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大雨的一夜, 天初亮的时候暴雨停歇, 潮湿的青草潮湿味从木头地板下往上弥漫。
谷里徒带着许故溪几人推开谷里莲的房门。
谷里莲像是一夜没睡, 阳光洒在发丝上带着温度, 脸上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你们来了。”深眼高鼻的谷里莲让人很难辨别具体的年纪，看起来仿佛是带着秀气的弱冠之年, 眼角有着细细的几道鱼尾纹。
“谷里长迎最喜欢你。”谷里徒说。
许故溪他们没有说话，谷里氏的几个人对他们来说几乎是陌生人，这个时候不开口是最好的办法。
谷里莲眼神柔和，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个总是黏着他哥哥爹爹叫不明白的小胡萝卜一样的谷里长迎。
长迎的哥哥是族长，谷里徒这个哥哥从小性格强硬早熟, 没有时间养小娃娃, 也不愿意让谷里莲照顾生活起居。
长迎不一样, 长迎比谷里徒性格更绵软也更善良, 小小一只挂在他的腿上, 在他的背上爬，拿藕节似的手去抢他的箭, 全身心地信任这个血缘联系淡薄的养父。
甚至比起自己的亲生哥哥更加偏向自己, 因为谷里徒是负担着一族责任的长兄, 剩下的那个长兄，长迎最喜欢骑在他肩膀上。
谷里氏族长一脉死得只剩两个，人人都以为他想上位，比这两个半大的孩子更适合当族长。
“是我害死了长迎。”谷里莲低头看不清表情, 坐在桌边, 左手支着桌子, 手指抵着口鼻。
“你来还是我来。”谷里徒把眉头皱紧，想要阻止泪水涌出，扔出一把环首。
“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谷里莲转过头嘱咐，“不要再和以前那样装模作样的，那样交不到朋友的。”
“一个人活着太难了，我不放心你。”谷里莲镇静的表情不复存在，身体开始抖动，涕泪横流。
“我对不起你们。”谷里莲脸上的液体往下淌，又突然干呕一下，“我有——”
谷里徒已经用另一把匕首刺进谷里莲的脖子：“我还是希望你能走得体面一些。”
谷里莲一只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溅出来，另一只手拉住谷里徒的手，笑起来，唇微翘，露出好看的六颗牙齿，笑容慢慢往外绽开，鲜血已经溅到脸上。
以最大的笑容定住了。
人死了。
人类很脆弱，许故溪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谷里徒的手微微颤抖。
“图纸和莲我都会交给城尉，他忙完被大火波及灾民和象群的事情应该就会把案子结了。飞天纸鸢的事情太过骇人，不过幸而条件苛刻，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谷里徒把沾满温热血液的手从谷里莲的手里抽出来。
“我们……镜岛再见吧。”谷里莲背对着众人说。
…………
“所以呢，的确是谷里莲让吕绰做了大纸鸢吗？”易华昭眨着眼睛悄悄问。
“是，只做成功了一个。”许故溪指着王老先生做的模型，“问出来说谷里莲对纸鸢不是很满意，说和图纸上还有一些不一样，谷里莲怎么去的美人峰也没有人知道，货被谷里莲送到码头了。”
“安静。”李若忘偏头轻声提醒许二狗，这样严肃的场合到底在碎碎念什么呢。被大人们发现可就不好了，万一治一个不敬之罪怎么办？
李若忘伸过手捏了捏易华昭的手，易华昭觉得手心一阵酥麻，这感觉顺着手臂往上倒流，她把手甩开闷声不说话，抬眼看台子上那些她不认得的大人们。
上千学生列队站在镜桥上，凝神听着大人们挨个发言，光是新帝登基一事就赞颂了足足两个时辰，期间还提到少女们和杨家护院剿匪一事。
“追为县主。”
易华昭偷偷去看她妹妹的表情，易眠池剿匪救人，追为县主。
独独赏了易眠池一人，是因为易眠池死了吧，许故溪没有抬头，段清珠要她的身份，可没有这么容易。
“放桥——”
要上镜岛了，不过目的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许故溪望着蜿蜒长队，和长队尽头的深灰色孤岛。
惊涛拍岸。
…………
复文书院里。
“为什么谷里莲死得这么容易？”王老先生戳霜角。
“不舍得杀自己带大的孩子吧。”连羡风抿嘴。
“可都杀了一个了，为什么不杀完算数得了。”王老先生又继续他要杀就杀完的论调。
“他们为什么要喊死人了？如果杀死谷里长迎不是为了给谷里徒看的话，为什么要喊死人了？”王老先生自言自语，“如果不是为了杀人呢？”
