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白也像是用不好筷子, 换上小勺舀菜吃, 勺子不方便的时候就直接上手。

    许故溪夹了一筷子鸡,小心翼翼往嘴里送——谁知道白也这样的人做出来的菜能不能吃,虽然看起来蔬菜翠亮, 鸡肉羊肉酥而不烂,油色适中。

    “……好吃。”许故溪评价,不腻不咸。

    她其实不是很爱吃重油重盐的大鱼大肉, 行军途物资匮乏,盐粒子都摸不着几颗,强迫自己撑大胃口完全是为了长肌肉, 强迫自己爱吃罢了。

    许故溪偏好清淡或者酸甜的口味。

    “多吃点。”白也不放心似的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白也自己的嘴也闲着, 他早就饿得稀里哗啦, 边吃边想倘若人真的能没心没肺就好了, 可以将那些无谓的顾虑、愤怒和仇恨倒进石壁滑溜溜的深井, 最后井盖一合装作看不见相安无事。

    许故溪刚吃两口, 就听见有人吵闹的声音,她随便一抹嘴就跟上去。

    白也只听见院口嘀嘀咕咕几声, 随着一声呼哨, 不知道在哪里玩的大鸵鸟开始到处乱窜, 绛河飞檐走壁红影一晃从空中一跃骑在鸵鸟背上。

    揪着鸵鸟屁股扯高气扬往院门口走。

    小矮子还会骑鸵鸟?白也鬼鬼祟祟地跟上去听得几句,“白河将军……再不回去鸟孩子心野了……不麻烦……多谢。”

    白也理出了来龙去脉。

    绛河和白河将军互看不顺眼, 可白河将军和将军夫人是有旧情的, 白河无把鸵鸟寄养在将军夫人这给绛河上眼药, 将军夫人前脚刚走, 后脚白河将军就派人来领,生怕宝贝鸵鸟被绛河荼毒。

    鸵鸟寿命有四十年,苗苗跟了白河快二十年,简直是一只和霜角不相上下的鸵鸟精。绛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苗苗长苗苗短,和一个担心孩子的爹似的。

    又不是绛河的鸟孩子。

    白也吃到嘴里的豆子都没了味,愤而捧着碗吃了一勺又一勺,隐约听见许故溪在院口和人说:“苗苗在我这都玩野了,得让将军给它收收性子。”

    听见许故溪的脚步声传来,白也嗖一下挪回桌前。

    “回来了?”白也不是滋味地说,“菜都要凉了。”

    “凉了也好吃。”许故溪实话实说,一手拿筷子,一手翻出刚才小兵交给她的军报。

    她重生后,一切都过去两年。之前思绪捉摸不定的复活,神裔和未来这些超出常识的观念占领,脑子和身子都不够用。

    给明春多挣了几天时间,闲下来的许故溪细嚼慢咽着翻来覆去看西北和东海的军情。

    她能做什么?总不能跑到前线把段清珠一刀宰了,说服众人收拢军权,最后大敌当前的时候她一举剑,自己先嗝屁了,留下许家和段氏皇族乱成一团的摊子。

    又算什么呢?

    她一个活死人把段氏皇族灭干净,然后呢?

    她和段清珠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难不成还要来一场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内忧外患,拖上大余百姓一起陪葬?

    她许故溪还没这么疯魔。

    东海的西姜军队从崖门一线上岸,因为当时的飓风他们没法从海上再往北走,登录后就像一把利刃斜插进大余的胸膛。

    燧发枪。按照白也的情报,射速射程和弓箭差不多,但是训练一个好的弓箭手要血腥的五年,训练一个枪手要多久?五天?五十天?

    箭簇要扎进盔甲的缝隙里,燧发枪直接破甲。兵力的计算上西姜人要……

    “裴家。”白也恨恨吞下一块羊肉,看着懒得给他一个眼神的绛河说。

    “嗯,在段清珠那。”许故溪头也不抬接着看手里的纸。大司空,前楚最虔诚的拥护者,随着大楚消亡消失。

    大楚分裂成为十二国,东西边战争不熄,最终剩下姜余两国,各自都认为自己是前楚留下的正统。

    不然段清珠不会知道附身之事,也不会那么有信心带兵而出,裴家靠拢段清珠是因为段清珠的段氏血脉吗?还是说等着段清珠成为女帝生下带着裴家血脉的太子呢。

    段清珠手里有连群臣和苏惊贺都不知道的人手,除了神裔还剩下谁?

