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故溪重复了一遍:“苏惊贺, 你知道为什么。”

    不远处少女少年们围坐在一起不知道在小声争论些什么, 有大笑着的还有急起来面红耳赤的, 杨若怜站起来指指点点, 绯红身影在绿丛中显目。

    半哑的冷冷声音传来,“你不是小孩, 不是我的下属,不是我的奴隶,我管不了你。”许故溪忽然觉得有些累。

    苏惊贺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像做错事情偷拿糖吃突然被大人发现, 手里的霜糖被一巴掌拍掉的小孩, 而他手心里还有黏黏的糖浆, 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苏惊贺握住许故溪手腕的虎口紧了紧, 对许小将军来说, 苏校尉大概是一个对自己人拔刀漠视人命的疯子。

    无数个好哥们中的一个,和其他人的区别是他先遇到了她, 先证明了自己的无辜罢了。

    苏惊贺连“我是为你好”这几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确不是为了许故溪, 是为了他自己。在这个人死了以后,他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只有想着复仇才觉得解脱。

    “我很开心你来找我。”许故溪低低地说。战场上过命的兄弟,你救我我救你不知道多少次, 早就数不过来了, 她丝毫不客气地接受苏惊贺来找她的事实, 不意味着她不感激。

    苏惊贺默不作声,把手松了松,虚握着许故溪纤细的手腕。现在的许故溪身体皮薄肉嫩,捏痛就不好了。

    “镜岛的消息怎么样了?”许故溪终于转过身,她只能看见苏惊贺头顶的乌黑发髻,苏惊贺还坐着,低头没有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易迟。”沈无约的声音打断苏惊贺的思路,“光问的几个人来上门赔罪,说想当面对你道歉,你去见他们吗?”

    “见。”许故溪把手腕从苏惊贺手里抽出来,“为什么不见?”

    沈无约走出一段后说,竹杖一点,“谢谢你给我做的竹杖,很好用,比之前用了许久的都要顺手。”

    “把手伸出来。”沈无约说,换了左手持杖,把右手虚握成拳抬高一动不动。

    许故溪手心向上,发现沈无约没有动,意识到沈无约还没有神到能够听声辩出这些细微的动作,指尖往前把摊开的手掌贴在拳头下。

    “这是回礼。”沈无约松开手,一枚碧青色的扳指落到许故溪小小的手心。

    许故溪往拇指上一戴:“大小合适,多谢。”

    “那就好。”沈无约心情甚好,压低声音说,“小将军愿意戴,是在下的荣幸。”

    许故溪已经听说沈无约知道她身份的事:“没想到先生一早就知道了。”那易眠池呢?想到当时听说的沈无约喜欢易三娘的事,知道易三娘已经死了,沈无约会不会……许故溪胡乱想着。

    沈无约对着许故溪的方向,微微弯下腰,把食指竖起搁在双唇中间,勾起唇角。

    苏惊贺走出房门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步子顿住,跨出门槛的教收了回来,背对着两人斜靠在门框上。

    “快到了。”沈无约把举着的食指放下。

    大厅里,谷里氏的红发少年正襟危坐,枯茶盘着腿坐在地上,双手并在一起抱着脚丫子后仰,和不倒翁一样摇晃着。

    “你们来做什么。”许故溪不冷不热地开口。

    “我们来给你赔罪。”谷里徒弯腰,左手摁住枯茶的脑袋往前压,一直压到再也压不下去为止。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人帮我揍他一顿。”枯茶的道歉算得上诚恳,随后又补上半句,“没想到他们干出这种事来。”

    许故溪一时间不知道是说枯茶不知天高地厚好还是诚实好。

    “那些人后院关着的女人孩子,都给了路费放了。”谷里徒直起身,功劳被他们送给褚城尉,免得起闲言碎语。

    “这家伙。”谷里徒微笑着单手把枯茶提起来,然后抬脚一踹,“还请许兄打他一顿,给这孩子长点见识,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干的。”

    枯茶屁股朝天趴在地上,长长的金耳链还在晃动。

    许故溪蹲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我不打。”许故溪说,“我动手的话……”

    不知道能不能忍住不杀人。

    谷里徒意识到许故溪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说道:“枯茶,还不快道谢。”

    “打一架。”枯茶从地上爬起来说,“打一架,我要是输了命给你。”

    “怎么,你还想打赢吗?”罗载讥诮道,“你打赢了是不是还要许大哥把命给你啊。”

    枯茶的脸被地上的木刺刮出一道血痕,周围蹭着些黑灰——是破旧的书院没有被及时清扫打理的后果。

    “不用麻烦她。”沈无约把竹杖放在桌边,上前一步,“我带出去的学生受到伤害,我来和你打。”

    “你?”枯茶尾音拉长,一个瞎子?

