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也站在院子边上, 看着几个小兵带着狗在排雷。

    霜角体重太大, 一脚下去就要踩爆雷, 狗是白河将军的,训了很多年,城里有几只。

    看了一阵乏味的重复动作, 白也心中的惊惶暂时被压下——也可以说是他拒绝推开那扇真相的大门,除了落荒而逃之外他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他想太多了——白也妄图说服自己, 因为他将那记忆刻进他的骨头里, 所以看谁都想找出类似的影子。

    他听到脚步的声音往左侧望去, 正听见白河无开口:“那我安排十个亲卫给将军防身。”

    “再来几个伺候日常起居的。”许故溪想到现在沈家不会来碍眼, 不客气地要求道。

    “审完一趟就变将军了?”白也走过来挑眉问许故溪。

    许故溪嘴角一扬,白河无蹙眉。

    “将军来了。”许故溪没有接着逗白也, 下巴冲着围墙的方向一扬。

    白乎乎毛茸茸的霜角蹲在墙头上舔爪子。

    “霜角大将军。”白也恍然,霜角这只老虎的名字和许小将军一样无人不晓, 洪明年间因为霜角杀敌众多, 救过数百人, 被册封为大将军,他轻抬眉毛, “我们要向霜角行礼吗?”

    “按照礼仪标准是需要的。”许故溪轻笑, “但不到特殊的时候大家也没有不要遵循。”

    白河无瞥了白也一眼,对着霜角行了个军礼。

    霜角停下舔爪子,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几人, 吐着舌头举着肉垫回了个军礼。

    白也一时语塞。

    “李若忘他们还想给咕咕也讨个军衔, 不过咕咕在送信还没回来。”许故溪一摆手, 霜角接着回去舔爪子,高傲地将所有人当做空气。

    白河派了四队人护送许故溪和白也回书院,两队人留下开始守卫霜角大将军,维持书院的秩序。

    “你说能治是什么意思?”踏进里院的那一刻,许故溪开口问。

    “沈无梅的丫鬟都能看出你的确重伤不治,我也能看出问题。”白也没有避开许故溪询问的目光,“你没有服药,为什么?”

    ……本来就够写上一本离奇类似兵解成仙又回到世上的话本,至于为什么……

    王老头辨别山海大陆药草的能力很差,没有现代药品和器械对这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医生来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采取最基本的措施安慰安慰。

    “那你认为这是什么病?”许故溪平静地问,好像听到的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消息。

    “我没见过这种,但可以试试。”白也没有说太多,描述中扭曲病症并且夸大存活时间,“类似心疾,还能坚持十年?二十年?”

    许故溪顿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会这些?连骨折都能包成那样。”

    看着就不靠谱。

    “术业有专攻。你听说过西姜驱除灾厄的巫医,可以说和大余神裔有三分相似的地位,孟家圣女至今不知道那些仪器上的字母是什么意思,我祖母就是一位巫医。我也不知道巫医是什么道理,但……”白也说道一半被许故溪打断。

    “反正迟早要死,试试也不亏是吗?”许故溪在桌前坐下,好像白也在说晚饭的菜谱,无动于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白也摸不准许故溪模棱两可的态度,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绛河千万不要是那个小女魔头。

    她该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活得好好的,双刀走遍天下,横行无忌,而不是被困在一具将死的身体里,每天拿血洗刀刃。

    不许是……

    他不允许!

    比近乡情怯更让他不安。

    比黄粱一梦更滑稽。

    像是追寻了半辈子的目的地,原来以为不可能的到达的幻想乡桃花源,突然敞开大门出现在面前——然后向他剖开末日般蒙着灰雾的内里,每一颗石头每一株花都是腐败的。

    这怎么可以接受?

    “你多大的时候开始杀人的?”白也冷不丁问。

    富贵人家娇养的孩子蹭破油皮会掉眼泪,路边的乞儿有半个馒头就觉得日子不苦。安宁的时候小童都在为半颗芒果瞎挥拳,打仗两年后半大孩子都知道怎么握刀。

    幼小的野兽们被漩涡般的法则塑造成不同的模子。

    最重要的是,人在被逼急的时候……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蜕变成长,有的人被压垮,活下来的则在重担之下骨骼扭曲着成为另一种样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将军家的孩子早杀人。

    “从拿得动刀开始。”许故溪反问,“你呢?”

    “比你晚。”白也拿食指关节蹭了蹭鼻梁。

    他记得一个叫褚八的,小黑猫似的孩子跟在王老头屁股后面,据说是杀了人之后再也拿不了刀,已经成为王老头的学徒,每天往死里学。

    养尊处优的普通孩子这个反应才是正常的。

    那绛河这样从小开始的算什么?

    简直像是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就是一把刀吗?

    “幻戏班有过计划是扶持在新王后手底下不好过的二王子,如果成功了,会怎么用他?”白也像是突然想到这么一回事,“不觉得太异想天开吗?”

