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月亮渐渐东升, 又是一天要过去了。

    冯俊摆摆手, 刚要让哭啼啼的表妹下去。

    前面来人,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高怀德亲自到了。

    ...

    ......

    那对有情有义的表兄妹终于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帐子里的静安咧嘴一笑, 清咳起身。

    听见主子咳嗽声,两个大丫头眼圈红红赶紧过来倒水伺候, 还要去找大爷冯俊回来。

    静安一把拉住丫头, 带着点狠厉道:“不许去。”

    丫头懂事,赶紧好话解释:“大爷之前一直守着您的, 后来老太太心口疼晕过去了, 大爷才去了后院。刚才也是有人叫,不是陪李姨娘......”

    我管他去死。静安冷笑一声。

    “你们两跟了我七八年,该知道我的性子。就是丈夫也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不怕跟你们说实话,我和冯俊必然要一拍两散。

    就算不能合离, 他也不肯给休书, 娘家也不肯帮忙, 这个家我也不会留下。你们考虑好, 愿意跟着我从今后就只我一个主子了。”

    合离?休书?不然就私自出走?

    两个大丫头都要吓死了,眼泪不知道是替自己还是静安流得满脸都是。

    噗通跪下哭求道:“夫人,咱们乡下穷汉多收了两斗米, 都要典当个妾来耍耍新鲜。何况老爷三品大员,还只是为了生儿子。那个李姨娘又是满脸麻子, 姿色神采, 本事出身, 给您提鞋都不配。何必在意呢!”

    “是啊,就是这么个给我提鞋都不配的女人,冯俊却纳了她,睡了她。他是有多瞎多愚孝多想要个亲儿子。哪怕他睡个比我强的呢,我也算服了这口气。

    可他到好,睡了人负了我,还落了个仁义无双好名。真够恶心的。这样的男人我还捡回来用,我得多贱。”

    静安还没缓过来火,说话句句刻薄毒辣,连自己都不放过。

    夫妻之间,不过男子睡了个小妾有什么贱不贱的。

    虽然大爷纳妾没和夫人商量,是有些落了妻子脸面,但也不至于要就此坏了一辈子的姻缘啊!

    两个丫头理解不了静安的想法。却清楚必须劝住夫人。

    女人合离后除了大归还有什么好出路,夫人娘家又明摆着也不愿意她如此赌气,不会给她撑腰的。

    眼下,不如就大度些,抬抬手过去。大爷必然会感念夫人贤惠,之后会更对夫人好。

    不然闹伤了,彻底把大爷推到了小妾姨娘那里,夫人又没个儿子,下辈子可如何是好!

    到了此间十几年,静安也不在是吴下阿蒙,别说此时丫头们为她担忧什么。

    就是于家上下,冯家里外怎么想的,怎么打算的,她都推测了差不多。

    不就是以为自己一个女人,又爱冯俊如命,多年婚姻感情放不下。

    她又奔三徐娘半老了,又不能生养孩子。闹一闹也就消停了。还敢真合离怎么的!

    合离了,还到哪能找个冯俊这样好的丈夫。不过是装样子而已。

    但静安就是不想如他们的意,就是不想委屈了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辈子。

    既然知道一辈子都要不痛快,为什么不拼一拼试一试,万一能走出条阳关大道来呢!

    反正怎么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不是吗?

    她是打定了主意,就算合离后,落魄潦倒无所依,冯俊多融达显贵,她也不会后悔。

    见丫头还要哭求,静安摆摆手。

    “不用劝,你们好好想想,我也要好好想想,都下去吧!对了,冯俊过来不许他进来,不然我就要在狂奔一次了。告诉他不想丢人尽管进来看我。”

    两个丫头还想劝,静安已仰躺在枕头上,闭了眼。

    没法子,清楚这位主子有些时候多执拗,丫头们只能暂时退下去。

    冯俊接完皇帝口谕,带着几个惊惶不安的弟弟送走依然笑眯眯的大太监高怀德,赶紧又回来自己院子。

    “大爷,夫人说她累了,让你先到别处休息。”大丫头为难的换了主子说辞。

    “我没关系。”没听出来丫头拒绝他进门意思的冯俊还要往里走。

    夫人性子急,脾气爆,要是气头上跟大爷打起来,闹个不可收拾怎么办!