    司空裴手里有什么?也是火器吗?

    西北总领是段清珠和不知道哪里挖出来的段氏宗亲段宗晖,旗下有姜漫天和几个老熟人。她对东边一线都不是很了解,可说来说去打过仗带过兵的就只有那些人。

    黑马臣带骨鹰军周旋不了多久,不上不下的二把刀走淮南退守河北,京畿大营在叶专手上,苏惊贺不会带兵,要拦住西姜军的话……

    她不信北方连盟和一山之隔的上三洲会岿然不动坐视这一场动乱啥也不干,现成的便宜能忍住不捡么。

    将死未死的许故溪愁成了一滩烂泥。

    她连许故溪的名字都失去了——虽然许故溪这个名字从最开始就不属于她。

    “做什么呢!”白也的手在许故溪眼前挥成虚影。

    “很好吃,多谢。”许故溪彬彬有礼低头致谢离开,把白也一肚子被忽视的糊涂气憋回肚子里。

    白也面对眼前的空碗呆坐了一会儿,觉得不能白干活,一跃扒到绛河所在书房的窗户前。

    到底什么时候放屁?

    白也扒在窗外眼睛不眨地盯着绛河写字,写完一张又写一张,蜡烛烧没了一半,绛河眉毛慢慢拧在一起,像在困扰什么。

    眼神专注,下笔流畅。

    那是因为什么事情困惑?

    “我从刚才就在想……”许故溪写完字,猛地侧头和白也四目相对,“你到底在看什么?”

    白也一个激灵,没想到自己被发现,手一松就要从窗户上往下掉。

    许故溪人比话音更快,上身探出窗外拽上白也的手。

    吃饱饭的白也浑身滚烫,又气又急,,惊怒交加,尴尬得不敢和绛河对视:“你先松手!”

    “那你把另外一只手也摔断了怎么办?”许故溪仍然拧着眉头,死死握住白也的手,白也两只手都骨折的话——谁来做饭?

    “你以为我是谁?”白也据理力争,“我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不是吗?”许故溪真挚发问,在她看来都差不多的……弱,她只是不敢下手,她一下手就容易死人。

    “不是!”白也听出了许故溪话里的意思,七窍生烟,“我很厉害的。不服的话我们再比——啊!”

    白也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许故溪突然松手,惊了他一跳,险险在空中成功翻身,但落地没控制好,摔个大马趴。

    “不是很厉害的么?”许故溪疑惑地看着脸朝地的白也,无奈摇头回屋接着写信。

    趴在地上的白也想把脸永远埋在地里,右手慢慢握拳,一下一下慢慢敲着地面,越敲越重。

    许故溪写完信,吹灭蜡烛,往更衣的地方去,左手摸上后背,一戳——没感觉。

    扣上小门,许故溪猛地抬头对上趴在房梁上目光灼灼的白也:“谢公子,您是来偷夜香的吗?”

    白也努力潇洒一笑:“大家都是男人,什么没见过,你都见过我的,要什么遮遮掩掩的。”行伍都是站成一排放水的,还要比距离,他不信绛河没干过事。

    比谁嗞得远是广大雄性的本能!——白也如是想。

    许故溪信手挥袖。

    “啊——”白也嚎叫着滚出更衣房,“你对我用暗器!”

    暗器什么暗器,许故溪把手里的荷包丝带系紧,一些闻了会让人睁不开眼流眼泪的兴蕖——洋葱带着液汁的新鲜碎末罢了。

    上三洲来的东西,白也没见过吗?她还没狠下心用辣椒粉呢。

    掂了掂手里的几个荷包,许故溪悠悠解决完去书院洗澡。

    “你来啦?”易华昭、齐燕燕、杨若怜还有易画铃羞红着脸躲在被窝里不知道说些什么,见到许故溪朝她招手,屋里有几个漂着花瓣的大木桶。

    白也听着水声哗啦啦响起,想往前走去看,面前的花丛里钻出一个人拦在他面前。

    李若忘耳垂红到滴血,白脸蒸成粉色,白也往哪走他也往哪走。

    眼前的臭男人又是谁?白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为什么他恍惚间听到女子戏水的声音。

    白也看看许故溪在的房间,看看李若忘莫名的红脸。

    破案了——绛河在里面鸳鸯戏水!

