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带着浓浓的湿气往屋里走。

    吕绰被苏惊贺往前一扔, 顺着往前趔趄几步扒到一张椅子坐下。

    许故溪发丝上挂着几颗雨滴, 头上胡乱罩着苏惊贺的衣服, 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谷里徒说:“这是我养父谷里莲,说吧。”

    “他说谷里长迎是去了袖园。”

    “所以看门的人没有看到他离开, 也不是被人打晕或者药晕后带走的,是自己翻墙出去玩了啊。”谷里长迎语速很慢,听不出悲喜,隐隐有一丝怀念。

    上位者的姿态。

    “他这样溜出去玩,很多回吗?”谷里徒问道, 话里带上不容置疑的胁迫。

    吕绰意识到那几个人说的是真的, 谷里长迎真的死了, 他身体一点一点绷紧, 不敢挪开自己的视线, 只盯着自己膝盖微微把话都抖出来:“一旬里有个两三回……”

    他长得不好看,但也算不上难看, 五官端正, 肤色微黄, 忽然一抬头,豁出去一般说道:“最近有三四回,他到底怎么,怎么死的?”

    “课业也不做, 书也不看, 真不是一个好弟弟啊。”谷里徒有一些感慨, 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回身踹碎椅子。

    碎片木屑四溅。

    谷里莲弯腰躬身,眼含不易察觉的泪光:“我先退下了,这件事还望族长给个交代。”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就是你养父了?”许故溪问出口的时候,谷里莲还没有走出门,听见问题脚步微微一顿后还是走了。

    “你们这些人不是也有乳母吗?”枯茶插嘴,脸上没机会涂药的伤疤被雨淋湿之后愈发狰狞,“最优秀的男人才能养出最优秀的孩子,没有父亲的话,当然要有最优秀的人来养出族长。”

    谷里莲,在谷里徒面前是半奴半长辈类似乳母的身份,许故溪点头表示知道了。

    “火油,”许故溪说,“街上也有很多火油,不光是谷里长迎身上。”

    “怎么,杀了长迎的人莫不是还要杀了我?”谷里徒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背对着众人笑了一声。

    没胆子直接杀他们,所以要把他烧死吗?

    许故溪说,“他们有法子绑住谷里长迎,为什么不拿谷里长迎要挟你?”

    “因为要挟不了。”谷里徒拖过另一张椅子坐下,并不为这样的话语感到不自在。

    谷里氏不会为了其他人送命,被他人俘获的猎物应该自尽才无愧谷里氏的名声。

    “吕绰,我弟弟因为你瞒而不报死了。”谷里徒说,“你觉得你该领什么责罚比较好?”

    吕绰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面上抖动着,恨恨说了一句:“光问不是你们家的!”

    “这也不能全怪吕绰,”汤以明忍不住说了一句,少年人要翻墙出去玩,哪能全怪在身边好友身上。

    吕绰讲少年人之间的义气,瞒下谷里长迎偷偷溜出去玩的事情,算不上什么大事。谷里长迎隔个几年,可能还会揽住吕绰的肩膀,敬一杯酒,道一声兄弟。

    可谷里长迎死了。

    谷里徒眼神扫了扫在场的几个人:“不急,吕绰,这几日你不能出书院的门。”

    “你连你自己弟弟平日做什么都不知道。”许故溪说了一句,“你平日和你弟弟有过一星半点的交流吗?”

    谷里徒看着没反应,手攥成拳,关节泛白。

    “枯茶还给你。”许故溪说,“跟着我们,我们不能保证他的命,你还不如留着他在光问好好查查其他人。”

    “你知道不是我们干的。”许故溪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和谷里徒之间危险又不得不做的无言约定,许故溪他们找出是谁杀了谷里长迎,谷里徒不再找复文的麻烦。

    “我们先走了。”许故溪拽着苏惊贺离开。

    屋外还下着大雨,汤以明小身板被冻得涩涩发抖,被许故溪和苏惊贺抛弃在光问书院,等在屋檐下不知何去何从。

    之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雨一落下,他就和苏惊贺一起脱下外衫,然后许故溪就披上了苏惊贺的外衫,他想把外衫穿回去,没想到苏惊贺手快,一下就把他的外衫夺走罩在他苏惊贺的脑袋上。

    不管他怎么瞪眼睛都目不斜视,现在就剩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都是男人,怎么抢他的衣服?