    大丫头急了,只好实话实说。

    “夫人说您要是进去,她就在跑出去。”

    冯俊一愣,犹豫了下,干脆衣不解带守在外间榻上凑合了一夜。

    天光见亮,浑身僵硬的他走出房门伸展了下筋骨。又去探望一直说头晕心口疼的母亲。

    还要安排几个弟弟去几个至交亲友家解释说话。到上峰下属那里交代这几天的职务。安抚闹着要去族里求公道的舅舅们......

    忙忙碌碌又是日落月升。

    再到后院正房,发现寝卧里依然没点灯。

    他犹豫了下问门口大丫头:“夫人怎么样?”

    大丫头摇摇头:“还在睡,不肯起来,也不肯说话。”

    两天没吃东西了,这么干躺着怎么行。

    冯俊犹豫了下,到底瞪开丫头,推门走了进去。

    静安哪能睡得着!

    两天一夜,她根本没合眼。只躺着,看帷帐上石榴葡萄的图案。

    转转眼珠想了想,这还是自己几年不开怀,三妹怡安特意送过来的。希望自己能多子多孙,可到底一场空。

    其实,这事真是自己犯傻了。

    对男人来说孩子血脉的延续,永远是最重要的。

    就是现代,多少女人不能生,都被丈夫抛弃离婚呢!

    她怎么那么天真以为,在古代子嗣比命重的时候,自己可以让一个男人为了所谓的两情相悦抛弃血脉传承。

    的确是自己犯蠢了!

    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心火意外消散的静安抬头看向床边一言不发的丈夫。张开干裂的唇淡淡问了一句。

    “你纳妾生子是我父亲同意了的,婚前就同意了的!”

    “嗯。”冯俊低低应了声。

    “哦。”静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真是害人害己啊!

    呵,轻笑一声,静安有些自言自语低声。

    “你曾发过誓言,一生只有我一个,若有一天负了我,就断子绝孙。

    可既然婚前我父亲已经答应了你纳妾生子,你也算不上食言了。

    毕竟父为子纲,这里作为父亲是可以代替我。你也不用怕应誓,我不会念着的。

    只是,从今以后,你想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过日子的美事吗,抱歉,我是真的无法成全了。”

    “我,静安......”虽然认为自己并没错,可冯俊此时却无法讲出道理。

    想说自己没有左拥右抱的想法,等到表妹生下儿子就送她回去,今后再也不见她只守着妻子的话。又想到自己之前还答应给表妹个孩子做后半生依靠。

    身为大男人情义都不想辜负的他,一时又是语塞。

    半响,见妻子疏离冷淡的神色,到底心疼,冯俊期期艾艾解释起来。

    “当初,我并没有想纳妾的,更没想纳表妹。我本来打算随便买个人,在别院生了儿子就把人处理掉,孩子抱回来将来就是你亲生的。

    可后来,母亲一直哭求,表妹出了豆落了疤这辈子就要没了出路。我想着也好,岳父大人也同意了......你放心,我心里是只有你的,对于表妹只是怜惜她,也是为了舅舅家......”

    真是心烦啊!静安使劲掐了下手心。省得自己笑出来骂出来。

    冯俊真是枉和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竟然一点不了解自己的心吗?

    他难道是以为自己妒忌那个表妹,怕丈夫移情别恋之后不那么喜欢自己才闹的?

    真是可笑,可怜,可悲,却不知道这份可悲是他还是自己了!

    不管是表妹,还是随便买个女人生儿子,他在碰了别人的时候就该想到的,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我想睡一会。”静安其实并不困,只是不想听这些废话了。

    那句本来想追问的,你是不是嫌弃我婚前就对你情不自禁付出痴心的话,事到如今好像也不必要问了。

    看她眼珠子里红血丝满满吓人,冯俊赶紧点头。

    “好,你睡会。”说完就想脱靴上床抱着她。

    “我想自己睡。”静安的语气眼神里都带着明晃晃的嫌恶和抗拒。

    停下脱靴的手,冯俊垂下眼,犹豫了下又去给静安盖被子。

    见他的手要碰到自己的脸,静安猛的坐起来,就要下床。

    “好,你自己睡。”冯俊生怕她再次离家出走,赶紧退让。

    这一觉静安睡了好像很久很久。

    冯俊也站在门外很久很久。

    很多时候人都是会侥幸,会自欺欺人。甚至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就好像此时此刻,已经到了如此境地的冯俊,他是想回头也回不了了。

    表妹他已经听母亲的话纳进了门,也做实了夫妻之事,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眼下,不管他心疼静安甚至后悔夫妻恩爱日子被打破,也不可能有后悔药能让一切重来。

