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苏惊贺沉静地说, 面上看不出一点失态的痕迹。
王老先生拿着医书信手翻着。
他是医生, 见惯生死, 最开始每死一个病人, 就是在他心上活生生剜一刀，后来剜地多了, 就习惯了，连轴转的工作也没有时间留给他悲伤。
“多谢先生。”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苏惊贺跪下，低头道谢，耳边传来翻页的沙沙声。王老先生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字, 像是没有看见。
苏惊贺自顾自磕了一个头, 轻轻一声额头碰撞地板后起身离开。
他慢慢地在走廊上走, 许故溪已经不在房间里, 只剩下坏掉的窗户嘎吱作响, 龙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就在屋顶上, 只是隐去了身形。
带着凉意的风直直灌入房间, 扑到他身上。
他慢悠悠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亮堂堂的屋子。
他倚在门边静悄悄看了一会儿，现在的许故溪和以前不太一样，整个人散发着祥和温柔的气息，只字不提复仇的事情。
苏惊贺没有见过这样的许故溪, 曾经豪情万丈的人在死亡前收敛起自己的锋芒。
几人正在大吃特吃, 汤以明有些神情恍惚——是被听到的一些消息给震惊得。
苏夜鹤造反了。
还成功了。
接着又逃了。
许故溪夹了一筷子牛肉, 筋肉相间，“阿贺被一路追杀到钱安，然后被人救了走水路进的城。”
“我觉得是康平帝段宪的那些人要杀我报仇。”苏惊贺说，从门后走近，“我被发现了。”
“那段清珠呢，”许故溪问，“段宪留下的人能发现你的踪迹，段清珠知道了吗？”
“叶专应该会替我遮掩，但我不能确定效果。”苏惊贺又看着汤以明，“你说出去的话。”
“杀了你。”
汤以明醒过神，翻了个白眼，无视苏惊贺瘆人的目光：“我算是明白了，要杀你早杀了，你不想杀了我才让我听见的。”
苏惊贺看了眼假装没听见的许故溪，是许故溪告诉汤以明这么说的。
汤以明接着讲：“要是我说出去的话你的确会杀了我，可我和汤家也没什么关系，我和你过不去干什么。”
“难道你是在等着我背叛你们？”汤以明抬眼看着苏惊贺，一双大眼清澈又深不见底，看着苏惊贺。
苏惊贺没有说话，笑了一下，坐到许故溪的右侧。
汤以明，是一个他拿捏不了的人。
汤以明没有重视的人，无亲无朋，家财万贯的同时视金钱如粪土，如果直接对这样的少年下手又会惹许故溪不喜。
“多吃点。”汤兰兰看见苏惊贺来了招呼说，硬生生让这苦大仇深的局面多了些烟火气，“以明好不容易弄来的牛肉呢。”
汤以明耀武扬威地看着苏惊贺。
“兔子是只能被捕食的。”苏惊贺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问，“以明，你清楚神裔的事吗？”
“不清楚啊。”汤以明没好气地说，“难道你相信神使拯救世人的故事？”
“有那么多神迹，你也不信吗？”苏惊贺挑眉。连帝王面对神裔都不得不礼让三分。
“我觉得吧，这和变戏法就是一回事儿，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有个为什么。”汤以明撇嘴，“京城大街上到处都是呢。”
“是么？”苏惊贺没有动筷，眼里映着桌上小烛的微光。
吃完饭，苏惊贺领着汤以明出门。
汤以明不满道：“为什么你可以住在椋园？”
“你都在这赖了一整天，还有什么不满？”苏惊贺目不斜视。
汤以明不死心，越走越慢：“我迟早会说服兰兰姐的。”
那个时候已经人去园空了，苏惊贺心说。
有他苏惊贺当护卫，兰兰姨帮忙易容，走山路也好，翻山越岭也好，他们几人不用在意文书路引可以随时一起回到西北，苏惊贺无所谓地说：“你可以试试。”
汤以明察觉到苏惊贺话语里的不屑，神色变了变。
苏惊贺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再叫许故溪小将军，汤以明也开始直呼他苏惊贺的名字，知道他诈死的秘密后迫不及待在他面前嚣张起来。
“你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汤以明走到园子门口的时候顿下脚步，“你之前和一个假人似的，比牵丝傀儡里的人偶更不像人。”
