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下来求你。”

    梦里的絮语不停, 一日更比一日清晰, 语句像隔了一层罩子灌入许故溪的脑海。

    “和你长相几乎一样的少年, 膝盖抵在浅浅的泥水潭里,他的眼眶发红,眼泪在滂沱大雨中看不见, 但你知道他在哭。”

    装束和容貌完全相同的少女在急风骤雨闷雷中不动声色低头看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蝎原另一端的雨季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身上永远湿透, 鞋袜一直泡在水里, 手脚发白发皱, 蚊虫毒蛇倾巢而出, 布满每一寸森林,潮热黏在你身后, 无论去到那里都甩脱不掉。”

    下雨的时候握刀时候要使特别的劲,手指轻轻错开, 不然容易脱手。

    “喘一口气就像会在倾泻而来的大雨里溺死。”

    “天幕已破, 大雨没有尽头。”

    “大蝎原一年一度的哀嚎里, 你握紧手里的姜刀,刺穿了许故溪, 刺穿了另一个你。”

    “你当真无动于衷吗?”

    雨点太急打在身上的时候有微微的麻痛, 从小髻往下流,长睫上一直挂着水珠,很快将视线扰得朦胧。

    “他们不配。”

    “你不配。”

    然后许故溪睁开眼, 发现自己在意识混沌中干脆地回答了白也的问题。

    许故溪从白也因为疼痛眯着的眼睛里捕捉到隐隐的不知所措, 她安静了半晌, 索性将没有办法向娘亲他们讲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哥哥好像是病了。”许故溪从头开始讲起,“他和我不同,他自小就异常聪明,也很敏感,心思细腻,有点像多愁善感又不是伤春悲秋的那种。”

    “他和我很像,但他比我要更……早明白很多事,他很有同理心,读着诗句就会流泪,路边看到受伤的动物也会不忍。”许故溪垂下眼,“后来打仗了……”

    许故溪再次缄默,她不知道要怎么在不提及身份的情况下说明她哥哥身上的担子有多重,还未长成大人的身子骨纤瘦,痛苦太过沉重,将少年直接压成齑粉。

    阅历、心智和聪明才智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轰然脱节。

    “我哥哥求我杀了他。”许故溪终于接上话,“他到后来性情大变。”许故溪顿了下后说,“他疯了。”

    “他想要死得有尊严,想死在战场上,不想被别人知道。他说我不杀了他,他就会带着周围的人一起灭亡,到时候再想杀他就太迟了。”许故溪很难描述那种介乎于癫狂和智者之间的状态。

    她哥哥崩溃后病入膏肓,好像不受控制似的做出某些举动,有一回被她掀开帐子,在她哥哥的床上找到一枚他哥哥自己承认放的地火雷。如果爆炸,死的会远远不止是哥哥一个人……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她不得不紧紧跟在哥哥身后避免他伤人——哥哥体内埋伏的野兽已然逐渐占领身体。

    “他给了我一把姜刀,如果自己动手的话别人会看出来。他不想被人发现他是自我了断的。”要是她哥哥在那种情况下被发现自尽,仗也不用打了。

    她哥哥说大余要存活下去的话他就必须死,聪慧又自尊高的哥哥说他不愿疯疯癫癫的活,不愿在战场上送死——不愿连累不顾自身去保护他陪葬的战友,不愿让战役功亏一篑。

    “他跪在地上求我杀了他,他死了之后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不然他迟早把所有家人好友都杀死,然后他在清醒的时候看准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间地点,设置完场景,做好所有的事情……”

    许家人悔不能战,恨不能死,她不能连这点愿望都不满足哥哥。

    “所以你杀了他。”白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让他光荣战死。”

    白也看着绛河开始捋思绪,不管身体的异常和诡异的噩梦有没有关系,绛河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对弑兄一事没有任何负担吗?

    还是说再次上沙场又唤醒了什么?

    在救人和杀人的时候,绛河沉静又坚定。

    因为年纪太小,面相生嫩又风流倜傥,白也最初觉得绛河束起一身任意妄为的时候,有种高山上清泉的感觉,周围卧着白云,风从竹叶下穿过。在杀人时冷冽放肆的外表下,内里是温和真诚的。

    风流倜傥的外皮像窗户纸,一戳就破了,罩在身上的时候就漫不经心,不期然将本来像是一举一动都绷着弦的伪装变得名副其实,让人难以看透。

    除了绛河之外,白也没有见过行伍中人对半大书生和小丫鬟们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样子,偶尔出手教训时依然清醒克制,俨然是一个会打架会打仗读书不卑不亢讨人喜欢的风流小少爷,在许家这面大旗的保驾护航下很讨人喜欢,受到少年们的簇拥——少年郎们失去家人和钱安城后再保家卫国的热血战意驱使下最崇拜这等人物。

    活脱脱一个书院里的……风云人物,不打仗的时候定是一出门就掷果盈车,可以省下买瓜果的银钱。

    戳破风流纸罩,剥开温和的外壳,这位掷果许郎现在说话的时候蜕去清泉的气质,连清泉的零星影子都找不到。

    像是万尺深渊下沸腾到发光的岩浆在流淌,搜刮尽最后一丝朝气,剩下炙烤完大地后的焦黑。

    白也低头掐住绛河冰凉的手腕,探着游蛇般的脉象。

    或许是因为模糊了夜晚白日的昏雨,白也错觉好像无法抗拒的流沙和泥淖在绛河身上并存,分庭抗礼的同时不由分说地要将眼前人卷进去,无声无息的窒息后把皮肉吞噬殆尽,吐出来一具空荡荡的骷髅。