    他甚至都做不出任何挽回弥补的事。

    比如,一碗堕胎药下去,断送了自己孩子的命,让妻子稍稍不那么恨自己。

    他做不到,也做不出。

    所以,只能对不起静安让她难过伤心。

    但,她是自己的妻子,那孩子生下来后养在膝下,日子久了有了母子情份,静安总会怜爱的。对于自己曾经犯的错总会谅解。

    攥着腰间同心百年的玉佩,冯俊暗想:对,静安总会谅解的。

    刚才静安一定是气话,他们还有后半辈子几十年,就算永远不让自己碰不让自己抱,他们也是夫妻。

    对,他们会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

    此生,静安总是要和自己在一起的。

    他想的不错,可惜,这世间不是每个女子都会把儿子,会把后半生香火看在眼里的。

    更不是每个女子,为了爱丈夫事事都能退让,都能宽容的。

    姐妹同心,静安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被欺辱的悲愤。

    而乐安此刻觉得的好笑,不过是在笑自己丢脸。

    二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乐安就感觉屁股下湿了一片。

    她还当自己出现了嬷嬷说的,被肚里孩子挤出尿来的事了。

    稀里糊涂往身下摸果然湿漉漉的,不由羞燥的满脸通红。

    尤其是她尿的床上,还有皇上睡在一侧呢!真想找个地缝钻算了。

    翻来覆去琢磨怎么找个法子把这丢人事遮掩过去,就没留神肚子和以往不一样的疼。

    还是赵羿觉轻感觉身边人醒了,起来要喂乐安点热□□让她安神,才发觉不妥。

    他毕竟是经过的,知道先破水未见红生产可要艰难,何况离产期还有半月。

    心里已如潮翻覆,面上还做出好笑的样子笑乐安傻。

    “什么尿床,你这个傻丫头,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出来了!”说着话,赵羿转头神色如常的喊宫女嬷嬷进来准备。

    “啊,自己要生了?”乐安也顾不得害羞,赶紧扶着枕头坐起来。

    大殿内外很快灯火通明,宫女嬷嬷,产婆太医忙碌的井然有序。

    还好,产道才开两指,赵羿亲自喂了她大半碗糖水蛋,才给人送进产房。

    之后守在窗户外边故作平常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和她随意说话。

    产婆也笑呵呵的揉着她的肚子说孩子不大,怀象好,虽然日子早也入了盆,肯定顺利。

    合宫里营造出的轻松愉悦气氛里,尽管乐安肚子疼的要命,第一次生产紧张不行,心却不那么害怕了。

    当然,她也是顾不上害怕了。

    钻心挖肝的疼已经让她想不起别的了,就连二姐教给她的顺产呼吸大法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四个时辰了,疼痛越来越剧烈频繁,乐安已经顾不得仪态的叫起疼来。却也只敢闷声喊两下,不敢放开喉咙放声发泄的喊。

    柳月几个大宫女在床头不停用温帕子给乐安擦汗,产婆伸手探了探。笑着示意宫女拿出乐安嘴里咬着的软布。

    “嗯,真是顺利,开了八指快能生了,娘娘喝点参汤,等会生小皇子可要用把力气呢!”

    快能生了?那就是还要疼下去!睫毛都被汗水打湿,视线发飘的乐安忽然想哭。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没了力气,耽误了孩子出来。疼痛的□□里很快带出了两声煎熬的哽咽。

    外边耳朵都要竖立的赵羿,听见她要哭不敢哭的压抑,心也跟着疼的抽抽。

    攥紧了拳头,敲了敲窗户,尽量笑着轻松口气打趣。

    “才四个时辰就要生了啊,真挺快的,朕听说女子初次有子产道狭小,常常哭喊一天一夜才能开全宫口。咱们儿子是个疼娘的,等他生出来你可要好好夸夸他。”

    赵羿语气很轻松还带着点玩笑。尽管疼得五官快狰狞了,乐安听了还是不由自主的翘起了唇。浑身也又有了劲。

    嗯,等儿子生下来自己一定好好疼他。

    暗暗把大腿都掐青紫的产婆心里都要几疯了,娘娘这羊水早破,折腾这么久宫口还没有开全,拖久了可不要干生了。

    干生,呵呵,那可会疼死人的,闹不好一尸两命也说不定。

    可听窗外皇上故作安慰的话,想想自己家九族的性命,头皮发麻却还要跟着凑趣。

    “是呢,前些天淮安侯夫人可不就折腾了三天三夜,才生下了小世子。咱们的小皇子果然是孝顺的,心疼娘这么快就要出来了。”

    是啊,女人初次生产,都不会太顺遂,这是乐安知道的。

    听了产婆的话,不由暗暗给自己打气,自己也要为了这乖宝宝坚持忍耐些。

    好在马上就可以生了,总算希望就在前方。收回几乎含在眼圈里的泪,乐安挣扎着仰头几口喝干了参汤。

    听产房里又传出规律的□□,赵羿按住心悸搅痛的心口。擦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吩咐同样冷汗淋漓的太医。

    “熬烈性催产汤,如果不好,保住娘娘。”

    这,自古子嗣为重,哪家生产不是保大不保小,龙子皇孙的皇家更是如此啊!