    李若忘和白也你看我我看你你脸红我脸更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白也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他有什么好脸红的!刚刚他还看见绛河和少女们谈笑自若,手也没闲着呢。

    白也和李若忘两人的脸比桃花还要红的时候,许故溪换上宽松的丝绸便服,带着一身水汽跨过屋门。

    许故溪的衣服和白也一般不整,她觉得白也发现端倪,刚才那么黏着她是怀疑她的身份,干脆拿薄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虚虚挡着假胸肌在白也面前晃。

    谅他也看不出来。

    屋里的少女们将泥腊糊得天衣无缝。

    白也不知为何哀怨地望了许故溪一眼。

    许故溪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提脚溜了,像是要看穿她似的,好瘆人。

    白也回灶房,往煮好的茶里添上一杯奶,放进他下午搓的木薯粉圆,倒进茶壶中。

    端着奶茶的白也在许故溪卧房外探头探头,找好理由的他给自己壮胆,走近睡下的许故溪。

    真是奇怪。

    那样一个人,只要闭上眼睛,就像会消失不见一样,成为另一个人。

    熟睡的少年眼睫颤抖,一睁,果然能察觉到他。

    绛河回来了,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把奶茶往许故溪面前冷冷一送:“这是桂生偷偷告诉我的,将军夫人的方子,名为珍珠奶茶,自己做的,想喝吗?要加几分冰几分糖?”

    “你喜欢喝吗?”许故溪淡淡地问。

    白也愣了一下硬是没说出口,喜欢这种甜甜的饮料说出去怪不好意思的,他堂堂赵大都督,谢大公子,幻戏班赌徒……

    “喜欢就好。”许故溪了然一点头,眼皮闭上,合被躺下。

    “……”白也端着珍珠奶茶无所适从。

    噗。

    噗噗噗噗。

    “什么声音?”许故溪和诈尸一样直挺挺抬起上半身,瞪着白也。

    白也面色由白转红又转青,腰一弯手一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奶茶搁在床头柜上,跳上床死死捏住许故溪的鼻子。

    “你做什么?”许故溪起手回击,因为鼻子被捏住,发出来的声音黏黏腻腻尖细扭曲。

    不管身上落了怎么样的招式,白也只管死死捏住许故溪的鼻子,他倒是忘了,他吃的放屁菜比小矮子还多!

    守了一晚上,结果遭罪的又是他!

    “你!”许故溪好好睡着觉被白也一通闹腾,惹出两分火气,大喊白也现在的名字,“谢守心!”

    “谢守心你疯了!放开我!”许故溪被捏住鼻子说出来的话一点气势也没有,像被拔掉爪子的猫。

    白也看到许故溪张牙舞爪的样子忍不住笑。

    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对某人的鼻子死死不放。

    许故溪不敢下狠手和白也对视僵持,突然——

    “呜——”

    遍布全城的石别拉齐齐作响,嘹亮的号角直冲云霄。

    “呜——呜——”

    整座城忽得转醒,河边灯火瞬间点亮,城墙严阵以待的甲士在无边黑夜中搭箭拔刀。

    许故溪野兽般呼哨一声,冲破耳膜的虎啸迎和。

    白也反应过来的时候,窗户大开,虎和人的影子都摸不见了,手贴上去,被窝还有一丝暖。

    四月的夜风一如既往的温煦,就像这座城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样,南边的山峦隔绝了寒风,春日的风景被诗人们传颂。

    早梅雨季在这一夜降临,柔柔暖意让一片接着一片的山头蜕去沾染过鲜血的绿意,成片的油菜花忍无可忍亮出晃眼金色。

    哪管明日会有血海滔天。

    一片很久没有经历过战火的土地,野兔、灰狐和稚鹿不知道沟壑后地火雷的秘密,在误入歧途之前被大地的震动惊走。

    一道又一道防线带着血肉和泥土炸上天,翻起山头的爆炸像轰隆隆的雷声经夜未停,撕心裂肺的呐喊在焦土灰烟下不值一提。

    士兵们交头接耳,西姜有一个传说,关于浸泡在鲜血中呼吸的食人美妖。赫克不周,山巅上的初雪,每一朵落下的雪花都是拿人骨精心削成的粉末。

    白骨绘成的地图碾过山头。

    像是在生机艳艳的明春城外,降下一场淋漓的初雪。

    四月初五,围城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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