“这个比方不错。”苏惊贺站定，流露出一些不耐烦，急着往回走。
“是因为许兄？”汤以明冷不丁问。
“和你无关。”苏惊贺看了小少年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汤以明立在原地，看着苏惊贺一步一步往夜色下的椋园深处走去。
春意还浓，云遮月。
苏惊贺在心里盘算着，许故溪身体有问题，那就要想办法治病。
最有希望的地方就是神裔孟家。
王老先生曾是孟家药奴，知道孟家有许多东西可以用，天下三百六十行，偏偏就有一个厉害大夫落在他们身边，还是兰兰姨的旧友。
慢刀子割肉，最痛，没人能承受第二次这样的分离。
四大神裔在前朝天圣皇朝的灭神论中地盘缩小，西北的神祠一部分沦为许小将军的祠，剩下变成善堂，济病坊和慈幼局。
闵家在河网船上，韩家靠西，在江南的是海边的孟家。
当年，孟家有不少建筑都被官府收走，至今没有拿回来，其中有着上千年历史的镜岛，现在被作为八月大祭祀和书院考试的场所。
王老先生在竹床上抠脚，被翻出毛边的医术边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未干的墨迹隐约画着一三角形。
“这五校联考，还不去不行啊。”王老先生停下抠脚的手，往后一躺自言自语。
第二日一早，汤以明就眼巴巴地等在复文书院。
“许兄！”汤以明挥手。
一群小姑娘蹦着跳着来了，许故溪和苏惊贺两人缀在队尾，苏惊贺易了容，但那一双眼睛可骗不了人。
汤以明皱眉，这人来书院做什么，堂堂前千梅卫指挥使要上什么学啊。
很快汤以明就发现他没有错，前指挥使大人除了答题之外基本就是行走的全书。
许故溪满意点头。
阿贺是她路边捡来的小少年，没有什么三岁五岁开蒙，读过的书也不多，接受的也不是许故溪这样的教育，在跟着她的几年中零零散散一起学了些，在她死的这两年看来还是好好学习了的。
“诸防入宫门徒两年……”苏惊贺背道，“禁苑者徒一年……”
“停，你都背了一刻了。”汤以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只是不想被你再用这种眼神看了，”苏惊贺微笑着把手搁到许故溪身上，“我不用会答题，会做事就行了。”
“你不会把律疏背下来了吧？”汤以明不可思议地问。
“你难道不会背？”苏惊贺反问，表情难得生动起来。
许故溪被两人间的你来我往逗得“噗嗤”一笑，汤以明觉得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直着眼盯住他的许兄看。
他自己就很好看，也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比如苏惊贺和李若忘，见过的美女更不在少数。
原来见到真正的美人笑的确会失了魂，汤以明木木地想。
一直到用午膳的时候还在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以灵魂出窍的姿势呆坐着，等到他回魂的时候盘子已空，肉汤没剩两滴。
汤以明眼里盯着在空中移动的最后一条肋排，在这里待了一阵日子，每日中午抢肉的事情他汤小少爷绝不认输，他猛地上前咬住肋排一端施行截胡计划。
抽气声和大笑声同时响起。
许故溪抢到最后一条肋排，她是刚康复的病号，没有人和她抢食，刚把肋排一端放进嘴里就看到眼前就出现一个脑袋。
汤以明看着咬着肋排另一端的许故溪，一时间接着咬着也不是，吐出来也不对，慌张地干瞪眼，只觉得时间再次静止，心砰砰跳起来。
许故溪也愣了，这什么情况？
“没想到以明有这么饥不择食。”苏惊贺在吵闹声中说着玩笑话，语气漠然，细细分辨的话，其中还有一丝凶狠。
许故溪硬生生把嘴里的那截骨头给咬碎，失去平衡的肋排还没掉到地上被霜角桌子底下的霜角夺去咬在嘴里，嘎啦嘎啦传来咬碎骨头的声音。
汤以明后知后觉掩耳盗铃地捂住嘴，少年人的玩笑和风似的一会儿就散了，看起来没人在意这一段意外。
去校场的去校场，结伴温书的温书。
许故溪也很快把这事忘在脑后，在站起身的时候手腕一热，是被苏惊贺攥住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些事。”苏惊贺问的是造反杀段宪的事，他等了一晚上，许故溪一个字都没有提起，凉意逐渐从心底升起爬到喉间。