    皇上又是多年才得了这一个孩子,更是金贵万分。

    跪了一排的太医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劝。

    皇上一向是乾纲独断,又素来爱重皇后娘娘,他们此时是谁也不敢说保皇子的话,半响齐齐叩头下去。

    赵羿上辈子守在产房外三次,却没有一次有这回这么恐惧。

    前生,乐安第一次生长子,那时候他还年轻,满心是和自己心爱女人有了彼此骨血终生牵绊,都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何况那时候乐安也特别倔强能忍,从发动到孩子生下来一声痛都没叫。

    尽管他心疼的不行,也担忧的一直守在产房外,想着随时说说话安慰她,甚至进去陪着她,但她不需要。还年轻的赵羿自己也就以为万事都好。

    之后夫妻多年成熟了,在想起来当时的情景才后悔得不行。

    生老二的时候是早产,乐安那时更险些,那时候他也担忧害怕,却没有现在这么恐惧。

    人生就是这样,失而复得后总是更珍惜,也更怕再次失去,让自己重回绝望。

    赵羿此刻就是如此,犹豫几番到底不顾阻拦大步进了产房。

    “皇上,不可,血房不吉啊。”太医们简直吓死,各个都五体投地了。

    可惜,面对铁血帝王,他们也就只能跪一跪求一求而已。

    都说为母则强,但有人疼的孩子和没人疼的,遇到事到底不同。

    上辈子,乐安生长子的时候才跟了赵羿一年,是以最低贱的军妓身份。又是那么不堪的被得去了身子,尽管被捧在手心里金尊玉贵的宠着。她自己就先看低了自己。

    以她的性子脾气,那样子做了人家小星,又求死不能。别说夫妻恩爱情浓,撒个娇使个性子什么的。就是受了再大委屈,为了那份说不出的卑微,也不会露出一句。

    哪怕清楚赵羿多宠爱自己。

    生长子的时候乐安才多大,不过十五的年纪,又没有母亲姐妹教导过,一切都靠自己。自然怕得要死。

    疼得要死时,也想哭想叫,想喊一声自己的男人,世间最后也是唯一可能的依靠。

    话到嘴边听产婆一句有名无实的:夫人使劲。

    想起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就又什么苦都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可今生,一切都不同了。

    尽管这辈子乐安已经二十几岁,早到了为人母年纪。几位姐姐也都用各自亲身经历或者学来的经验细细教导过她。

    可当赵羿迈步进来时,只一眼,乐安还是委屈得小女孩样瞬间哭了出来。

    妇人生产,姿势怪异,怕疼很伤了唇舌,嘴里也都咬着软布软木。

    乐安也一样,嘴里咬着东西说不出话来,只豆大眼泪滚滚而下,泪眼朦胧望着丈夫哽咽,看着可怜极了。

    赵羿也心疼极了。真恨不得上前搂着人在怀里说不生了。

    却到底是男子,还能拿得住,知道轻重。

    面上浅笑从容着给她擦着泪,还打趣了两句:“做了母亲还掉金豆子,小心让儿子笑话。”

    乐安自己哭了几声,随着阵痛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再想到忌讳和自己尴尬难堪的姿势,就想让赵羿出去。

    哪成想,赵羿反身到了她身后,推开大迎枕搂她在怀里,温声帮着她鼓起劲来。

    ...

    ......

