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旬后。

    渔翁星升到最高的时候。

    许故溪披着星光回来了, 踏进院门的时候, 喊道:“守心。”

    “嚎什么呢?”白也敞着领口从灶房灰头土脸地出来,柴火气半点无损白也的面容,“饿不着你的。”

    活像个灶房里头生出来的仙人, 虽然只穿着一只破布鞋。

    一碗冒着热气的河鲜粥被端到许故溪面前,里面的虾子、鱼还有各种贝类都是白也下河捞回来的。

    白也经过几天的相处,发现绛河这人异常挑食, 什么有的没的都不吃,也不知道怎么活到今天还没饿死的。

    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肉太肥不吃, 鱼太腥不吃, 菜太油不吃, 打来的飞禽走兽只要有指甲盖那么大小没有处理干净就想造反, 不合心意就宁可喝白粥, 其他菜全进了他白也自己还有其他客人的肚子。

    继承了孟婶蓝底花围裙的白也觉得给绛河做饭随时会心梗。

    单手端着粥的白也不禁扪心自问为什么会成为这么莫名其妙的情况……回忆起来他只想一锄头敲死十天前的自己。

    十天前——四月初五。

    绛河和一阵风似的消失, 白也自己一个人把奶茶全喝完了,没想到茶劲太强, 他愣是一晚上没有睡着, 在绛河回来的时候, 他正煮完早饭,呼噜呼噜吃着。

    阵雨刚停, 空气潮湿, 还有微微的闷热。

    桃花彻底被打落在地碾成泥, 小院里半方池塘被落花铺成粉色。

    晨曦荡着云, 搅不开似的吝啬那几分日光,随时酝酿着下一场淅淅沥沥的阴沉。

    绛河站在院口静静看着他。在杀伐气里浸了一整夜的少女回到院里,看起来竟有些落寞。

    白也以为这样年纪的少年都该是悍勇无前,豪气万丈的,要不然就该是疲惫后怕的。

    绛河静静看他。

    一身红衣在乌云下依然鲜亮。

    不像麻木,倒有半分看破红尘的感觉,难道小矮子在连天战火间顿悟了?

    也不像啊,那就是盯上他了。

    白也死猪不怕开水烫,回:“不要骗我上前线,我这条命来之不易,这辈子都不会上前线的。”他可有好几年没有休息过,碎叶大都督豁出命从钱安西姜人那逃跑的。

    绛河还是静静看着他。

    最是惜命的白也难以遏制地生出两分自惭形秽,举了举手里的粥碗退让一步,带着试探的讨好:“以后你回家我给你煮夜宵吧。”只要别派他上前线什么都好说。

    绛河笑了,笑得放肆,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半晌后绛河拿浸满血的袖子蹭了蹭脸:“我挺喜欢你的。”本来就没两滴的眼泪没有擦掉,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许故溪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白也有人气,有喜怒哀乐,会怕会生气会喜形于色,就算是装出来的,这个时候看见他也挺好的。

    好像看见活生生的白也就能确定自己还是人,她自己就没有那么不堪。

    许故溪也想怕的。

    好像算起来,她重生没有过几天,却像又过了缥缈的一辈子,只有在战场上才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腥风血雨才是她的家。

    仿佛她在下连关的那场仗一直一直没有打完,现在轮到她来接着打了。

    白也没有将她当做一个虚无的符号,许故溪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很舒服,好歹能松口气。

    “我挺喜欢你的。”

    白也听到六个字后心狂跳起来,不放心地再三转头确认一下,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他和绛河——不算霜角的话。

    心就跳地更快了。

    没出息。

    白也一边感受着自己疯狂的心跳声一边骂自己。

    随后又回过味来,绛河不是在讽刺吧?正常人会听见他说不想上战场还这么说吗?

    他听到喜欢两个字就雀跃成那样,他是傻逼吗?难堪的心情才刚刚从心底升起——

    “你带回的图纸功劳最大。”绛河表情温和,没有一丝不齿的样子,像是带着祝福般说着,“皇上该赏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再也不用忧愁。”白也能做碎叶大都督,上前线是屈才。

    将材当兵是浪费。

    汤以明的事情给她提了个醒,这个年纪她也算经历过,最容易头脑发热,所以她前一日也是这么和书院的少年少女们说的。

    兵好找,将难得。

    他们有条件饱读诗书,伙食比常人更好,是要去救更多的人,被她一激就全都立了誓。

    现在——四月十五

    白也胆战心惊地看许故溪拿起勺子浅浅尝了一口,一颗提起的心在许故溪轻轻点头的时候才算落到实处。

    “好吃。”许故溪接过碗。

    “你怎么这么挑食?”白也摩挲着自己下巴问。

    绛河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白也看不明白。

    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静而专注的,甚至说得上温柔,偶尔才会流露出一两分和调戏他的时候一般无二的轻狂不羁。

    回来的时候一天比一天晚。

    血腥味一日比一日浓。

    许故溪走神半晌,才轻轻回道:“这种细节,就不用委屈自己了吧。”吃多少都不会长肌肉,那喝粥就够了。

    然后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送上一碗料比米多的粥。

    “多谢。”许故溪还是决定收下这份好意,一边吃一边往书房走。

    “你一天天的到底干什么去,衣服怎么破成这样,是被白河将军揍的吗?”白也惊异地看着许故溪在淌血的衣角。

    许故溪又笑了,笑意久久不散。

    白河是主将,她带领着白河麾下的一支骑兵。守城战不是只能在城内挨打的,城外有营,每日打完后,西姜军会后撤到驻地。

    西姜兵力大约两万,明春这里算上新收流民的兵力有隐隐往三万出头的趋势,前几天都在城外会战。

    堵城门不光会堵住外面的人,还会堵死自己。

    城外的田和水路,对城内的人来说都太重要了。

    缩在城内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燧发枪不怎么受雨季影响。

    和预估的一样,半只脚迈进热武器的西姜人和冷刀大余打,正面列阵会战的话只能节节败退,总不能让西姜人拿他们练排队枪毙,只能依托城外□□堆出来的战壕城防和骚扰战勉强维持战线。

    只是□□也快用完了……

    先试探着放羊去勾他们。

    如果没有办法的话只能龟缩城内。

    绛河端着碗去了书房,蜡烛一直亮着。

    白也捧着一壶珍珠奶茶经过绛河书房门口。

    绛河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完全看不出是二十的年纪,白也摩挲着自己下巴,不会小矮子天生娃娃脸,其实年纪比他还大吧?

