心口沉沉却因有了打算的静安有了些精神，正要叫人就听房间外有人说话。
唔，是李玉珍，静安有些糊涂，她过来自己这做什么？
李玉珍挺着大肚子，从身后丫头手里接过托盘，对冯俊含着泪哀求。
“表哥，不，相公，我给夫人熬了粥，做了两个清淡小菜......相公，你放心，我会好好伺候夫人的，生下来孩子也给夫人养着，以后生几个都给夫人，我只求和孩子有个名份......”
好好伺候自己，只求个名份？
呦，没想到，这姑娘原来是朵纯善真白莲，自己到错怪了她。
听完李玉珍一番表诚心的话，床帐里的静安觉得好笑又好气。
这帮人怎么想的呢？怎么一个个都把孩子给自己当施舍呢？
但她李玉珍生的孩子，跟自己于静安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以后生几个都给自己养，自己是给他们恩恩爱爱表哥表妹带孩子的老妈子吗？
真真欺人太甚！
松开了不自觉掐在李玉珍腕子上的手, 捂着心口退后两步, 冷冷看向那刚才她还心疼的大肚子。
大肚子，静安莫名又有了些希望。也许，也许是狗血剧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对, 一定的。
冯俊那么爱自己，怎么会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他是知道自己的, 怎么还会伤自己挖自己的心肝，他怎么舍得！
对，一定有缘故, 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大肚子。
是义薄云天, 还是恩情无法，一定是有缘故的。对, 自己不能胡思乱想，要冷静冷静。
李玉珍被静安平静无波却惨人的目光看得发冷，不自觉把双手护在了肚子上。
“孩子是谁的？几个月了？”静安颤抖的唇冷冰冰吐出两句话。
李玉珍轻声道：“孩子是表哥的, 已经满7个月了。”
“孩子是谁的？几个月了？”
耳鸣嗡嗡的静安没听清那毁灭自己所有希望的话, 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嗯？李玉珍一愣, 再次清清楚楚回答了一遍。
静安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目光放空，神色麻木的又问了一遍。
这，这是什么意思？夫人这么一遍遍漫不经心的质问, 是要否认孩子的血脉么？
李玉珍误会了, 想着院子里这么多仆妇, 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身世有半分污点，不由挺直脊背，大声宣告般。
“夫人，因你一直不能生养。所以去年表哥在大明府堂堂正正摆了酒，纳了我做良妾。如今，这孩子已经满7个月了，是表哥的头胎亲骨肉。”
自己不能生养，所以丈夫明着说是去挑选过继养子，其实是背着自己纳妾睡别的女人，生亲生孩子去了吗？
是不是如果今天小妾不闹上门，冯俊今后还要抱回来，把他的私生子当嫡子给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己养大，心肝肉一样的养大呢？
简直是无耻该死的混蛋！但可能吗？
婚前冯俊明明答应自己没有孩子一辈子也只自己一个的，夫妻多年恩爱甜蜜的也是人人羡慕，昨儿夜里他深埋在自己身体里时，还在说欢喜说白头......
静安脑子里一片混乱搏杀，激动下已经控制不了自己胸口的剧烈起伏。
两大步走过来猛提起李玉珍的领子，把跪地的人揪起来，尖着嗓子做最后无力的质问。
“我再问你一遍，不许撒谎，说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几个月了？”
“放开，快放开。你这是什么样子，要把玉珍掐死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婆母冯老太太快步上前，亲自去扯静安的手。
拉扯过侄女到身后护住后，细细看了大肚子无碍，冯老太太才转身训斥媳妇。
“静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身为女子还动起手来了，你的家教呢？亏你还自称是诗书耕读之家的姑娘，怎么这么无礼彪悍？玉珍她这怀得可是给你的儿子，是你一辈子，下辈子的依靠。她如今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哈哈，给自己生儿子的功臣。静安蓦地放声狂笑。
冯家老太太和李玉珍看出她状态神情不太对，怕闹出什么，赶紧叫人去前院喊人。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李玉珍大着胆子喊了两句。
姐姐？她叫自己姐姐！
静安猛的住了笑声，目光再次冷冷落在那个大大的肚子上。
...