    枯茶只犹豫了一瞬,右手握拳狠狠向前。

    沈无约左手放松往前,指尖碰到衣袖的同时五指收紧往后扣住枯茶手腕往外一扭,右手成刀刺向枯茶小腹。枯茶被迫身体扭转,忍痛往前一踢,沈无约半侧身,后退一步,左手扣腕往后一拉,右腿轻轻往枯茶双脚一扫。

    枯茶失去平衡重重脸着地摔在地上,沈无约转身一脚踏在枯茶背上,半弯着腰反压着枯茶的手臂。

    沈无约低头在枯茶耳边说:“你运气好,她没有受皮肉伤。”

    枯茶嘶吼道:“你这个瞎——唔!”沈无约左手手肘往下一压枯茶后脑勺,枯茶的脸被按在地面上说不出话。

    “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瞎子。”沈无约风轻云淡,像是在说他不喜欢梅花,或者不喜欢甜口的糕点。

    枯茶发出呜呜的声音,听不出在说什么。

    “我的学生要是哪里受了伤。”沈无约停了一下,轻轻呼气,“你就要千百倍还回来。”

    “先生……还会打架呀?”罗载克制不住翘起兰花指,一脸震惊,看着沈无约三下两下不知道怎么就把枯茶打到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同样震惊的还有许故溪,她离两人最近,耳力也好,在沈无约三两下制住枯茶后听清楚了沈无约说的话。

    枯茶不扭动了,沈无约起身放开枯茶,走回桌边,手一伸握住竹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两队学生情不自禁退后一步恭迎先生归来,齐燕燕捂住脸蛋,看着沈无约棱角分明的侧脸,忍着不眨眼睛。

    枯茶提出这样的要求谷里徒不意外,枯茶桀骜不驯,不会躺在那被人打,也不会下跪求饶,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因为他自知打不过人家,觉得被打趴下还要好受一些。

    没想到动手打人的是书院先生。

    枯茶从地上爬起来,脸颊右侧又多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从耳边到嘴角都火烧一样痛。他垂着眼,那个瞎子是故意的吗?把他的脸往木刺上摁。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扎在肉里的木刺,往外一拔,血流如注。

    可他怎么知道那里有根木刺的?枯茶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流不停的血,刺进去太深,他已经毁容了,考科举的人,面上有疤,意味着难度大了十倍不止。

    书院的专属豪华单间休息室里。

    荒谬。

    汤以明摁着自己的心口,脑海当中来回晃着许兄拽着他查看尸体的样子,骑龙的样子,穿着女装突然从屋顶倒吊出现的样子,坐在苏惊贺身上的样子还有刚才……。

    真是太荒谬了。

    汤以明转而攥着袖口,手上一用力,“滋啦”,袖口被撕破,袖袋里装着的珍珠倾泻而出滚落。汤以明盯着转动不停的珍珠,一挥袖子,想把这些烦恼的思绪都赶走。

    苏惊贺走近问道:“你在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汤以明没半点好气。

    苏惊贺嗤了一声:“我不管你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惊贺站在门外,半个人被树荫盖住:“但你最好不要对你的许兄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你非要想的话,有一个叫做叶专的人可以认识一下,说不定和你很有共同语言。”

    “什么叶专!”汤以明抓起几颗珍珠往苏惊贺身上扔,“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什么时候对许兄动心思了!没有的事!

    瞎说什么呢!汤以明脸涨红。

    苏惊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明不白的哼笑,身影全部隐在树荫里,慢慢后退离开。

    苏惊贺找到许故溪的时候,光问的人已经离开,走路回书院。

    谷里徒轻笑:“你连瞎子都打不过。”

    “嘁。”枯茶半边脸上都是脏污,把脸别过去。

    “去查。”谷里徒说,“去查复文新来的学生都是什么人。”

    “枯茶。”

    “这次别搞砸了。”谷里徒拿指甲戳了戳枯茶脸上的伤口。

    “知道了。”枯茶不耐烦地说,走到一个卖酥黄粉糕的摊子前停下来,驻足不动,过了一会儿回头看谷里徒。

    谷里徒把脑袋别开,再转回来看了枯茶一眼,伸手去掏铜板。

    “死人啦!!!”一声惨叫声传出来。

    谷里徒和枯茶同时抬头。

    阳光下红发像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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