    这小身板,他怎么就不能信呢?

    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奶茶,加了半杯冰块,一边喝一边翻看绛河写的纸稿。

    字很漂亮。

    有“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的意味,杀意内敛几不可察,内容却琐碎得不得了。

    十万石粮,按大余的算法一石粮可以供一个上前线的兵吃一个月,供厢兵吃四旬,供不事劳作之人吃两个月,倘若按照兵力一万五马两千,城内居民二十五万,存粮九万石计算……

    流民大营种了晚毛豆,三月后收。夏薯生长需四月,红薯要九月份收。菱角要尽快抢种,虽然好养,还是需要注意几点,一为先清理水草……

    “这都什么玩意儿?”白也往下翻了一张,赫然是种植分布图,一畦一畦的地。

    又翻一张,针对周围地形做出的交错种植和立体种植图,从侧面看的,空中看的还要正面看的角度都齐全。

    “怎么了?”趴在桌上睡着的许故溪被白也的举动惊醒,摸摸鼻子坐起来。

    之前看过的农书都记得熟得不能再熟了,农课科举她有信心拿状元!内心有一个江南种田梦的许故溪握拳。

    军营里偶尔也会开荒,谭叔种起田来是一把好手,论起来三大营的全都下过地。“你突然把手举这么高做什么。”白也试探地敲了敲许故溪高高举起握成拳头的右手,想打人吗?

    “这都是之前写的东西了,正好芊完番薯就下雨,毛豆地做了窄垄,占上梅雨便宜,应该容易活。”许故溪随手把那些稿纸推到一边,一乱起来这些事情都没人管。

    “城外的那批小麦在梅雨后倒伏一片,不知道还能抢回来多少。”许故溪看着布防图,骚扰西姜军营的同时还要护送那些本来就是农户的厢兵往城里抢运粮菜,从一侧牵制西姜人,从另一侧抢收小麦。

    番薯难做干粮,小麦抢来先供军需。

    小麦收,孵谷秧子,早稻,双抢,晚稻,能熬到哪一步?

    “你管种田还要杀人啊?”白也大惊失色。

    “瞎说什么呢。”许故溪失笑,把外衣脱下来扔给白也,“帮我缝缝。”以前这活都是阿贺还有大丫鬟们做的,先凑合凑合。

    白也心想:我和你熟吗,你就这么使唤我,完全把我当成丫鬟使唤了啊。

    目光一挪到绛河的眼睛,就挪不开了,乖乖拿出围裙里装的针线包。

    几日来,他越来越想找到绛河的短处,越来越想要扒出他不为人知的坏来,好一绝自己的心思。

    偏偏他想要去赖着绛河的时候,绛河成天不知待在什么地方,他找也找不到。

    渐渐分不清他是想见到这个人,还是想尽快看到这个人绝了自己心思。

    绛河神出鬼没,每日见那几刻,白也连绛河半点不好的地方都找不到。

    真是绝了,白也想,每天回来的样子也这么好看。

    他总觉得要是日日对着绛河,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揪着心,那几丝没来由的好感早就该淡了。

    满腔的期盼和盘算被可能坍塌的城墙一滤,都成了养分,一日日滋养起白也心里名为妄求的藤蔓,侵蚀他那颗健壮的心。

    刚刚升起正是最波澜壮阔的情绪来不及平复,就直接被石别拉的警报声轰上天。

    绛河那个脸上带血的样子,白也思忖着,只有两个字评价——牛逼。

    “我娘有消息了吗?”白也捏着针问。

    “围城后消息断了,你再等等。”许故溪头也没抬,她手里没有能用的人,办什么都缚手缚脚。白也娘这样的人都秘密放在许家手里的庄子上。

    现在西北动乱,许家能护住他们吗?

    护不住又会如何呢?

    想到这里,许故溪抬眼去看白也的神色。

    碎叶大都督毫不掩饰一脸的嫌弃,嘴角都撇着,手上给她一针一针缝被姜刀划破的衣服。

    “你看我做什么。”白也抬眉,又紧张起来,“你让我干的活,不许嘲笑我。”

    “这是你会干的事情吗?”许故溪突然问。

    “你”指的是真正的白也。

    白也把衣服破口收好,手一拧,拔线,坦然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堂堂大都督会干的事情。”

    他在如履薄冰几年后,不用担心半夜事情败露府邸被围起来,骤然在小院里担心起针头线脑的事情,被迫和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矮子朝夕相处。

    就算是假的,绛河这种理直气壮使唤他的态度让他觉得安心。

    许故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笑,她一直在扮演许故溪,后来变成易眠池,铺天盖地的烟尘兵戈又逼她变回许易迟,快要分不清哪一部分属于自己。

    白也和她是一样的吧。

    目光移回城防图。

    赫克不周啊,许故溪想。

    什么食人美妖。

    她要杀一杀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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