......
冯俊今日还正巧在家没有出去上衙门。
舅父在家做客，他做外甥的自然要尽心尽力照应。
今儿没公事，大清早就起来和弟弟们到了前院问安，张罗着一起早饭。过了十五了，舅舅们也要回大明府了，正好今天他休沐可以帮着整理整理行李，张罗些土产。
甥舅们正说说笑笑的热闹，后院的两个丫头白着脸跑了进来。一句夫人和李家姨娘打起来了，惊呆了所有人。
冯俊一时心慌到手抖。啪嚓，粉青的婴戏瓷碗落地粉碎。
冯家几兄弟也意外极了，见大哥脸都白了，意识到不好。
李家大舅到担心得紧，女儿的大肚子可不能有事，那未出世的外孙子可是女儿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保障，也是他们全家几辈子好日子的依靠。
机灵的冯家老□□应快，联想到那个姨娘的姓氏，瞅了瞅吓怔的大哥，咋呼呼关心的大舅，心头雪亮。
静下心问道：“大哥，你，你纳了李家表妹做妾，还背着大嫂？”
一定是背着大嫂的啊，不然怎么会打起来。而且，大哥纳妾的事，就连他们几兄弟都瞒得死死的，自然就怕露了风声让嫂子知道。
冯老二给了弟弟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冯家老三从下辽东就和大嫂静安关系很好。何况他也很明理，不顾舅舅在身侧埋怨起来。
“大哥，你怎么这么糊涂，大嫂不点头怎么可以私纳妾室，还纳和我们有亲的表妹？这不是打她脸吗？”
听外甥胳膊肘往外拐，偏帮着静安，李大舅不干了，立起眼睛喊起来。
“怎么是私纳了，这桩婚事可是你们母亲亲自说和的。还在大明府摆了酒呢。父母之命，聘礼什么都周周全全。你表妹可是贵妾，将来能扶正做当家夫人的贵妾！”
舅舅这话就更不妥了。不说那些聘礼什么的，根本就不是纳妾该有的礼数。就说家里有个一心妄想扶正的妾，还能不起家乱吗？大哥和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哥，你想休了大嫂，想扶正李家表妹？你是不是疯了？”冯家几兄弟惊诧的异口同声。
不说静安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关系还好到出入禁宫如同到自己家。也不论静安多能干，如今家里好日子都是她的生意带起来的。
就冲着静安是原配结发妻子，冯俊要想立足官场也不能轻易休弃的啊！
什么跟什么啊！冯俊本来乱死的脑袋让几个兄弟吵得更疼。
休妻，怎么可能？
静安可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喜欢上，也是唯一喜欢在心上的女人。他们是要夫妻恩爱一辈子，生同寝死同穴的！
冯俊起身，难得对大舅沉了脸，加重了口气。
“大舅，静安是我三媒六聘的妻子，表妹是我为生子纳进门的妾，这是一辈子不会变的事。至于扶妾为妻，在我们家就算正妻死了也不可能！”
李家大舅自来被外甥恭敬惯了，冷不丁被下了脸子知道是自己刚才口快说秃噜话。却还是下不来脸，甩了袖子当先往后院走去。
冯俊幼年丧父，母亲带着他们哥几个全靠舅舅们帮衬才能过来日子。
舅舅家对自己仁义，冯俊对舅舅们也如父亲一样尊重。时刻念着曾经的恩情。
当初他虽然是个小小官身，名门闺秀的老婆是讨不到。但找个秀才家或者低阶武官家女儿做亲还是容易。
但为了报答舅舅家的恩情，他还是听了母亲的劝，定下了身为下九流帮闲舅舅的长女。
尽管那时候表妹李玉珍才十岁，他却已经快二十要成家立业，内宅需要有女眷应酬了。
谁想到三年后变故突生，他被上峰牵连贬谪辽东。
舅父舍不得女儿遭罪，也不甘心宝贝女儿嫁给未来没希望帮衬家里的外甥。明里暗里点着想退婚。
冯俊理解这份人之常情，不管是出于恩义还是男儿志气，也果断应了。
更难想到，人生境遇真的会三起三落。
