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也私底下向来是没有脸皮的, 求饶的话也能对着许故溪嬉笑着说。

    前一段时间许故溪一直自带愁云惨雾气场,白也觉得在许故溪身边胡搅蛮缠是特别的有趣。

    每天的最大目的就是让许故溪勾起嘴角。

    这一个月好像是他长久以来过得最单纯的日子。

    也是白也没有去前线贴着, 不知道许故溪在军队里是什么豪放自信又热情的样子才有这种偏见。

    好不容易维持的平和假象已经被撕破, 许故溪突然把她的身份和对白也的推测说出来以后, 白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她。

    他看到许故溪望向他的眼神。

    卧室里的烛火被他吹灭,许故溪的双眼只倒映着天空的飘摇白纸灯, 夜里的万千闪烁群星还有山上蜿蜒的暖色灯河,她身形在黑暗里, 显得双眼尤其明亮。

    明亮又恍惚。

    笑意里面见不到半分的怜悯,是笃定又了然的惆怅。

    那种没有负担的期望,让他眼眶发酸, 就好像是世界上只剩最后一只的珍稀濒危野兽,走过来轻柔蹭蹭你的鼻子,对危险一无所觉地问, 你是我的同类吗?

    就算是刀山火海,他震撼之下也会毫不犹豫跟在后面去了。

    何况只是装成一个好人呢。

    白也从未向别人吐露过半分真心,许故溪对他内心一知半解的美好揣测,让他产生了更甚相知的错觉。

    许小将军住在他白也布置的小院,他白也的床上,这个突然被白也重新发现的事实像针扎了他一下。

    大蝎原上的雷暴季每年都会在差不多的时候到来, 她是他的锚,脑海里日复一日的重复着闪电打向草原的画面。

    一种本该如此的宿命感席卷了他。

    白也又翻窗进去, 将许故溪压在身子底下的被子抽出来, 许故溪觉得她一整天就像滚下山坡的大木桶, 转个没完。

    许故溪气急大喊:“谢大公子!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又如何?”白也把抽出来的被子重新盖回许故溪身上,幽幽往许故溪身边一躺,“就是赖着你,你也没有办法。”

    许故溪脑子一空,因为白也的手肘正好顶在她的胸膛上。

    虽说这不是她自己的身体,虽说这个身体还是一个男人的身体,种种微妙的感觉汇集于一处。

    许故溪不自在地扭了扭。

    更......微妙了。

    她虽然女扮男装,不代表熟悉男人的身体内部,也不明白现在的感觉从何而起。

    这何止是女扮男装......都穿上男人了。

    白也没有发现异常,许故溪的性格和日常行为本来就半点没有被世道锁在后院的女人味,经年累月的装扮更是滴水不漏,许故溪现在的身体更让白也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要从生活上接受许故溪是女的,哪里会这么快,潜意识里白也还不认为许故溪是一个女人,最多就是当成一个珍奇物种。

    许故溪觉得开口太羞耻,挣扎了一会儿后说:“我渴。”

    白也莫名其妙地发现许故溪整个人体温疯狂上升,肤色都透着粉红,理直气壮地和他睡了一个月......怎么突然......害羞了。

    白也脚下虚浮去拿水,沉浸在许故溪因为他动情的幻想里。

    许小将军刚刚是想对他做什么?

    白也被接二连三的消息轮番打晕,脑海里浮现出更多奇思妙想,甚至产生了无数没谱的想法。

    是不是还有什么许故溪没说的?

    许故溪之前就常用那种看美味和猎物的眼神看他,他要坐以待毙彻底被她牵着鼻子走吗?

    许小将军,有那么两分欢喜他吗?

    想到许故溪看一群小兵只穿裤衩子挥汗如雨时的满足表情,白也琢磨着飘远了。

    许故溪在白也离开屋子后睁着眼放空。

    撞得头破血流后依然把真心剖开来给别人看的是傻子么。

    她哥哥扶着她的额头对她说过“你要天真”,可她当时很憎恶“天真”两个字,她觉得“天真”意味着无能为力。

    在她不知好赖四处惹事的时候,哥哥已经懂事孝顺,能如同一个真正的兄长一般照看她。

    她儿时比哥哥迟钝很多,像是哥哥把兄妹两对于人心世情的敏感都拿走了。

    这迟钝也保护她从腥风血雨中长大,日后想起来虽疼,却不致命了。

    她活过来后也知道自己相当于一个瘸腿的人,会打仗会杀人,不明白朝堂政事,不知道怎么和人去相处。

    她哥哥说的“天真”便是少年不知畏惧不计代价第一次举刀砍向深山恶龙,螳臂当车遍体鳞伤也要依然前行的勇气,头发花白也要去看悬崖上那一朵花的好奇。

    许故溪想:哥哥,我累了。

    至少她要将白也争取到她这一侧来,白也三番几次都不杀没有利用价值的她,意味着白也是可以站在她这一侧的。

    所有幻戏班的人都知道,你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许故溪用尽全力把衣襟拢好,想:白也,我许故溪的筹码全压,你跟是不跟。

    白也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巨型的霜角。

    等虎高霜角抱枕。

    许故溪:“这......什么东西?”

