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者, 从古至今, 来自各个朝代, 不同的国家。”短暂的沉默后, 沈无约冷静讲述着,“唐宋元明清, 说着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地方。从太平洋到地中海,美索不达米亚到尼罗河畔。”

    一位大余朝的世家公子,慢慢对着众人说出这些话,带来异样疏离的感觉, 像是不应该出现的画面。

    合理又不合理。

    沈无约所说的事情已经超出许故溪理解的范围。易华昭害怕地咬紧下唇, 握着李若忘的手, 她到底是谁?如果有选择, 她不愿意做那个在后院里生活一辈子, 嫁给一个名头上好听她却不爱的男人成为一个物件。

    易华昭想着,不知心她的未来会不会比已知的那个结果更可怕一些。

    “历史学家。”沈无约说, “沈家救过一个历史学家。他自称被神裔追杀的旧地球史学家, 相比一位让人尊敬的先生,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儒雅的疯子。”

    “他在我七岁时去世了,活了一百多岁,我父亲逐渐相信了他的话,那个时候我父亲已经开始奢望长生不老, 想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性来实现那一点。”

    “然后我父亲就为了钥匙死去了。”沈无约逐渐揭开沈家上一辈的内情, 沈父在得到易华昭的同时死了, “我在小时候常听那位历史学家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那个时候无梅还是一个婴儿,作为嫡长子的我拥有了这一项小小的特权。所以现在沈家这一辈只有我和寄扇知道这些事,无梅只模糊知道一些,他一直想和韩家的小子搞好关系,可是好像不太成功。”

    “有人在这个环之外,才能将消息交给最初的那一个你。”沈无约用竹杖在地上虚虚画了一个新的圆,在将要把圆合上的时候,留下了一寸缝隙,往前一推竹杖,抬起头。

    “原始的那一份考卷一定存在。”沈无约的嘴唇有些苍白,“如果你真的回到了过去,自己递给自己那一份口信,如果你没有做到呢?”

    “如果你没有将我写下的那一份考卷交给你自己,你还会带上她吗?”沈无约提起竹杖,指着易华昭。

    “我不会。”许故溪说,没有犹豫。易华昭不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安全。

    “如果你去到的地方真的是你的过去,不是投影,那么如果你没有将我新写的考卷递给你自己,你不会带上她,打不开石门,不会进到这里,也没法回到过去。”沈无约将手里的竹杖抽回来。

    “那会发生什么?”沈无约问,“如果你的过去因为未来改变了,你会改变这个世界吗?会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吗?”

    一个一个疑问被抛出,击在众人身上。

    “还是说,你命中注定会这么做?”

    沈无约蓦地睁开眼,露出空洞的白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气氛几乎要凝结——

    “咕——”

    易华昭双手捂住肚子,像是在努力掩饰,随后表情转化为无辜:“饿了。”

    李若忘的衣袖里有着奇怪的凸起,一只肥鸽子“咕咕”叫着从袖子里跳出来,像是在回应着易华昭。

    “李若忘,你为什么参加院考的时候带着一只鸽子。”许故溪觉得这个问题堪比为什么她会回到过去。

    难以回答。

    “习惯了。”李若忘将手心的鸽子举起来。

    这种东西都能习惯吗?

    “你还给它做了裤子?”许故溪抬高眉毛,眼睛睁大,这胖胖的鸽子居然穿着一个蓝布碎花的尿布。

    “怕考试的时候它找不到地方。”李若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它还能送信吗?”苏惊贺突然插话。

    风暴带来的第一滴雨落下。

    音乐从帐子里泄出来,攀着落下的雨滴往天上攀到乌黑沉重的暗云里,旋律中混入了雨水溅落的节奏。

    西姜王女像在跳舞一般手持长棍在雨中旋转着,在空中跃起落下转身,把脑袋探进帐子中间,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音乐?”王女伸出舌尖缓缓舔着嘴角,蓬松的卷发被雨水淋湿,像是小羊羔般发问,“又是你那个世界的音乐吗?这个琴听起来好奇怪。”

    “自己看。”低沉沙哑的男声回应着。

    王女在帐子里绕了一圈,在发出声响的物件旁边拿指尖摸着,一字一顿地念着:“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

    “不好听。”王女很快下了结论,满不在乎地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它又叫帝王协奏曲。”男声怡然自得,“灰烬,尸体,火焰还有……”帐子背后的海边峭壁,停泊着数十艘巨型海船,高高的桅杆在风暴中飘摇着。