“那是为了什么？”连羡风说，“这么辛苦用纸鸢把人扔进来点着了。”
“为了……放火。”王老先生一把扯过地图，视线在代表复文书院的墨圈和出事的墨圈之间来回移动。
不是谷里长迎死了，是死人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死得是谁，压货人谷里莲也不知道。
为什么选谷里长迎？
是因为在那批女人孩子里，谷里长迎……足够重吗？体重刚好能让不合格的纸鸢不飘去其他地方，在选好的时间地点落下。
“如果死了人，纸鸢上被烧死的人就会被认为是目的，去掩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放火。”
“他们不知道谷里徒什么时候从复文书院离开，他们知道的是象群什么时候经过那条街。”
“那些象被关在哪里？”
“烧毁的那条街就在我们书院下面不远，地势较高没有莲花街那么繁华，意味着地价不贵。”王老先生摁住地图，地价便宜又地势高的地方……“钱安的常平仓就在巷背面。”
“这一面巷子烧毁了，常平仓里的粮肯定会换地方。”
钱安城是小城，没有东南西北四仓，只有城内城外两仓。
粮……会移到城外的惠民仓。
从来就不是为了谷里徒，是为了粮仓和象群。
“迟了。”连羡风站起来，双手撑在窗户上望出去。
漆黑的夜空上飞着巨大的纸鸢。
无数只，占满了整个夜空。
比星星还要明亮。
挂起一道又一道火焰，往地面砸去。
“为什么是今天？”王老头喃喃自问。
“他们在等。”连羡风望着星空，眼睫抖动，瞳仁里倒映出被点亮的夜空中搅动的云层。
“等飓风，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飓风。”
一刻之前的袖园里。
“你知道吗？”薛寒蝉笑，勾住追蝶的脖子，“西姜没有神。”所以没有人会来救你。
“我是西北战乱的孤儿。”
薛寒蝉轻笑一声。
“我是父母双亡的西姜孤儿，东余人杀我父母，灭我族人。”
“此仇不共戴天。”薛寒蝉半低着头，追蝶被轻纱死死覆住四肢和嘴，睁眼扭动着，泪水不停往外涌，“可笑沈无梅还以为我是为沈家干活的。”
“不用担心。”薛寒蝉手指抚过追蝶柔软的唇，“没人会发现死在屋里的是你，寒蝉这个名字，我瞧着你也很想要。”
“可寒蝉，活不过夏天的。”薛寒蝉低头蜻蜓点水般吻着追蝶光滑细嫩的额头，“这名字……”
“送给你了。”
谷里徒带着许故溪几人推开谷里莲的房门。
谷里莲像是一夜没睡, 阳光洒在发丝上带着温度, 脸上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你们来了。”深眼高鼻的谷里莲让人很难辨别具体的年纪，看起来仿佛是带着秀气的弱冠之年, 眼角有着细细的几道鱼尾纹。
“谷里长迎最喜欢你。”谷里徒说。
许故溪他们没有说话，谷里氏的几个人对他们来说几乎是陌生人，这个时候不开口是最好的办法。
谷里莲眼神柔和，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个总是黏着他哥哥爹爹叫不明白的小胡萝卜一样的谷里长迎。
长迎的哥哥是族长，谷里徒这个哥哥从小性格强硬早熟, 没有时间养小娃娃, 也不愿意让谷里莲照顾生活起居。
长迎不一样, 长迎比谷里徒性格更绵软也更善良, 小小一只挂在他的腿上, 在他的背上爬，拿藕节似的手去抢他的箭, 全身心地信任这个血缘联系淡薄的养父。
甚至比起自己的亲生哥哥更加偏向自己, 因为谷里徒是负担着一族责任的长兄, 剩下的那个长兄，长迎最喜欢骑在他肩膀上。
谷里氏族长一脉死得只剩两个，人人都以为他想上位，比这两个半大的孩子更适合当族长。
“是我害死了长迎。”谷里莲低头看不清表情, 坐在桌边, 左手支着桌子, 手指抵着口鼻。
“你来还是我来。”谷里徒把眉头皱紧，想要阻止泪水涌出，扔出一把环首。
“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谷里莲转过头嘱咐，“不要再和以前那样装模作样的，那样交不到朋友的。”
“一个人活着太难了，我不放心你。”谷里莲镇静的表情不复存在，身体开始抖动，涕泪横流。
“我对不起你们。”谷里莲脸上的液体往下淌，又突然干呕一下，“我有——”
谷里徒已经用另一把匕首刺进谷里莲的脖子：“我还是希望你能走得体面一些。”
谷里莲一只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溅出来，另一只手拉住谷里徒的手，笑起来，唇微翘，露出好看的六颗牙齿，笑容慢慢往外绽开，鲜血已经溅到脸上。
以最大的笑容定住了。
人死了。