最艰难的岁月里，他遇到了平生最爽朗可爱的姑娘，还有幸娶了她做自己媳妇，沾光回到京都做了风光无限三品大员。
只是，老天不肯成全人。静安千好万好，却不能生养。
女子不能有孩子，再多的好处在婆婆看来也是无用了。
这几年他夹在媳妇和母亲之间，怕说出实情媳妇伤心，不说实话担心母亲难过，两边又哄又瞒费劲心力才维持住家里表面的和睦。
说实话，他纳表妹为妾真没有半点欢喜之情。
而且，他没想到说好一辈子守在大明府的表妹，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更没想到静安会如此激动的和表妹大打出手？
如今，可怎么平息这场风波好？
“大哥，别傻站着了，还是赶紧去后院吧。嫂子那脾气向来压不住火，性子又烈，可别闹出大事。”冯三拉了哥哥一把，满目也是拧不开的愁结。
“哎，走！”冯俊无法，只能先顾眼前，赶紧大步追上舅舅。
后院里，片刻功夫已经闹成一锅粥了。
听李玉珍叫自己姐姐，静安冷笑一声，猛一巴掌打掉她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姐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说是我的妹妹？是我父母生了你，还是我喝了你的磕头茶？不过是个下贱淫奔的外室，不知道哪里怀上的野种，还敢管我叫姐姐！我妹子可干不出来这么没脸的事来！”
这，这，下贱外室？
被喝骂的李玉珍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张开嘴刚要辩驳自己也是收过冯家聘礼，表哥也是给自己风风光光摆过酒的。可想到静安的妹妹是皇后又胆怯下来。
侄女做了自家儿子良妾的事，可是冯老太太极力帮着促成的。何况她对至亲的侄女和亲闺女也没两样。自然看不得她受委屈。
听了这话，立时拿出婆婆的款，打开静安指过来的手。
理直气壮的教训道：“什么外室，李家可是俊儿的舅家，玉珍这表妹是贵妾，是我亲口下了礼做花轿过的门。她肚子里孩子生下来就是俊儿的长子，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
什么，呵，自己好吃好喝供养着婆婆，她竟然私下给冯俊纳妾！还用自己的钱下聘礼！
静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养了白眼狼的傻逼，炸毛的也不管什么尊卑长辈了。
“呸，什么贵的贱的，既然做了妾就不是亲戚，就是奴才一等的。从今后你们李家人再不配走我们家正门，谁让他们是个没廉耻外室的父母兄弟。还有，她生的孩子这一辈子也都别想入冯家的族谱祠堂，谁让他母亲是个淫奔下流的贱货。”
静安是真的气急攻心，血涌上头，一时间口不择言。
但，说的也确实有理。
按这世间的规矩，小妾没敬过她这位原配夫人的茶，要是真闹大闹开了，就算摆了酒，宗族过了明目也是没用的。生下孩子一辈子也只能是私生子。
尤其是象静安这样，有强大娘家做靠山的正妻。更是有底气的。
而妾室的父母，按规矩来说就不算正经亲戚，只配走角门了。
这几年随着冯俊官位步步高升，冯家老太太也养尊处优有了老封君的脾气。何况静安平日里为了丈夫，大事小事多宽让她。
此时被媳妇这么骂自己娘家怎么忍得了，立时和静安唇枪舌战起来。
吵架无好言，何况都在气头上，越骂火越大。
忽然间，跳脚骂的冯老太太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静安眼神好，看见她睫毛颤了颤，以为她是被自己吵输了装的。好用被媳妇气病这大不孝的罪名，彻底治住自己，让李玉珍堂堂正正进门。
不由更气大扬声道：“我怎么你了就装死？脸面下不来了吗？当初让你侄女不要脸往男人床上爬的时候想什么来的，现在知道要脸了......”