    哇哇哇,小皇子终于呱呱坠地。

    满宫人齐齐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是宫内外一片欢腾雀跃。

    小皇子是长子,嫡子,只要能成人不出什么意外,就是未来的天下至尊了。

    相比臣民的沸腾欢喜,当爹娘的反而都只淡淡欣慰。

    孩子落生一刹那,赵羿哪还管得了什么是太子还是公主,只庆幸母亲孩子都平安,长舒口气想起身却腿一软。

    幸好身侧的柳月眼疾手快上前搀了一把,才没有失态跌下去。

    而已经力竭的乐安,只看了眼满身血的孩子浅笑了一下,就开始又要娩出胎盘。又一通折腾不等宫女给她擦洗,就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又是夜里。赵羿正坐在她床脚熟练的给个小红皮猴子喂水。

    尽管孩子红彤彤皱巴巴丑得很,乐安还是一眼就爱到骨子里。

    见那小小团子小嘴嘟嘟,舌尖粉粉的喝勺子里的水,做母亲的心软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揉揉胀痛的胸,心疼的赶紧道:“他是不是饿了,快让我喂。”

    别说一国的皇后,就是讲究点家的太太也不会亲自奶孩子。房间里守着的宫女,医女,奶娘们诧异下却谁也不敢抬头说一句。

    因皇上已亲自抱了皇子放到了皇后怀里。

    拜二姐静安所教,乐安坚信母亲亲自哺乳的孩子聪明还健壮。

    何况还有三姐双胞胎儿子吃了亲生母亲的奶,病都少有的例子在。怀孕时她就磨的赵羿答应了下来。

    她孕期调养的相当好,还没生产就有奶水偶尔渗出。如今不愁没儿子吃的。

    只是婴儿太小,第一次她有点不敢抱。到是赵羿抱得自如,又帮她摆好了姿势。

    “朕依你,但只能喂满三个月。”半搂着喂奶的乐安,赵羿提出说好的条件。

    他是听说母亲喂养孩子对自身恢复的好,才勉强答应的。

    “嗯。”乐安知道他心疼自己,乖巧点了点头,全幅身心就都在儿子身上了。

    赵羿的确是心疼她,可也有私心。三个月后乐安修养好可以行房事了,断奶正好。

    满眼柔情的看着闭眼使劲吸奶的儿子,做爹的暗暗道:臭小子,父皇可为了你憋屈了一年不能尽兴,如今,也该开开荤了。

    皇后生了嫡长子,最高兴的就是于家众人了。

    承恩公府鞭炮齐鸣,一筐筐铜钱雪片似的往外撒。

    全家喜气洋洋商量三天后进宫的事,刚坐下于存孝忽的白了脸。

    娘娘对于家谁进宫谁不进宫贺喜,大多都不会在意,只有一个人却必然留心的。

    那就是静安,娘娘是一定会问起的。

    此刻娘娘刚生产完,正是虚弱要将养静心的时候,可受不得丁点劳心之事。

    皇上也决不能允许乱七八糟的事,烦着累着娘娘的。

    可静安那向来不能忍耐的脾气,进了宫会不会在象那天一样大吵大闹出来。

    到时候惊了娘娘,别说她自己个,全家都是死罪。

    于存孝又急又怕,连夜叫了几个女儿回家商量。

    对于冯俊纳了表妹做妾,如今已经有了孩子的事,几个外嫁的姑娘都不知情。

    冯俊他清楚静安的性子,私心想着妻子不知道孩子来历,就不会对自己对孩子有一点心结,必然一家三口可以幸福美满。

    他本打算一直瞒着的。也以为能瞒着一辈子,所以知情人自然越少越好。

    至于于存孝,私下里虽然同意了,也清楚女儿的脾气,觉得不说破也好。

    女儿们都是嫁出去的了,不想她们多操心也就没提。

    如今骤然说破,两个女儿都意外的很。

    意外于冯俊那么宠爱静安为了孩子还是纳了妾,不知道之前信心百倍没有孩子也可以夫妻相守一辈子的静安,如今会伤心到什么地步。

    更意外于静安知道这消息会这么大反应,竟然策马冲宫门。

    那过两天到了宫中庆皇子洗三,见了皇后娘娘她闹出什么来真不是意外。

    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如何能劝住那向来任性的丫头好了。

    不能劝,也要说清楚事情轻重缓急。

    第二天一大早,于家除了于存孝几乎全家出动,到了冯府做客。

    昨晚,宫中传出喜信来,冯家也和于家一样几乎所有人彻夜未眠。

    冯家老太太不担心别的,自古女子给夫家传宗接代就是本份。自己不能生出儿子,给丈夫纳妾那更是天经地义。

    就是皇后皇上对这关乎家族血脉传承的大事,也说不出自家什么不对来。

    只是,昨晚小女儿回家来,学了女婿家那句:株连。让她害怕起来。

    她出身低见识少,又自来有点孤拐性子。但也清楚皇上生气会株连九族的。

    要是大儿媳妇今天在宫里闹惊了皇后娘娘,惹得天子降下雷霆之怒,岂不是要一家陪葬。

    一时间害怕得不行,拉着儿子们絮絮叨叨一晚上不敢合眼。不停埋怨着静安这个惹祸精。

    “老大媳妇向来性子不好,顶撞气晕婆婆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不忠要命的事估计上来脾气也敢做的。她一个人到是豁得出去,我们一家子老老小小被连累可怎么办?”

