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文惠透过窗户看见沈家的马车和易家的马车靠在一起, 停在路的转角,“那是谁的马车?”她轻声问,“今天这样,也不知道大家都有没有事。”

    易家人竟然把她忘了, 她只能和那些芝麻小吏的女儿们拼一辆车,回忆到问询易家人在哪里时的难堪结果,她袖子里的指甲用极其慢的速度,不出声地刮着车壁。

    施文惠嘴角微微翘起, 眉尾下垂,担忧地接着说, “是出事了吗?看着那也是从杨府出来的马车,怎么动也不动呢。”

    “是不是受了内伤现在才发作出来?”听说有的摔倒砸到脑袋之后会这样, 不然怎么会不急着回家。有人接话道,“要不要停下来看看?”

    “冒昧打扰不好吧。”施文惠为难又担忧。

    “人命呢,想来她们也不会怪罪的。”

    “那我就去看看,说不定有我们能帮上忙的。”施文惠抿唇笑了笑。

    …………

    易眠池无声大笑。

    这毫无声息的恣意竟然像是要冲破低矮的车厢。

    沈无梅在此之前不知道一个少女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表情。

    他被骇人的气势压迫住, 一瞬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只能睁眼看着易眠池眼里迸发出流光溢彩的星芒。

    这还是人的眼睛吗?

    人能有这样的神采吗?

    易眠池眨了下眼, 沈无梅觉得刚才的一切好像是幻觉, 他才意识到易眠池刚刚说了什么。沈无梅觉得有些不舒服,收起了笑意,看着被抹去妆容后的娇媚少女。

    现在再粗糙的发型和简单的衣服都盖不住她的美貌了, 像是创造了山海大陆的神亲自描绘了她的影子。沈无梅半闭眼睛, 垂下睫毛。

    “你终于不遮掩容貌了?”沈无梅, 用轻轻的鼻音呼气哼了一声。

    易眠池抬高下巴,睨着躺下来的沈无梅。

    “门外有人。”易眠池说。

    沈无梅觉得易眠池在说他连门外有人都听不出来,他笑得像朝气蓬勃的少年,坐正了掀开帘子,“不知道这位小姐是哪一家的?”

    “我是眠池的表姐。”施文惠柔声说,端庄娴雅,面上没有红晕也没有激动。“过来看看眠池这里有什么事情没有。”

    “不知沈二公子在这里又是为何?”施文惠眼里有着严厉和担忧。

    “我刚从易家过来,”沈二公子看起来很高兴,“我十天后就要成亲了,”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易眠池一眼,“刚从走得匆忙忘了重要的事,所以我过来请三娘帮我一个忙。”

    沈无梅褪下一个手镯上的艳紫色镯子,“我竟然将这个忘了。”

    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翡翠紫蛇当着施文惠的面被沈无梅套在了易眠池纤细苍白的手腕上,“还请易三娘帮我小心保管此物,亲手交到华昭的手上。”

    “作为我送给她的成亲礼物。”沈无梅对着施文惠也笑了一下,笑容阳光得晃眼。

    施文惠的目光落在沈无梅抓住易眠池小臂的手上。

    沈无梅粗暴地隔着衣服扣住了易眠池手,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松,紫色的小蛇滑入了衣袖深处。

    施文惠想轻声呵斥一句,她看着沈无梅对她笑得欢喜,心思全然不在易眠池身上。

    “滚。”

    易眠池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假寐休息。

    她被接受的原因三分之一靠着那些维护她的女孩子们,三分之一靠杨大人需要她做靶子转移在护院身上的注意力,还有三分之一来自她……和许故溪的关系。

    杀人如麻的后院少女还没有被当成恶鬼被烧掉她已经很庆幸了,她暂时不愿在这里再起争端。

    “看来眠池妹妹今天受到惊吓已经累了。”施文惠像是被易眠池的口不择言吓到了,面上带着为难,脸上也有一些因难堪而起的无措,“不若请沈二公子移步再谈。”

    “好。”沈无梅笑起来,嘴边甚至出现了两个酒窝,目光向下似有半分害羞。

    他没有再看易眠池一眼,跟着施文惠走了。

    两人说笑声越来越远。

    易眠池的车夫一挥鞭子,马车轮子转动起来,离两人远去。

    沈无梅正对着施文惠说话,“……真是闻所未闻。”目光从施文惠的圆润小巧的珍珠耳坠边看着易眠池的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转过街角,车轱辘声被淹没在街边的香气里。

    热腾腾的鸡杂被密密淋上一小勺热油,盖着春笋丝,竹签子一搅,鲜香味道溢了出来。鸭脑浇上野蘑菇碎烤完后被装进半个洗净的竹筒里。

    两刻后。

    结翠靠近易眠池,用力深呼吸了一下,“小姐,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不会在街边小摊上吃东西的。”