李玉珍见姑姑晕倒了，连忙跪在地上查看，又连声哀求静安。
“姐姐，你别骂了，都是我不好，你要打要骂都好，快叫大夫过来看看姑妈吧！”
呸，嗓子都要喊出血的乐安不知道该骂什么好，一口吐沫喷到李玉珍脸上，恶狠狠警告。
“不要脸的，我不是说了，我不是你姐姐，你也配做我妹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的李家舅舅见女儿被骂的无力还口，拉着外甥捶胸顿足，看样子也要晕死过去。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贤惠的好媳妇，气死了你娘，还这么骂我们李家，玉珍可是清素贞洁的好姑娘，舅舅我真是白疼了你......”
呵，静安最恨吵不过就寻死觅活的威逼了，当即反驳道：“好姑娘，好姑娘看表哥有权有势了就不要脸往床上爬，别不要脸......
女子立身，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女子贞操比性命还重。
要是没了贞洁之名，女人还怎么有脸在世间苟活。自己这肚子里的孩子，将来顶着个淫奔下流生母的名声，还怎么做人怎么为官做宰......
想到此，李玉珍大喊了声：“表哥，你要还我和孩子个清白，不然珍儿死不瞑目。”
说完，起身捂脸冲向影壁，要撞墙自杀，以死求个堂正名声。
她大着肚子行动缓慢，只跑出两步就被冯俊一把抓住。
“表哥，珍儿冤枉，这孩子更是可怜，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头胎长子。你不能让他顶着个野种的名声落地......”
李贞儿顺势软倒在地，捂着肚子哀哀哭求的可怜极了。
母亲被气得晕死过去，眼看舅舅也要气晕倒，表妹被静安毒辣刻薄的言辞骂得要撞墙寻死。几个弟媳妇围在一旁张口结舌的呆若木鸡。
冯俊脑子乱了，心也燥了，知道今天这事不好轻易收场。
闹不好，静安会成为大不孝的典范，被宗族出面惩戒，就算皇后都不好出面维护。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情急下他回手就给了静安一巴掌。
哑声斥责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跟表妹摆酒前可是清清白白的，她是个不出闲庭贞静的可不像你......”
恶语伤人六月寒。
一句无心之话，说着无意，听者却有太多可想了。
静安到没在乎那巴掌，反而是冯俊那话如晴天霹雳，把她五雷轰顶的简直恨不得立刻死去。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男非眷属，莫与通名......】
随着一巴掌落下来，曾经背过的女书在耳边轰隆隆回响，震得静安简直都站不住了。
“我跟表妹婚前可是清清白白的！她贞静，可不像你？”
冯俊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嫌弃自己婚前和他相好了，是说自己才是淫奔下流了。
恍惚间，静安想起那时候，辽东府乐安发现她和冯俊马上亲嘴，气坏了时说过自己的话来。
“姐姐，男人大多是翻脸无情的。假如你们真能成夫妻，有朝一日感情不睦，婚前你情不自禁顺着他去搂抱亲昵，也许就会是男人将来指摘你，羞辱你最好的理由。到时候你才是恨之晚已，悔之不及。”
没想到，如今冯俊果然因为自己当初真心痴情的付出，反而瞧不起自己了。
冯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下去巴掌打静安的，更没意识到自己一时顺着表妹意思，脱口而出的话多伤妻子的心。
可他知道这巴掌挥的对。不然今天不孝大错，静安必然逃不过的。
可看她被打傻了似的发痴，心口又疼得厉害，又不知道怎么面对。
何况还要给晕厥的母亲请大夫，求舅父把这桩媳妇气运婆婆不孝事揭过，封住这满院子奴才们的嘴。他眼下也实在没时间哄静安。
冯俊长呼口气吩咐早傻了的丫头：“扶夫人下去休息。”深深看了静安一眼，就去照顾母亲。
木呆呆回去的静安傻傻坐在卧房里。
身边是缓过神的两个贴身丫头和嬷嬷。
一个给她用鸡蛋滚脸，一个低声细语的劝：“夫人，男人丈夫怎么能没儿子呢，姑爷又是这么大的官，......何况这事咱们家老爷们也是知道的，同意的......”