    “以明兄,不如先去我屋里待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吧。”吕绰从屋里出来,看起来对汤以明的出言相助有些感激,主动提议。

    汤以明从善如流接受了这看起来比他还要瘦弱两分少年的提议。

    吕绰不自觉舒了口气,但仍有些忧虑,眉梢微微拢紧抬高,像是对汤以明解释:“太突然了,以后我要怎么再面对谷里徒他们。”

    两人彬彬有礼你来我往,你安慰我我安慰你气氛甚是和谐。

    吕绰的寝室比复文书院大多数人住的大通铺要好,是四人一间的小屋,布置合理,如果王老先生在场肯定要大呼一声怀念。

    给汤以明递了一块帕子:“洗衣房新洗完送过来的,不介意的话就用吧。”

    汤以明认真道谢接过帕子在头顶胡乱蹭着擦湿掉的发丝,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上,“阿嚏,”汤以明抽抽鼻子,打了开春来第一个喷嚏。

    室内有一簇光亮起来,吕绰点起灯,左手拿着抄本,右手执笔悬腕在纸上写写停停。

    窗外的雨还在往里扑,吕绰像是没发现,专注地盯着笔尖,汤以明一手拿帕子捂住头顶,往前探身去关窗,这吕绰的刻苦劲和李若忘有得一拼。

    窗子不是很好使,汤以明用了点力才把木窗掰回来,窗前的文章手稿有一角被淋湿,墨水有一点晕开,汤以明拿袖口摁摁纸堆,想把水吸走。

    墨还是涨开了,汤以明拿起纸稿正打算告诉吕绰这叠文章不能看了,突然觉得这纸稿上的图案有一些奇特。

    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个大的三角形底部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连起来也不顺畅,有两个小小的折角,还有三笔绿色的直线,一条贯穿联通两个三角,再一左一右两条像翅膀一样撑起三角形。

    像翅膀一样……汤以明想到什么,愣在那里,留在发丝里的寒气往后脑勺钻,湿透的衣服贴在胳膊上,鸡皮疙瘩从手腕一路起到手肘,凉得他心底发慌。

    他没有见过当时的场景,但是那股浓重的焦臭味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杀人就够可怕的了。

    把人绑在纸鸢上在空中烧死,还顺便烧死了那么多人,杀人凶手得多可怕啊。

    “以明兄怎么样?”吕绰好似大梦初醒,终于舍得放下笔看汤以明一眼。

    “阿嚏!”汤以明异常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拿帕子遮住鼻子的同时遮住脸上的表情,另一只捏着手稿的纸悄悄背在身后,话里带着些好似鼻子堵塞的鼻音,“没事,应该是刚刚被风吹得,窗户关上,已经没事了。”

    “惹上风寒就不好了。”吕绰复又热心起来,觉得这么晾着新交的朋友不太好,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竹筐,边蹲着翻找边说,“我们的衣服都是洗衣房统一收统一发的,不会有不干净的。”

    “我看看有没有适合以明兄的。”

    汤以明往前走了两步,悄悄从后面靠近蹲着的吕绰,吕绰一无所知,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翻找着,汤以明眯眼想看清楚吕绰刚才写的是什么。

    只一眼,来不及看明白全文,但有三个字在纸上不停重复出现着。

    薛寒蝉。

    许故溪和苏惊贺两人到袖园的时候,有不少姑娘都认出了那个复文书院的漂亮又厉害的少年,

    她们心思没有那么复杂,好看又嫩生生的少年来找姑娘,争着抢着往前凑,赤着脚就走上来拽住两人的衣袖。

    “公子叫什么名字?”小姑娘笑闹着问,脚踝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我姓许。”许故溪挑了一个小姑娘,走进笑了一下,小姑娘睁大眼,开心地凑过来。她们这些被随意放在院子里的,都不是什么地位高的,只能干些迎客的活,或者配合一些客人特别的兴趣。

    抓住这个客人,至少就不用去陪那些又老又丑的了,小姑娘将许故溪的袖子攥得更紧了,然后她就听到许故溪说出她心里拼命想着的那句话:“我们一起去哪里坐坐?”

    “两位公子这边请。”小姑娘雀跃地在前面带路,“要奴叫姐妹们一起来吗?”

    “不用了,你就很好。”苏惊贺也对小姑娘笑。

    小姑娘被两个美人一左一右迷得头晕眼花,乖乖将两人领到单间里,斟茶倒水。

    许故溪悄悄一拉苏惊贺的衣领,把脑袋凑到苏惊贺耳边问:“你有带钱吗?”

    苏惊贺先是愣了一下,之后没有说话,默默看着许故溪。

    许故溪得到了答案,也不慌张,坦然往后一坐,希望她娘接到账单的时候不会想要揍人。

    名叫追蝶的小姑娘上了些冷果,半跪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只是来聊聊天。”许故溪娴熟地安抚性地看了看追蝶,“毕竟还要读书呢,天天闷在书院里看着那些书本眼睛都要看瞎了。”

    苏惊贺欣赏地看着追蝶,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追蝶的脸又红了。他们两人之前在经常的时候就免不了来这种地方,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地甚好。

    “我看也不止我们两个遛出来玩。”许故溪轻轻搭上追蝶的肩,像好哥们一样侧对着追蝶耳语,“小追蝶可要帮我们保密呀。”

    “长迎最近老是瞒着我们出来,也不知道是找哪位姑娘,被我知道定要敲他大吃一顿。”许故溪往嘴里塞了块绿豆糕,囫囵说。

    “是红头发的那个少年吗?”追蝶顺着话随口说,“好像看到他进薛姐姐的小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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