    “下雨了。”王女伸出双手,给男人看手上滚动的微小水珠,大地在微微震动,那是行军的脚步声。

    “下了好大的雨。”枯茶盘腿坐在谷里徒身边,木窗几乎要被风扯下来。

    “这样大的风浪没有办法走船,你看海面。”谷里徒抱膝看着天。

    海平线处的紫色闪电隔开深蓝色的大海和黑如夜晚的天空,像是微小的光粒。

    “终于下雨了。”陶兰兰说,“这下火可以熄了,我们也差不多可以去接孩子们了。”

    “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那里怎么样了?打算怎么走?”王老头问。

    “鸽子。”褚八跳起来,“李若忘有只鸽子!”褚三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这个假小子一般闹腾的黑妹妹,一天到晚都在做些什么。

    杨若怜悄悄握住褚八的手。

    桂生看着在天上飘着一直不愿意下来的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亲切。

    …………

    “如果我们再走一回,我们都能进入过去吗?”李若忘问。

    “想试试吗?”苏惊贺看向许故溪。

    “如果成功了,我们先什么都不做。”许故溪深呼吸,“保持原样。”

    “等等。”沈无约出声阻止,“如果你再次回到过去,会不会见到两个你?”

    许故溪愣住了。

    是的,她已经回去过一次了,不管能不能再次回去,结局一定会是好的吗?

    如果她见到两个过去的自己,如果三个人相遇了呢,会发生什么?

    “太危险了。”沈无约说,“我们先出去,弄清楚这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而且也该吃饭了。”

    疲惫感向所有人袭来,在找到许故溪的兴奋劲过后,更多的是没有得到充足睡眠的些许眩晕和茫然。一晚上都和无头苍蝇一般在各个地方穿梭寻找着,心脏像是会随时停摆。

    易华昭哭过两回。

    焦虑了一晚后,众人终于得到歇下来的机会,心里和身上都一松。几人之间的身份都不同,有着各自的秘密,迎来了久违的得以喘息的时刻。

    苏惊贺看着许故溪,她很厉害,但她是肉体凡胎,身体甚至还在衰竭,是一个比一般人更厉害的普通人。

    许小将军远没有话本子上写的那样神乎其神,会犯错,会害怕,会不想死,只是看不出来而已。

    又失踪了一晚上,苏惊贺看着许故溪率先站起来,她就像会随时消失一般。一句“你还好吗?”又被咽下去。

    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几人安静地往出口处走,只有鸽子蹲在李若忘头上时不时叫两声。

    “这个形状,”许故溪伸出右手抚过墙壁,抬头向天花板看,“总觉得很熟悉。”

    走道像椭圆又不是完全的椭圆,有一段还尤其窄,四个形状奇怪的偏厅。

    走道里有着淡淡的海腥味,顶上的光白得特别,白到不正常。

    “像一条巨大的龙。”易华昭说,比椋园那条大许多的那种。

    像是龙的尸体做成的神祠,龙死去之后,被放置成了这个形状,成为建筑物。

    飓风要过去至少也要两天。

    镜岛上在像休沐日一般狂欢。少年们仗着年少在雨里打滚比武,在小亭中对着海浪吟诗,也有少数几个像罗载谢充这般觉得日光不够点着蜡烛温书。

    汤以明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为什么许兄又背着他出去玩了。

    意难平。

    汤以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烦躁地看向窗外。

    巨型海船在勉强行驶着,摇摇晃晃几乎要倾覆,甚至能看见甲板上的点点绿色。

    什么玩意儿?汤以明把脸往窗上贴近。

    …………

    钱安城。

    活人越来越少。

    “够了够了。到时候飓风把屋顶掀翻我看你们睡哪。”一个穿着泥土般颜色衣服的小少年调笑道。

    “人都死了,东西也没人要,不如给了我们。”其他的乞儿反驳,“反正日子不可能再差了。”

    “说不定现在还要好过一点。”有人嘀咕,“啊呸,都是灰。”

    “这户人家被堵在屋里,都烧死了。太臭了,动作快点,结块的那地绕着走。”

    “知道了。”

    一个小乞儿把脑袋搁上院墙,疑惑地看着微微震动的破烂墙砖。

    城墙上仍有士兵驻守着。

    西姜的赤色墨三角旗在雨中飘荡着。

    乌压压的一片人头,还有……象阵。

    金黄色的三层象轿在象背上,在即将下坠到海面的乌云下尤其闪亮。

    是真的。

    西姜人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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