什么？老爷们都知道？
黑雾中又下来一道闪电。
冯俊纳妾自己爹爹也知道。
愣了片刻，静安猛推开丫头冲出门去。
听说静安跑出府已经没了踪影时，冯俊正守在母亲房里等大夫诊治的结果。
第一时间他是想冲出去找人的。
可身为人子孝大过天。母亲被妻子气到昏迷不醒，他要是不守在病床前实在不是人了。
犹豫了下，只能拜托三弟：“你快带人追出去，尽量不要惊动人。”
因为纳妾，正室夫人疯跑离家。这事传出去，固然冯俊声誉会受损，受更多指摘的却会是不孝，不贤，妒忌又无德的静安。
冯老三知道厉害，他也不希望静安没脸面做人，点点头带了些口紧的人出了家门。
对于什么贤惠名声，别人眼光，静安自来是不看在眼里的。
何况此刻她心神散乱，只顾着往前冲，哪里还能顾忌到别的。
承恩公府里，于存孝被披头散发驾着马冲进来的二女儿吓坏了。
本有心训斥几句，可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连鞋子也少了一只，又心疼得要命。赶忙招呼人扶着到了自己书房。
后院里听到消息，继母，二哥于勤和妻子都匆匆赶来了。
这种事别人不敢深劝。
于勤是静安亲哥哥，当即出来一五一十，软的硬的劝说妹子。
“当年你逃婚跌落雪窝子，大夫就诊出你不能有孕。可冯俊真心喜欢你，依然愿意娶你做原配正妻。当时，父亲就答应说，他婚后一年可纳妾生庶子。
可他到底心疼你，欢喜你，不肯轻易放弃，还希望和你有孩子。之后太医圣手，求神拜佛用了多少法子你也知道......
如今你们结婚七八年，他也马上三十而立的年纪。那个李玉珍又曾经是冯俊定过亲的表妹，退婚娶你就欠了情份......”
听到这，静安终于应了一句，十分不解的反问哥哥。
“欠什么情份，李玉珍她当初不是自己不愿意嫁给没出息，被贬到辽东可能永远不能翻身的冯俊才退婚。后来，她找了人家是因病变成麻子脸才一直没出嫁！”
呃，果然是女人，现在还计较这些。
于勤怜惜妹子受刺激疯了般，顾不上静安言辞刻薄，叹口气，放缓声音开解。
“对啊，她一个麻子脸，没有容色的妾室，娶进门不过帮你们传宗接代何必计较。何况，冯俊说过，不会让她到京都的，只把孩子留在你膝下......”
“这么说来，你们都是早就知道冯俊之前回乡不是挑孩子过继，而是纳妾生子的事了？”静安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嗯，是他早和我们商量好的。”于勤没多想，实话实说。“冯俊找她表妹也是有情有义啊，这样好男人你不要闹了。”
“我闹？呵呵！”
半响，静安一本正经道：“这些事，乐安也知道吗？”
怎么问起乐安了，于勤恭敬道：“皇后娘娘不知道。”
“哈，我就知道，她永远有我，我也还有她，我只还有她......”
放声狂笑的静安再次推开人，骑上自己的马绝尘而去。
断送一生憔悴，只销几个黄昏。
西华门前，眸光散乱的静安几乎是扑下了马。
脚步踉跄到了宫门前，对守门侍卫道：“我要进宫，乐安呢，告诉她我来了。”
静安是常进宫的，最近皇后有孕她更是三五天就要来一趟，守宫门的侍卫都认得。
可今天没有牌子，没有宣召，如此诡异狼狈的情形。还敢口口称呼皇后娘娘小名。她敢叫出来，他们还不敢听呢！
侍卫们对视一眼，有人进去传话。
赵羿这些日子心燥不安的很，批折子的笔力都重了三分。
乐安就要生产，虽然看太医稳婆都说怀象很好，必然顺遂的母子平安。
但，到底是这辈子第一个孩子，第一次生产，难免关心则乱。
正想着产期就这半月了，不知道乐安到时候......