    “白氏,”许故溪把手抽回,疲于应对的她在眨眼间看起来又像是没安好心的风流少年,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轻声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白也将额前的碎发撩向一侧,露出好看的额头,深眼窝中的眼睛带笑微微弯起,浅色的瞳仁占了大半,他往前一趴顺着绛河的称呼嚣张道:“许郎,才一天我能看出什么,我又不是真巫医。”

    许故溪无可奈何躺回去,不得不承认是她太心急了。

    她觉得自己在面对白也的时候总是没有办法,她和许多人出生入死过,将救命之恩和其他事情分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个在她床上胡来的……还是她允许的。

    白也下巴乱剪的胡茬扎着许故溪的手背。

    许故溪横眉冷对,强忍着手背上微不足道的刺痒。

    白也浑不在意,他将本来半睁着的眼完全张开,翻身掀被,边钻被窝边问:“你们行军时一个营帐得睡多少人?十个?二十个?那几人一张被子?”白也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像只是单纯好奇。

    就在这时,一边蹲着的霜角两只压扁的耳朵慢慢恢复,浑身炸起的毛收拢,绷紧的脊背和弓起的肩膀放松,从百兽之王变回乖巧的家养猫咪,原地转了半圈,脖子周围一圈威风凛凛的毛服服帖帖地收回,最后它打定主意一般脑袋一扬,跳上床,震得床剧烈地摇晃一阵。

    白也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看霜角把脑袋拦在他和绛河之间。

    绝对是事先安排的,因为没有绛河同意霜角不会随便上床。

    白也自己心思不纯,也不打算奢求什么真心实意的回应——当然如果绛河有一点动摇,就最好了。

    计划早已经和最初偏差太多,白也没有想到许家的幻戏班“浸种”是这个性子,也没有预料他自己会动心。

    阴差阳错地,白也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狐狸精上身的美人间谍,试图勾引此时同床共枕的人——不论那副皮囊底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他知道藏着的魂是什么模样。

    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个人。

    就像孜孜不倦只专注于攀登一个灵魂的探险家。

    他发现之前的那些策略都不管用,他千方百计都没能让绛河流露出特别的情愫。

    既然如此,在心如磐石,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还时不时去洗鸳鸯浴的绛河面前,白也越发没有顾忌——反正他自己的心意已然失控,而他在绛河身上只看见过偶尔露出一角的无措,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往上挪了些,歪歪斜斜地把脑袋蹭在绛河的头顶算数,一手搁在霜角身上随意顺毛。

    “睡吧。”白也用极轻的声音说。

    许故溪闭眼,在小雨中再次入睡。

    雨声滴答——

    “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吧。”——没有被主人察觉到的语句又开始一遍一遍冲刷意识深处——“你难道不想那么做吗?”

    和两人一虎的安睡不同。

    西姜军的攻势不会因为今日城中的突变而缓下来,乘胜追击地打了整整一夜。

    得到许故溪金口玉言批准的白也巧妙地没有越雷池一步,只等一个契机好让他正大光明地跟在某人身边。

    契机很快就造访了。

    乱七八糟的流言听一耳朵的汤以明一大早急冲冲赶来,被亲卫拦在里院的入口处,还是王老头做主放进来的。

    汤以明上蹿下跳,整个人晒黑一圈,瘦下来不少,脸上的天真感依稀存着。

    他听说城中剧变,血洗神祠什么的,有的说许兄死了,有的说沈无梅死了,轮休的他要到离营手书想来亲自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喊到一半汤以明摇摇脑袋,用手指撑开眼皮,再三确认后才发现谢公子和许兄躺在一张床上。

    汤以明的少男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而不自知,转眼茫然地振作起来——没事就好。

    汤以明只陡然明确意识到他对许兄的情感微微超出仰慕的范畴,向一个危险的方向倾斜,然后少年心里小小的萌芽还没破土就被成天的梅雨给浇死了。

    他觉得见识完眼前这一幕之后他突然懂得许多事情,从今日开始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不过和汤以明的记忆有些微出入,事实是惊慌失措心中闷闷的汤以明正对上许故溪和白也平静无波和阴沉沉的眼神。

    白也迫不及待地想开始得意洋洋,洗什么鸳鸯浴,上什么药,叫什么亲热的名字,还不是只有他“登堂入室”。

    可惜表现在脸上的只能是板着脸解释,一副被打扰的样子。白也道:“大惊小怪做什么,你的许兄是半个断袖,男女不忌的。”

    他端出谢守心冷冷的目光,倨傲霸气地说:“至于我——人鬼不忌。”

    人鬼不忌……汤以明呆呆的脑子都不会转了,仔细一想也发现很有道理——许兄那样的人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没有必要瞒着大家。”许故溪想让汤以明将消息递出去,安慰起觉得撞破惊天大秘密要被灭口的汤以明,“你不用觉得知道了什么有负担,大家都知道。”

    看着许兄温香软玉在怀没什么事的样子,汤以明拢拢破碎的少男心听许故溪草草讲了一遍来龙去脉。

    汤以明得知的讯息很快会传遍军营的每一个角落稳定人心,许故溪从沈无梅开始讲,白也时不时添上两句,汤以明听得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不知道是被任务难度吓得,还是被人心险恶惊的。

    正午时分,白河将军递过来消息,封锁的区域搜到另外一个沈无梅的丫鬟轻枝,就是给许故溪把脉的那一位。

    在许故溪附近找到的尸体是另外一个沈无梅的丫鬟,被箭刺穿脖子死的。一根箭,两段伤,刺入的伤不致命,随后被人拉着箭划破动脉。

    两个大丫鬟知道很多沈无梅的事,偷偷借着沈家的关系获得□□对她们来说易如反掌。

    最后一条消息是……轻枝指认柔冬是西姜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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