人类很脆弱，许故溪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谷里徒的手微微颤抖。
“图纸和莲我都会交给城尉，他忙完被大火波及灾民和象群的事情应该就会把案子结了。飞天纸鸢的事情太过骇人，不过幸而条件苛刻，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谷里徒把沾满温热血液的手从谷里莲的手里抽出来。
“我们……镜岛再见吧。”谷里莲背对着众人说。
…………
“所以呢，的确是谷里莲让吕绰做了大纸鸢吗？”易华昭眨着眼睛悄悄问。
“是，只做成功了一个。”许故溪指着王老先生做的模型，“问出来说谷里莲对纸鸢不是很满意，说和图纸上还有一些不一样，谷里莲怎么去的美人峰也没有人知道，货被谷里莲送到码头了。”
“安静。”李若忘偏头轻声提醒许二狗，这样严肃的场合到底在碎碎念什么呢。被大人们发现可就不好了，万一治一个不敬之罪怎么办？
李若忘伸过手捏了捏易华昭的手，易华昭觉得手心一阵酥麻，这感觉顺着手臂往上倒流，她把手甩开闷声不说话，抬眼看台子上那些她不认得的大人们。
上千学生列队站在镜桥上，凝神听着大人们挨个发言，光是新帝登基一事就赞颂了足足两个时辰，期间还提到少女们和杨家护院剿匪一事。
“追为县主。”
易华昭偷偷去看她妹妹的表情，易眠池剿匪救人，追为县主。
独独赏了易眠池一人，是因为易眠池死了吧，许故溪没有抬头，段清珠要她的身份，可没有这么容易。
“放桥——”
要上镜岛了，不过目的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许故溪望着蜿蜒长队，和长队尽头的深灰色孤岛。
惊涛拍岸。
…………
复文书院里。
“为什么谷里莲死得这么容易？”王老先生戳霜角。
“不舍得杀自己带大的孩子吧。”连羡风抿嘴。
“可都杀了一个了，为什么不杀完算数得了。”王老先生又继续他要杀就杀完的论调。
“他们为什么要喊死人了？如果杀死谷里长迎不是为了给谷里徒看的话，为什么要喊死人了？”王老先生自言自语，“如果不是为了杀人呢？”
“那是为了什么？”连羡风说，“这么辛苦用纸鸢把人扔进来点着了。”
“为了……放火。”王老先生一把扯过地图，视线在代表复文书院的墨圈和出事的墨圈之间来回移动。
不是谷里长迎死了，是死人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死得是谁，压货人谷里莲也不知道。
为什么选谷里长迎？
是因为在那批女人孩子里，谷里长迎……足够重吗？体重刚好能让不合格的纸鸢不飘去其他地方，在选好的时间地点落下。
“如果死了人，纸鸢上被烧死的人就会被认为是目的，去掩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放火。”
“他们不知道谷里徒什么时候从复文书院离开，他们知道的是象群什么时候经过那条街。”
“那些象被关在哪里？”
“烧毁的那条街就在我们书院下面不远，地势较高没有莲花街那么繁华，意味着地价不贵。”王老先生摁住地图，地价便宜又地势高的地方……“钱安的常平仓就在巷背面。”
“这一面巷子烧毁了，常平仓里的粮肯定会换地方。”
钱安城是小城，没有东南西北四仓，只有城内城外两仓。
粮……会移到城外的惠民仓。
从来就不是为了谷里徒，是为了粮仓和象群。
“迟了。”连羡风站起来，双手撑在窗户上望出去。
漆黑的夜空上飞着巨大的纸鸢。
无数只，占满了整个夜空。
比星星还要明亮。
挂起一道又一道火焰，往地面砸去。
“为什么是今天？”王老头喃喃自问。
“他们在等。”连羡风望着星空，眼睫抖动，瞳仁里倒映出被点亮的夜空中搅动的云层。
“等飓风，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飓风。”
一刻之前的袖园里。
“你知道吗？”薛寒蝉笑，勾住追蝶的脖子，“西姜没有神。”所以没有人会来救你。
“我是西北战乱的孤儿。”
薛寒蝉轻笑一声。
“我是父母双亡的西姜孤儿，东余人杀我父母，灭我族人。”
“此仇不共戴天。”薛寒蝉半低着头，追蝶被轻纱死死覆住四肢和嘴，睁眼扭动着，泪水不停往外涌，“可笑沈无梅还以为我是为沈家干活的。”
“不用担心。”薛寒蝉手指抚过追蝶柔软的唇，“没人会发现死在屋里的是你，寒蝉这个名字，我瞧着你也很想要。”
“可寒蝉，活不过夏天的。”薛寒蝉低头蜻蜓点水般吻着追蝶光滑细嫩的额头，“这名字……”
“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