“你知道为什么。”
王老先生拿着医书信手翻着。
他是医生, 见惯生死, 最开始每死一个病人, 就是在他心上活生生剜一刀，后来剜地多了, 就习惯了，连轴转的工作也没有时间留给他悲伤。
“多谢先生。”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苏惊贺跪下，低头道谢，耳边传来翻页的沙沙声。王老先生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字, 像是没有看见。
苏惊贺自顾自磕了一个头, 轻轻一声额头碰撞地板后起身离开。
他慢慢地在走廊上走, 许故溪已经不在房间里, 只剩下坏掉的窗户嘎吱作响, 龙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就在屋顶上, 只是隐去了身形。
带着凉意的风直直灌入房间, 扑到他身上。
他慢悠悠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亮堂堂的屋子。
他倚在门边静悄悄看了一会儿，现在的许故溪和以前不太一样，整个人散发着祥和温柔的气息，只字不提复仇的事情。
苏惊贺没有见过这样的许故溪, 曾经豪情万丈的人在死亡前收敛起自己的锋芒。
几人正在大吃特吃, 汤以明有些神情恍惚——是被听到的一些消息给震惊得。
苏夜鹤造反了。
还成功了。
接着又逃了。
许故溪夹了一筷子牛肉, 筋肉相间，“阿贺被一路追杀到钱安，然后被人救了走水路进的城。”
“我觉得是康平帝段宪的那些人要杀我报仇。”苏惊贺说，从门后走近，“我被发现了。”
“那段清珠呢，”许故溪问，“段宪留下的人能发现你的踪迹，段清珠知道了吗？”
“叶专应该会替我遮掩，但我不能确定效果。”苏惊贺又看着汤以明，“你说出去的话。”
“杀了你。”
汤以明醒过神，翻了个白眼，无视苏惊贺瘆人的目光：“我算是明白了，要杀你早杀了，你不想杀了我才让我听见的。”
苏惊贺看了眼假装没听见的许故溪，是许故溪告诉汤以明这么说的。
汤以明接着讲：“要是我说出去的话你的确会杀了我，可我和汤家也没什么关系，我和你过不去干什么。”
“难道你是在等着我背叛你们？”汤以明抬眼看着苏惊贺，一双大眼清澈又深不见底，看着苏惊贺。
苏惊贺没有说话，笑了一下，坐到许故溪的右侧。
汤以明，是一个他拿捏不了的人。
汤以明没有重视的人，无亲无朋，家财万贯的同时视金钱如粪土，如果直接对这样的少年下手又会惹许故溪不喜。
“多吃点。”汤兰兰看见苏惊贺来了招呼说，硬生生让这苦大仇深的局面多了些烟火气，“以明好不容易弄来的牛肉呢。”
汤以明耀武扬威地看着苏惊贺。
“兔子是只能被捕食的。”苏惊贺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问，“以明，你清楚神裔的事吗？”
“不清楚啊。”汤以明没好气地说，“难道你相信神使拯救世人的故事？”
“有那么多神迹，你也不信吗？”苏惊贺挑眉。连帝王面对神裔都不得不礼让三分。
“我觉得吧，这和变戏法就是一回事儿，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有个为什么。”汤以明撇嘴，“京城大街上到处都是呢。”
“是么？”苏惊贺没有动筷，眼里映着桌上小烛的微光。
吃完饭，苏惊贺领着汤以明出门。
汤以明不满道：“为什么你可以住在椋园？”
“你都在这赖了一整天，还有什么不满？”苏惊贺目不斜视。
汤以明不死心，越走越慢：“我迟早会说服兰兰姐的。”
那个时候已经人去园空了，苏惊贺心说。
有他苏惊贺当护卫，兰兰姨帮忙易容，走山路也好，翻山越岭也好，他们几人不用在意文书路引可以随时一起回到西北，苏惊贺无所谓地说：“你可以试试。”
汤以明察觉到苏惊贺话语里的不屑，神色变了变。
苏惊贺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再叫许故溪小将军，汤以明也开始直呼他苏惊贺的名字，知道他诈死的秘密后迫不及待在他面前嚣张起来。
“你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汤以明走到园子门口的时候顿下脚步，“你之前和一个假人似的，比牵丝傀儡里的人偶更不像人。”
“这个比方不错。”苏惊贺站定，流露出一些不耐烦，急着往回走。