高怀德走进来跪下回禀：“冯家夫人纵马闯到了宫门前，口口声声要见皇后。可时辰有些晚了，她今儿又没被宣召。”
冯夫人，于静安？
今早乐安还说跟她约好，她却没递牌子进宫失约了，怎么这个时候纵马前来。
赵羿问：“怎么回事？”
差事都是办老了的。身为内宫大总管，要是进来回话时还不清楚一二，高怀德的位置早就让别人拱下去了。
听皇上问赶紧回道：“听意思，冯指挥史私下纳妾......冯夫人知道后大闹出门回了娘家。后来不知道为何又纵马要进宫见皇后娘娘！想来，也是为了这事要娘娘做主吧。”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赵羿沉了脸。
乐安现在什么时候，怀胎九月半就要临盆。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管他们的破事。
朕为皇后担忧，满宫里恨不得落花残月都不让她见了，省得心绪低落。
这个于静安还为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跑来惊扰。真是不知所谓。
“让人给冯夫人送回家去。送回于家冯家都好，别跑出来丢人现眼。”赵羿冷冷吩咐一句，转身回了内宫。
听皇上口气，高怀德已经知道怎么办了！
出了大殿，立时叫了两个大力嬷嬷和个最刻薄的管事太监来。
宫门前陷入狂乱的静安现在几乎没了冷静理智，种种背叛下几乎绝望的她，只想见一见能给自己一点心安温暖的妹子。
哪知道，这也是奢望了！
很快，有皇上身边大太监带了人出来。两个嬷嬷扶着静安就要她上马车。
“我要进宫，我要见小四，你们放开我。”力气还在的静安拼命挣扎。
小四，这是皇后娘娘的排行吧！真是大胆！
大太监皱了皱眉暗暗道：皇后娘娘千金贵体，如今又有孕在身，此时怎么能被冲撞！
怪不得皇上让大力嬷嬷出来，定然是猜到这冯家夫人的品性了。
“扛上车，按着。”大太监不耐。
“这？”嬷嬷是知道这位冯夫人多受皇后喜欢的，一时有些犹豫。
还好，此时冯俊和于勤已经追了上来。
知道妻子的性子好说好商量不管用，何况在闹下去也容易出事。
冯俊无法一个手刀下去，静安还是被强行塞进了马车。
...
......
坤宁宫中，争相斗艳的茶花朵朵盛放，仿如春景。
乐安正仰在躺椅上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赵羿到了门口，压了下手。柳月几个丫头就屏息静气退了下去。
“孩子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你？”蹲在躺椅旁，赵羿把手放在妻子高耸腹部，温柔爱抚。
乐安孕期丰腴了许多，有了肉窝的手落在肚子上，微微蹙眉。
“宝宝他很乖，就是最近动得没有之前多了。虽然太医说是正常，我还是担心他会不会是不舒服才懒得动？”
赵羿笑道：”不会，他是心疼娘亲太辛苦，才要做个安静乖宝宝。来，为父给他念段书。”
说着话，赵羿顺手就要拿过乐安手里的书。
呃，微微红了脸，乐安不松手。
赵羿微愣。
自从怀了这孩子，他们夫妻看了静安奇怪的育儿宝典后。到不为了培养出个神童，只为了这份心意，已经习惯没事时念一段书给孩子。
也没有所限，拿起什么书都好。偶尔还会弹弹琴陶冶孩子情操呢，今儿乐安是怎么了！
“皇上，这个，这个书不适合皇儿听？”知道早晚要交代，乐安期期艾艾先解释一句。
不适合皇儿，难道那些四书五经就适合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听。
赵羿这下更好奇了，起身也坐到躺椅上，把羞涩到脸起红晕的妻子揽到怀中，翻开书页。
【我将你纽扣儿松，我将你罗带儿解......你半推半就，我又惊又爱.....】
呵，原来媳妇在看西厢啊！
赵羿一目十行读了两页，搂着乐安低声笑着打趣。
“这书，眼下，给皇儿看是早了点!你我夫妻月下花丛里共赏到正好！可惜，可惜。”
说着话，十分遗憾又揉了揉乐安大大的肚子。
夫妻多年，此时丈夫可惜什么，乐安自然心领神会。
抿了唇笑着不答话。只把书翻到一页，示意满目可惜时机的万岁爷看。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嗯，赵羿一字字念完，登时心欢意美赞叹。
“好，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实在是此书最妙一句。”
什么最妙，明明有更多比这句更有韵有味。不过是得意人得意句而已。
乐安心下也懂丈夫此刻心情，不由莞尔浅笑。
“于存孝那么古板规矩的人，家里还有西厢这种书？”赵羿很好奇。
乐安俏皮一笑：“当然没有啦。但架不住二哥年少新奇，二姐胆大包天。老爷又讲规矩轻易不进女儿闺房。”