    “我在大明府都听说皇上可宠爱皇后娘娘了。要是皇后真被气着了降罪大嫂和我们全家可怎么办?”

    李玉珍虽然是妾室,一般人家说不上话也不敢说话,但她还有一重身份是冯家嫡亲表姑娘。对着亲姑妈和表哥们也没多想,出于女人潜意识妒忌心,就说了句带着挑唆的话。

    可她忘了,表哥们是亲的,表嫂却不是。

    冯家二夫人哼了声:“你也知道皇上可宠皇后了,又怎么会降罪皇后最喜欢的姐姐。你有那个闲心还是多想想,我们家这些爷们的官职,会不会因为皇后不高兴,被皇上都抹去了成平民吧!”

    “怎么可能?”李玉珍一怔。

    “怎么不可能?”二夫人口气很硬。

    “要不是靠着皇后娘娘提携,我们冯家现在还在冰天雪地的辽东吃风呢。怎么会有今天的风光?你也不会稀罕大哥,愿意给他这三品实权大员做个安心在老家生子的妾了。”

    这话可够打脸的!

    但也确实是事实,谁也反驳不出什么。

    当初冯家落魄到辽东时,李家的确舍不得女儿,几次暗示退婚。

    如今,要不是想借着外甥的权势地位,也不会挟恩非要女儿嫁进来做妾了。

    “我,我,二嫂,你怎么,呜呜呜”。李玉珍无言以对只能捂脸哭泣。

    这桩婚事是冯老太太一手操办的,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要做大官的儿子拉把娘家也兴旺。

    听了二儿媳妇的话,她自然要帮着侄女说话。

    “老二家的,你说什么呢。玉珍如今可是你嫂子,是为你大哥怀了孩子的有功之臣,将来是要继承咱们冯家......”

    二夫人是个厉害性子,何况,她一直觉得如果大房没有孩子必然过继,将来那些官职,钱财都是自己儿子的。

    此刻,被李玉珍突然的大肚子误了自己儿子的前程,怎么能不恨。

    “娘,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儿子们的官职都未必能保得住,还是想想要是我们再被发配辽东,这位小嫂子的孩子要继承什么吧!知不知道之前皇上已经派了贴身太监传口谕,大哥处理不好家务就不用去上衙了!”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冯老太太这回真吓了一跳。她这辈子可就指着大儿子给自己给娘家风光呢!

    冯家这几年借着皇后的东风,几兄弟都成了官身。冯二年初刚升了五品百户,正志得意满要再进一步,谁知道家里就闹出了这种事。

    他是儿子,不能指摘一心惦记帮扶娘家的母亲,不能埋怨愚孝糊涂的大哥,可对于这个非要嫁进自家添乱的表妹就没有好脸色了。任由妻子数落着不肯吭声。

    见母亲急声叫自己,叹口气无奈走过去点点头。

    “是真的,大嫂被你们气到要进宫第二天,大哥就只能奉旨留在家里了!”

    冯老太太这下不得意了,是真有些怕了,让人去找大儿子想细细问问,可冯俊却不肯过来了。

    冯俊也担心静安控制不住脾气,会在宫中闹个不好被皇上怪罪。守在妻子房门外想劝一劝。

    可静安根本不肯见他,他守着守着不知怎么天就亮了。收拾下刚起身,就听见岳家来人,赶紧迎了出去。

    于二哥和他寒暄几句,就心照不宣往妹子院里去了。

    没想到去了一看,静安已经起床了,还正在喝粥。

    见了哥哥和姐妹,她还笑着道:“你们放心,我知道皇后娘娘现在不能操一点心,那天是我糊涂了,以后不会了。”

    静安这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懂事了?

    别说于家的人,就是冯俊都吓的有些担忧。可如今不让她进宫也是不行的。

    尽管静安这么说,谁又能放心,敢放心呢!

    洗三这天,大姐和二嫂几乎小心翼翼的时刻盯着二妹,生怕闹出丁点不妥。

    乐安见了二姐果然比别人亲热还高兴。亲自把儿子放在静安怀里给她看。

    摸摸儿子几天来长开许多,也白嫩许多的小脸,乐安有点不满抱怨。

    “我本来想用你说的小名小包子的,看他白白嫩嫩多可爱。可皇上不同意,说就叫阿螭!”