    易眠池眼神闪躲。

    “小姐,你拿你的银钗子换的吃食?”结翠步步逼近。

    易眠池左顾右盼,她身上真的没有什么钱。

    “眠池小姐,为什么你身上没有银子不问我取?”结翠佯装生气板着脸道。

    易眠池伸出双手合在一起,掌心向上。

    两串铜钱和半角银子被放进了手心里。“小姐你这么吃我们的家底可就要掏空了。”结翠念念叨叨,给钱的速度半点没有慢。

    “那几个妆粉方子早就不来钱了。那些铺子晓得换颜色之后就不再问我们买了,他们做得也比我们这小院子做出来的好多了,细腻得很,瞧不上我们的。”

    真是半斗米难倒英雄好汉,易眠池可不觉得自己什么行商奇才,能指点眼前这几个人去赚多多的钱回来。

    “那几颗珍珠换的钱可不能动,万一有什么事情还能打点。现在又多了三口人,有什么万一也说不准。”看着小姐没有接话,结翠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安静了。

    春风暖。

    “今天……”结翠犹豫着开口,“很凶险吗?”

    这担心不是假的。

    易眠池想到易画铃问出口的那句“你真的是我妹妹吗?”,那一瞬间她没有意外,只是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结翠忧愁地看着她的小姐。

    那为什么懂事知礼又天天跟在易眠池身边的结翠丝毫没有表现出起疑呢。

    “对其他人来说很凶险。”易眠池想了一会儿最终说,这是事实,她总是有自保的能力的,很快将话带过了。

    系着围裙的妇人走了过来,半条手臂露在外面,“来喝点蛤蛎汤吧,小姐应当累了。”妇人姓孟,长在海边的孟家村。

    “孟婶子。”结翠唤了一声,布置起了桌子。

    “恩?小姐在看这个?我现在就把衣服穿好。”孟婶子看到易眠池盯着自己的胳膊看,紧张歉意地笑了笑,“刚才灶头有些热就脱了,我老是忘记如今在官家过日子。”

    “没事,很好看,我只是有一些好奇。”孟婶子的胳膊上密密纹了黑色的菱形纹身,像是鳞片一般。

    “这是我们那个偏远村子的风俗。”孟婶子解释,“祈求神明保佑,在海里可以平安归来,小孩子都要刺,可痛了,哇哇哭成一片。我在小姐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短头发呢。”

    “为了游水方便,我们那村的人许多剃短发的,过了十五才养长发。”孟婶子笑笑,不以为意。

    “孟婶子还会踏浪弄潮呢!”点樱听了一嘴,插话道。

    “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孟婶子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村里大祭祀我们就去踏浪,立在高高的潮头上跳舞。”

    “孟婶,你之前可没说还能在浪头上跳舞!”点樱一惊一乍,叫唤起来。

    孟婶子伸出几根手指往外挥,“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

    连羡风和王旭良对坐破败的园子里,用着摔缺了口的杯子喝茶。

    “现在都没有学生教了。”

    出了事,学生们得缓一缓,而且至少有两成的学生不会再来女塾了。

    为了避嫌,连羡风暂时搬出了杨府,住回了这个小园子里。

    “别抠脚皮了。”连羡风面不改色地说。

    “你到底还收不收那个学生了。”王老先生把一片薄薄的脚皮放在手掌心,鼓起脸颊,作势要往连羡风脸上吹。

    “不收。”连羡风嘴角向下。

    “为什么不收啊。”王老先生嘟囔着,把脚皮放进了锦囊里。

    “我教不了她。”连羡风看着王老先生手里的锦囊,“连北阙都教不了她。”连北阙是连羡风的先生,大余第一女棋侍诏。连姓也是跟着连北阙取的。

    “我看她下棋也没有那么好啊。”王老先生又拨弄起头发来。

    “她今天杀了很多人。”连羡风说。

    脑海里划过少女挥起刀的画面,一条细细血线分割了眼中的画面。

    听到这句话,王老先生呵呵笑。

    “再拔就秃了。”连羡风忍不住说话了。少女易眠池,说不定会掀起另外一阵风雨,和沈寄扇一样,都是她不愿意牵连的人物。

    碰不得。

    王老先生又拔下一根头发,轻声嘀咕,“你不教,我教。”日子也太无聊了,总不能真的天天蹲在椅子上抠脚吧,脱离了族里,他就只配过这样无趣的日子吗。

    “你说什么?”连羡风没听清楚。

    “我说你这个人不行。”王老先生啧啧,“学了半天才学了点皮毛,这样装神弄鬼都不行。”

    “你看看你,都不晓得给园子搞个围墙,现在出事了吧。”

    “你也一样。”连羡风冷淡道,“只能当一个教书先生,要是放你出去,没两天你就死了。”

    “还有,别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连羡风说,“只要你的言行被有心人记下来。”

    “天涯海角。”

    “他们都会来追杀你。”

    “你真的甘心吗?”王老先生问,“见过那种东西之后,你甘心吗?”。

    “你天天都问,不累吗?”连羡风笑了笑,眼角却没有笑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出一个“奴”字。

    意识到的时候她把手掌摊平,轻轻覆盖在那个不存在的字上。

    奴。

    神奴。

    连羡风起身,抬头看云,“又要下雨了。”

    王老先生说:“神棍,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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