赵羿弹了下妻子耳朵打趣：“你二姐胆大包天，你这个同犯胆子也不小。说说还曾雪夜闭门用什么来做赏心悦事？”
“左右就是些市井话本子就没有什么了，二哥怕我们读多移情不敢乱带家来。辽东那里又不兴女孩读书。二姐虽常出门也借不来。”
很怀念辽东那几年无忧无虑日子的乐安，合上书划过西厢两字感慨起来。
“以前看这书时，二姐把始乱终弃的色鬼淫贼张生骂了个臭死。被花心男人弃若敝履，被世人唾弃的莺莺，在她嘴里也是个活该的无脑蠢货。
月华姐到是想法不同。
她只是叹莺莺一时糊涂，立身不正，不能自矜贞守，让张生那个没担当的给引诱着，婚前就失贞落了下成。被男人看轻，被世人轻贱。
说自古男女先有情，不是落个奸夫银妇名头，就是得了才子佳人美誉。莺莺被无情抛弃，还沦为众人口中银妇只是她命不好。是自己没有眼光选错了人。”
女子痴心错付被辜负，不去怨天尤人，只从自身来反省，怪自己当初没眼光，这话到有几分通透。
赵羿点了点头，心中对那个月华到是高看了一眼。
千古以来，男人哪怕风流浪荡到下流无耻呢。只要肯收心重新守着家好好过日子，轻易就能重新开始。
还要被众人夸赞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女人却不行，一行有失，百行无成。
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脊梁骨的污点。
要不怎么女论语开篇就是。凡为女子，先学立身呢。
就好比如今的于静安她自己，恐怕此时此刻深恨的除了纳妾毁诺的丈夫冯俊，更怨怪的却是自己当初有眼无珠识人不清。
身为女子，要多喜欢才会情不自禁的痴心相付，如今反而被深爱的人看低看轻看贱。
不知道那个从来大胆无畏的于二，会不会恨之晚已，悔之不及。
冯俊一时情急下的那句：‘表妹清清白白，是个不出闲庭贞静的，可不像你’。定然伤透了真性情于静安的心吧！
不说什么妾室孩子，只为这一句话，于静安和冯俊他数年夫妻感情很可能就是一朝花残月缺，思断义绝。
就算缘深实在分不开，恐怕夫妻也在不能恩爱如初了。
世事总是旁观者清。
赵羿这个作壁上观的局外人，看静安性情到是比其他人更清楚些。
此刻就已料定，静安不是个能为了丈夫恩情亲情所委曲求全的。
要是冯俊处理不好那小妾和孩子解释好那句静安更在意的话，恩爱夫妻恐怕就要一朝离散。
不过，这些烦心事外面哪怕闹到天翻地覆呢，他也不会让乐安知道为此费神一点。
想了下，以防万一赵羿还是抽空下道口谕。警醒下于冯两家。以免他们真因皇后的盛宠没了分寸。
静安被打昏过去后，于勤有心带着妹子回家静静心。但冯俊坚持把妻子带回家亲自照顾。
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冷战起来倒不如热闹吵开，哭一场闹一场就好。
于勤想着二妹那个什么事都压不住火的性子，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下来。
静安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帐子外有红烛光影摇晃，两个贴身大丫头不时过来床前屏息静气听动静，窈窕的身形隐隐约约透过来。
冯俊高大挺拔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他不在？
自己怎么傻了？如今，他怎么还会在这里守着自己呢？
昏暗的帐子里，静安咧嘴一笑，孤零零一个人无声睁着眼缩成一团，好久没有出声。
装晕的老太太在长子过来后很快就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儿媳静安去宫里后，皇后娘娘可说了什么？
冯俊实话实说：“没有，静安宫门都没进去。娘娘让两位嬷嬷送她回家。”
哈，听此，全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老太太更得意了，喝着补汤撇嘴。
“我就知道，皇后娘娘也不会给她这不孝不贤的妇人撑腰。一个女子，竟敢就那么驾马冲出家门去，真是丢死人了。怪不得于家都不肯给她说句话。”
冯家小妹一直耿耿于怀静安没给她铺子做嫁妆，闻言也跟着添油加醋。
“就是，她这样撒泼的疯劲换到别人家，早就关到庵堂里受罚去了。大哥就是太心软。”
对，儿子确实对媳妇太好了。冯老太太放下碗，拉住冯俊的手嘱咐。
“儿子啊，这一回你可一定要拿住了，别在她一闹就哄她惯着她。你如今也是三品官了，要是连媳妇都管不住传出去象什么话。
你媳妇那性子也该杀杀了，之前她抛头露面做生意就算了。这回玉珍怀了孕她这个做大夫人的就在家照顾着，外面的生意都教给......”