    螭?

    静安一愣,看着小婴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解道:“咱们的小宝贝这么可爱,怎么给起了个传说里,妖邪都怕凶兽的名字呢?”

    大姐也凑上前看皇子,笑着接道:“凶恶能震得住,又是八荒水神。”

    静安这到懂,小皇子五行缺水。记得她那个时代历史书上,太宗的女儿不就叫兕子,凶猛的小独角犀。

    皇上必然是希望小皇子可以健康强壮的长大。百邪不侵,万事顺遂。

    点点头,拨开乐安放在皇子脸上的手。静安一本正经道:“别总摸婴儿的腮,弄不好会落下流口水的毛病。等大点随便亲。”

    啊,还有这说法!乐安赶紧拿开手。

    姐妹说笑了会,静安把孩子恋恋不舍放回母亲怀里。

    乐安这新手妈妈心都在儿子身上,没有留意姐姐一瞬间眼圈通红。

    之后,静安出宫回到婆家是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只是不再去见婆婆和小妾,也不和冯俊同房说话。

    眼看半个月过去了,静安还是半点不肯退步接受李玉珍和那孩子,更不肯夫妻和好。

    对于外面一切不管不在乎。交际应酬更是不理。

    就连皇帝亲哥哥三王爷家长子洗三,她也不肯出面去喝杯喜酒。

    静安不去喝晋王长子的喜酒,宫里身为皇后的乐安却要赐下东西的。

    毕竟,晋王是皇上唯一活着的哥哥了。

    “三哥的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你说朕要不要赐下去嬷嬷和奶娘?”

    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赵羿难得对别的孩子也有了点慈父之心。

    “孩子的母亲自己照管不是更好?不然的话让晋王妃也帮着管管?”

    乐安知道晋王府如今是侧妃李贞儿当家,晋王那几个没生下的儿子都是在她手上没的。想着也许王延芳这个正妃出面就会好一些。

    王延芳吗?

    想到密报上所说,已经因多年佛院艰苦幽禁疯了的晋王妃,赵羿唇边露出个大仇得报的笑,趁乐安不注意狠狠亲了儿子的脸一下。

    眯着眼快睡着的小皇子,猛的被父皇使劲挤扁了脸颊,不由哇哇大哭。

    “宝贝怎么了,怎么哭了,娘亲抱。”乐安放下礼册,赶紧去看儿子。

    把皇上刚才一举一动看得分明的柳月不敢多话,想了下道:“小皇子可能尿了吧?”

    “不会吧,刚换过啊?”乐安疑惑不解,还是解开了儿子的□□,露出了白嫩的小屁股。

    赵羿陪在一边,闷笑着,忍不住又用力摸了一把儿子胖乎乎的屁股。

    ...

    ......

    静安是个爱交际的,外面又开着铺子,如今突然闭门不出,之前又在宫门前飞马大闹了一出。

    渐渐的,冯家偷偷纳妾,夫妻闹翻的事就传了出去。

    亲戚朋友不少都明里暗里过来关心试探。于老爹在家愁得满嘴火泡。

    于家大姐再次和继母,三妹,二嫂登了冯家的门。

    事情这么久,那天的所有细节大家都了解清楚了。

    于大姐还以为妹子是介意冯俊那天的一巴掌。语重心长替妹夫解释。

    “永公孝顺母亲,他的妻子不过是当着其母的面“叱狗”,永公就立即把妻子给赶走了。千古以来谁家媳妇对婆婆不是恭敬有加,不敢稍有怠慢。

    你那么骂婆婆,冯俊打你一耳光也是情急下气的,也是为了你好,不然那天事闹出来,你还怎么好做人呢!”

    怡安到比大姐开通,却也并不把冯俊那个只为生儿子纳的妾当回事。

    她说的实际:“妻子是名列家谱,享受后代香火祭祀的,妾再受宠,也没有这等荣耀。何况二姐夫纳她,也是为了你们膝下有个孩子,死了有碗饭供奉。”

    静安知道三妹的意思,只是彼此三观全不在一条线上。淡淡一笑。

    “呵呵,我只要活得痛快,哪管死后魂飞魄散,还是做个饿死鬼呢!”