“是因为许兄？”汤以明冷不丁问。
“和你无关。”苏惊贺看了小少年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汤以明立在原地，看着苏惊贺一步一步往夜色下的椋园深处走去。
春意还浓，云遮月。
苏惊贺在心里盘算着，许故溪身体有问题，那就要想办法治病。
最有希望的地方就是神裔孟家。
王老先生曾是孟家药奴，知道孟家有许多东西可以用，天下三百六十行，偏偏就有一个厉害大夫落在他们身边，还是兰兰姨的旧友。
慢刀子割肉，最痛，没人能承受第二次这样的分离。
四大神裔在前朝天圣皇朝的灭神论中地盘缩小，西北的神祠一部分沦为许小将军的祠，剩下变成善堂，济病坊和慈幼局。
闵家在河网船上，韩家靠西，在江南的是海边的孟家。
当年，孟家有不少建筑都被官府收走，至今没有拿回来，其中有着上千年历史的镜岛，现在被作为八月大祭祀和书院考试的场所。
王老先生在竹床上抠脚，被翻出毛边的医术边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未干的墨迹隐约画着一三角形。
“这五校联考，还不去不行啊。”王老先生停下抠脚的手，往后一躺自言自语。
第二日一早，汤以明就眼巴巴地等在复文书院。
“许兄！”汤以明挥手。
一群小姑娘蹦着跳着来了，许故溪和苏惊贺两人缀在队尾，苏惊贺易了容，但那一双眼睛可骗不了人。
汤以明皱眉，这人来书院做什么，堂堂前千梅卫指挥使要上什么学啊。
很快汤以明就发现他没有错，前指挥使大人除了答题之外基本就是行走的全书。
许故溪满意点头。
阿贺是她路边捡来的小少年，没有什么三岁五岁开蒙，读过的书也不多，接受的也不是许故溪这样的教育，在跟着她的几年中零零散散一起学了些，在她死的这两年看来还是好好学习了的。
“诸防入宫门徒两年……”苏惊贺背道，“禁苑者徒一年……”
“停，你都背了一刻了。”汤以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只是不想被你再用这种眼神看了，”苏惊贺微笑着把手搁到许故溪身上，“我不用会答题，会做事就行了。”
“你不会把律疏背下来了吧？”汤以明不可思议地问。
“你难道不会背？”苏惊贺反问，表情难得生动起来。
许故溪被两人间的你来我往逗得“噗嗤”一笑，汤以明觉得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直着眼盯住他的许兄看。
他自己就很好看，也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比如苏惊贺和李若忘，见过的美女更不在少数。
原来见到真正的美人笑的确会失了魂，汤以明木木地想。
一直到用午膳的时候还在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以灵魂出窍的姿势呆坐着，等到他回魂的时候盘子已空，肉汤没剩两滴。
汤以明眼里盯着在空中移动的最后一条肋排，在这里待了一阵日子，每日中午抢肉的事情他汤小少爷绝不认输，他猛地上前咬住肋排一端施行截胡计划。
抽气声和大笑声同时响起。
许故溪抢到最后一条肋排，她是刚康复的病号，没有人和她抢食，刚把肋排一端放进嘴里就看到眼前就出现一个脑袋。
汤以明看着咬着肋排另一端的许故溪，一时间接着咬着也不是，吐出来也不对，慌张地干瞪眼，只觉得时间再次静止，心砰砰跳起来。
许故溪也愣了，这什么情况？
“没想到以明有这么饥不择食。”苏惊贺在吵闹声中说着玩笑话，语气漠然，细细分辨的话，其中还有一丝凶狠。
许故溪硬生生把嘴里的那截骨头给咬碎，失去平衡的肋排还没掉到地上被霜角桌子底下的霜角夺去咬在嘴里，嘎啦嘎啦传来咬碎骨头的声音。
汤以明后知后觉掩耳盗铃地捂住嘴，少年人的玩笑和风似的一会儿就散了，看起来没人在意这一段意外。
去校场的去校场，结伴温书的温书。
许故溪也很快把这事忘在脑后，在站起身的时候手腕一热，是被苏惊贺攥住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些事。”苏惊贺问的是造反杀段宪的事，他等了一晚上，许故溪一个字都没有提起，凉意逐渐从心底升起爬到喉间。
“你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