眼下，冯俊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生意。至于端架子更是不会也不肯。如果静安愿意抬手过了这结，要他再如何做低伏小也行。
终于听母亲唠唠叨叨完了，冯俊没有再听母命去陪怀孕来受惊的表妹，而是脚步匆匆去了静安的院子。
没想到刚进了正院，还没上台阶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表哥，不，相公。”小碎步紧赶慢敢追上来的李玉珍上前行礼。
冯俊没想到她会过来，一时有点不愉。
当初，他本想买个人借腹生子的，生了孩子后也好处置。那样静安就算知道了真相，想来也不会如此动怒大闹。
可架不住母亲哭天抹泪的哀求，舅舅长吁短叹的哀告。一时心软就把因生了麻子毁了脸，一直没嫁出去的表妹纳在了身边。
当初本来说好，表妹她这辈子就在老家过日子。长子带过来放到静安名下做嫡子，以后自己会再留个孩子给她依靠。
可没想，她竟然被不知谁给撺掇着，挺着大肚子千里上京来。让一点准备没有的静安情急下失态差点发了疯。
“大晚上的天寒，你怎么过来了？”看着那大肚子，冯俊到底把口气放得和软些。
李玉珍抿唇道：“夫君今日辛苦，夫人也疲累了，我身为妾室自然要过来伺候。”
静安现在这样，见了她不是更火上浇油。真是的。
冯俊蹙眉摇头：“不用，夫人这里有妥帖的丫头，你回去休息吧！”
打击来的太急太重，是人一时都缓不过劲来。
对于丈夫的无情背叛，静安一时间别说接受，理解相信都无能。
更何况这彻底毁了自己婚姻爱情，甚至于半生幸福的打击，还有那些至亲的推波助澜和默许认同。
静安五脏六腑油煎火熬一样难受，可她知道，自己必须睡一会，不然别说幸福，自己的人也要这么毁了。
她必须睡会，才能清醒想好之后的人生。
浑浑噩噩的一觉醒来，依然心口沉沉却因有了打算的静安有了些精神，正要叫人就听房间外有人说话。
唔，是李玉珍，静安有些糊涂，她过来自己这做什么？
李玉珍挺着大肚子，从身后丫头手里接过托盘，对冯俊含着泪哀求。
“表哥，不，相公，我给夫人熬了粥，做了两个清淡小菜......相公，你放心，我会好好伺候夫人的，生下来孩子也给夫人养着，以后生几个都给夫人，我只求和孩子有个名份......”
好好伺候自己，只求个名份？
呦，没想到，这姑娘原来是朵纯善真白莲，自己到错怪了她。
听完李玉珍一番表诚心的话，床帐里的静安觉得好笑又好气。
这帮人怎么想的呢？怎么一个个都把孩子给自己当施舍呢？
但她李玉珍生的孩子，跟自己于静安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以后生几个都给自己养，自己是给他们恩恩爱爱表哥表妹带孩子的老妈子吗？
真真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