    人活着不易,尤其为女更难,短短一辈子几十年能活的痛快点已经是难得。

    怡安自己懂这个道理,也不愿意勉强别人。

    听了二姐的话,还劝大姐道:“这事就随着二姐自己的意思来吧!大不了合离。”

    于家大姐这些年也知道二妹主意正,又是不听劝的,辛酸的叹口气。

    “也罢!反正有皇后娘娘护着,静安怎么也委屈不了。但她实在喜欢冯俊,合离后我真怕她后半生孤苦啊,又没个孩子......”

    转眼小皇子满月,宫内大肆庆贺。于家姐妹自然都要进宫的。

    亲自哺乳孩子的乐安瘦下来不少,可她惊讶的是,一向健美丰腴的静安简直瘦成了纸片。

    “二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回乡病了吗?”

    洗三后,静安说要和冯俊回乡祭祖。所以这么久没有进宫,乐安也没有疑心什么。

    静安现在的心态,不敢看小孩子,退后步道:“回乡路上病了一场,风寒没大事。但现在还没全好,你和宝贝离我远点。”

    乐安沉浸在白胖儿子已经可以握住自己手指的喜悦里,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就没有多留神二姐玩笑话后,偶尔飘忽的眼神。

    借着如厕的机会,静安托柳月往前面递了话。

    赵羿犹豫了下,决定为了乐安去见一见,劝一劝这个冯夫人,也可能是于二姑娘。

    “皇上,臣女想去皇陵地宫看看圣祖的地宫,求皇上成全。”行礼问安后,静安语出破天。

    房间静了一瞬。

    犀利如剑的眸光冷冷压迫下来,赵羿冷冷不屑:“你以为你是谁?”

    陪着静安过来的柳月都吓傻了,冯夫人这要求提的是疯了吗?

    别说圣祖陵墓,就是普通人家祠堂陵墓,也不可能让除了自家子孙外的人轻易进入。

    哪怕自家姑娘和嫁进去的媳妇,一辈子能进去的次数,也就那么一两回。

    民间偷坟掘墓那斩立决妥妥的,去皇陵胡闹更是诛九族的大罪。冯夫人这胆大包天的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皇后对自己不薄,柳月自己哆嗦中,还记得使劲一推,也被皇上威肃目光看得后怕的静安在她一推下,膝盖咣当磕在地上。

    “冯夫人,快求皇上恕罪。”柳月小声催促。

    静安却依然傻愣愣跪着。

    赵羿哼了声,没理会傻了的静安转身走了。

    一路暗自腹诽:这个于家二姑娘真是不知所谓,男人纳个妾自己就疯了,至于吗?

    他生在宫廷自幼看惯了祖父,父皇的后宫三千。

    并不是从内心觉得男子需要,必须对女人专一忠贞。也认为男人心里有个女人,只有个女人已经很了不得。

    赵羿觉得自己不和别的女人相好,只是不喜欢,觉得不舒服。

    他只跟喜欢的人在一块,也只宠爱自己喜欢的人。

    当然,两辈子他见了千娇百媚无数,也只有乐安能让他喜欢,让他舒服。

    所以如今,他也不觉得冯俊犯了什么大错,只觉得他不够男人。

    既然想要儿子,为什么不大方方和妻子商量。偏要瞒着骗着,闹得这么难看呢。

    纳妾可是要正妻同意,行了礼才算数的,静安如今闹也是应该。何况她又介意夫妻纯粹的情份。

    不被丈夫尊重,可是妻子最丢脸面的事。

    算了,就看在她为情痴的都精神恍惚了,就饶过她这一回的死罪吧!

    皇帝离开很久,柳月才满身冷汗的站起来。

    鬼门关前打个转难免埋怨:“冯夫人,你怎么敢提这么大逆不道的要求。你们家的祠堂祭祀除了宗妇,也不能轻易让女人进的啊。何况圣祖陵呢!”

    静安此刻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乱嗡嗡的。

    刚才身为帝王赵羿轻蔑却带着冷冷杀意的一句话,还有那重重一跪好像黄钟大吕,忽然让她更清醒了。

    这是封建帝王,阶级分明的朝代,跟自己生活的现代截然不同的朝代。

    有现代开放平等的思想,对于在这里现实生活根本没用,也许还会害了,误了自己。

    不,如今她已经自误了。

    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她是哪条都误了。

    已经是这个时代女人,还是想好好生活下去的女人,却没有认真去读这个时代的规矩。

    没有象乐安语重心长嘱咐自己的那样,懂规矩,学规矩,不只是为了守着规矩被规矩束缚,而是要利用规矩让自己过的更好更舒心自由。

    反而自以为是的瞧不起那些规矩。本身却没有打破那些规矩的实力。

    真的是自以为聪明,却反被聪明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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