    “二王子要是能被我们扶到那个位置,自然不会将西姜拱手相让,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想来也不愿放手。”许故溪,“但在登上那个位置之前,那些银钱流通,书信往来,会被打造成一个地火雷。西姜王子王女争权你死我活,输家生不如死,如果在最关键的时机消息被引爆,一招就可能让西姜军队乱成一团,群龙无首,足够让我们撕裂他们的防线。”

    幻戏班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在西姜的钉子也有许多临时交接的,真遇上暴露的情况,不是每个人都能将事情处理地完美无缺,破绽的出现是必然,西姜人找到一处负责交接的安全屋就能两边捞带出一大串自己人。

    “不过二王子在新王后手里还是太嫩了些,没有成气候就被掐死了。”白也带着些微微的感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能不打仗呢。”

    “要能不打谁想打啊。”许故溪,“你知道西姜人是怎么对待占领区的人吗。”

    白也没有应。

    仇恨代代叠加,像青石板上再也擦不干净的血,就算把手指全都磨出泡来,也有褐色的痕迹像纹路刻在上面。

    候在一侧的亲卫在许故溪点头后给两人端上饭。

    “看来我的伙夫生涯到头了。”白也不无遗憾地说。

    许故溪面无表情地吃饭,中间只抽空说了一句勉强算是鼓励的话:“没你做的好吃。”

    白也的目光时不时落到面前人身上。

    好像绛河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就懒得继续伪装,还是将军夫人在的时候有些人气,这几天书院去的越来越少,整个人的烟火气好像被梅雨一层层洗刷干净了似的,做表情的幅度一天比一天小。

    是个在水里泡涨的好看假人。

    “笑一个。”白也拿小勺敲了许故溪的碗一下。

    许故溪盯着碗的目光往上,落到白也的眼睛上,再挪到白也耳垂上的小痣,很困惑白也说出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又不是之前的那段清闲日子,打仗呢,杀掉一个沈无梅乐一会儿得了,还有好几万西姜军队要杀。

    许故溪不像白也那样脸皮和皮筋扯过似的能一直玩世不恭,她开始怀疑白也一直嘴角抽抽是因为装谢守心的时候得一直板着脸,情绪反弹的缘故。

    可怜见的。

    夜色已深,零星的几声蛙叫更显得寂静。

    “我是你的入幕之宾。”白也倏地打破沉默。

    “咳——”许故溪好好吃着饭噎到了。

    “裙下之臣那种的。”白也火上浇油地补充说明。

    雨丝一下就好像不存在。

    简单的两句话将许故溪拉回那个杀意和暧昧并存的夜晚,之后事情一件紧接着一件发生,就在她快要忘记她和白也那场谈话的时候,记不清温热还是冰凉的触感又被眼前的男人翻出来。

    好像白也还说了什么“我行不行”之类的话。

    不过咬一口喉咙,为什么这么麻烦,她无助地想。

    许故溪呛得更厉害了。

    白也紧张地盯着眼前人,之前说完的时候绛河直接吐血,这次不会又出事吧。

    白也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随后他看见绛河给了自己腹部一拳,拳头挤压一阵,吐出半块骨头。

    “我吃饱了。”许故溪丢下这句话脚步虚浮地往卧房走。

    “等等——”白也就地一滚右手抱住许故溪的大腿,近乎于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没用给我一个名分。”

    “你在做什么?”许故溪腿上挂着一个大男人顽强地往前走。

    “我脚伤到了,走不了路,你背我吧。”白也执着地要当一个腿部挂件,“给我一个名分。”

    “你伤到的不是左手吗?”许故溪不为所动,坚定不移地前进,眼前的场景让她回忆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大无畏,她认为自己带出所向披靡的气势,“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说过我还行的。”白也意志坚定,把许故溪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叫嚣道,“我也打不过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怎么还是一副她先轻薄良家妇男所以要负责的样子?说得好像她欺负了白也似的,许故溪抿紧唇清了清嗓子。

    做人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不过如果白也无辜,不无辜的就是她。心虚气短的许小将军只好任由白也挂在她腿上。

    “不用那种名分。”白也不慌不忙,“外室什么的那种就行了。”

    许故溪带着腿部挂件克服万千难关终于进入卧房所在的小楼。

    许故溪的脚步停下,一副看透红尘的表情:“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白也没有接着耍无赖,躺在地上仰视许故溪,没心没肺地回:“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你怎么和他们说我为你治病的事情?你瞒着他们所有人吧。”

    许故溪:“你的意思是……”

    “我晚上也得留在你身边。”白也从容不迫地露齿一笑,“不然怎么治病。”

    枯茶、桂生还有亲卫,越来越多的眼睛都在看着她,如果白也天天留在他房间过夜,迟早要回答这个问题。

    在不得不告知娘亲她要死了和白也的提议之间……

    许故溪:“白姨娘,随我来。”

    白也露出得逞的表情揪住许故溪的后领:“你不洗澡吗?”

    杀了一天人就鲜血淋漓地上床?

    “在西北的话半个月洗一次就不错了。”许故溪脚步一动,摆脱白也的钳制,扑上床。女孩们都睡了,她找谁洗澡去。

    白也手里只剩下一件脏兮兮的衣服轻轻晃动着。

    “你要摸着我的脉睡吗?”许故溪将手压在被子上。

    “是。”实际上之前古怪的梦魇让白也有了另外的想法,所以提出晚上留在绛河房间的要求……说不定他真的能发现什么。

    下雨天睡觉天。

    许故溪再次展示名为一秒入睡的技能。

    白也无奈之下将衣服一扔,独自洗完澡后再次回到卧房,目光一敛,意识到有四个哨兵在值夜,盯着这间屋子。

    他慢慢走进床,观察着绛河和之前一样的表情。

    相似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然后是一拳砸向白也心口——眼皮是合上的。

    又来!

    什么人做梦天天和僵尸似的打人?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僵尸瞬间清醒,黑夜里陡然睁开的一双眼睛给他一种既璀璨又像鬼火的错觉。

    白也被这一拳打得昏头昏脑,预谋的策略和组织好的语句七零八落,只问出一句:“你的恶梦内容是什么?”

    “我有一个哥哥。”许故溪诈尸一样坐起来,带着本该如此的语气说,“我杀了他。”

    “他死得很利落,没受什么痛苦。”许故溪木然道。

    许故溪嘴角轻轻扯动:“他死得正好,我是主动杀的。”

    “所以才奇怪。”

    “既然我从未被这件事困扰过,那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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