    “你不会嫉妒霜角比你在民间还受欢迎吧?”白也把毛茸茸的霜角抱枕放在许故溪身边,好像逼问李若忘讨许二狗欢心方法的人不是他一样。

    许故溪想:她以后晚上睡觉不会被一个真霜角一个假霜角挤在中间吧......那也太热了。

    许故溪看到白也故作不在乎又渴望表扬的神奇,先是抿了抿唇,然后借着抿唇的动作咬住下唇。

    可许故溪还是没有克制住想要笑的冲动,唇角向上,露出牙齿。

    白也不可免俗地想知道许故溪本来的样貌,她现在笑起来是这样的,那么在她的身体,她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比现在还要好看吗?

    两人担心的梦魇没有再发生过。

    之前的那些想法成了杞人忧天。

    现在好像是许故溪和白也两人互换位置,每天换成许故溪在家里瘫着,白也在外面早出晚归。

    许故溪入睡的时候,经常白也还没有回来,床的一侧空落落,许故溪竟有一些不习惯。

    因为银子不多,院子又小又破,白也的衣服和许故溪的衣服胡乱堆在桌上,小几上搁着白也煮的绿豆汤。

    白也是个在家里很闹腾的人,喜欢做茶点,喝饮料,下厨是爱好,很会照顾人,又不怎么乐意别人收拾他自己的东西。

    许故溪微微蹙起眉。

    忘记回家的男人白也一铲子插进土里。

    他谁都不信。

    他连自己都是不怎么信的,若他到了那个地步,他真的不会变吗?

    他手里的消息不可能放给东余,段氏皇族和神裔难道就做不出来那些事情么?

    许家就真的可信么。

    许定炎在年轻的时候比许小将军还要张狂百倍,是洪明先帝的伴读,未曾成为将军的将军和还没有继承帝位的帝王一起干过无数上房揭瓦的捣蛋事。

    不都是感人至深的少年情谊。

    许小将军之死改变了太多事。

    白也伸手在淤泥中挖着,嫩白修长的手指上都是一道道血痕,他无奈地一甩手,跨过腐烂发臭的尸体和只露了一个顶在外面的帐篷。

    那就让许故溪别死,就不会无人所依了。

    白也拿匕首一甩,扎上一条穿行的蛇。要不要骗点人来帮忙?他堂堂碎叶大都督,每天在蚊蝇成堆的臭泥地里挖坑。

    白也轻吁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就是这里没错了。

    传说里赫克不周私帐藏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器械,只要他拿到手里,就算许小将军真的死了也能从地狱里捞出来。

    许故溪拿手指死死捏住鼻子,蹲在树后看白也脸上绑着面巾,一幅月黑风高杀人夜的样子在地上挖掘,辛勤劳动。

    整整十天。

    自从她说出她是许故溪之后,白也整整十天都没反应,没有正面说过什么,还和以前一样嬉皮笑脸。

    每天白也就把她往床上一搁,留下丫鬟小厮照顾起居,自己跑个没影。

    今天许故溪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坐着轮椅摇摇晃晃地出来跟踪白也。

    难道白也是一个考古学家?许故溪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本该嘻嘻哈哈的人此时一脸苦闷压抑地在泥里挖坑。

    这地好挖又不好挖,泥土偏湿润,看来白也好不容易才打出一条道。

    白也的行踪被许故溪跟丢好几次,本来她打算放弃这种坐在轮椅到林子里跟踪白也的举动,结果她慢悠悠摇着轮椅刚好撞上绕了一大圈线路迂回的白也。

    时也命也。

    合该她抓个现行。

    所有的东西都被水流冲到坑底,许故溪从坡上往下看。

    白也在树上安好几个滑轮,弄出一个滑轮组,从泥土里拖出一个巨大的东西。

    许故溪轮椅往前摇了摇,看仔细了那好像是一张床。

    白也千辛万苦挖出一张床?

    许故溪看见白也尝试过十八种方法依然没有把床研究明白后,转着轮椅想上前告诉白也她来了。

    轮椅被转得太快,卡上一块许故溪没看见的石头,她惊叫出声凌空飞了起来:“谢大公子!”

    白也转身看到天上的许故溪吓了一跳,手微微错了一下,就是这一下恰好按碎装着易华昭血液的玻璃管。

    被白也背部挡住的屏幕飞快闪过几行字。

    “识别更高级指令。”

    “权限覆盖。”

    “开始联网改组。”

    “7%......”

    床盖掀开,想往回接许故溪的白也往后跌进床的宽大内部,摔到了医疗舱上。

    打开了医疗舱。

    许故溪觉得意识倏地化成千万个碎片,她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无所不能又无处不在。

    时间在她眼里被拉得很慢很慢,像是螺旋形的万花筒隧道。

    她看见一个自己伸手环住白也的肩膀,青葱手指轻轻颤抖着。

    另外一个自己从天而降,狂风吹起耳畔的发丝。

    白也的眼角眉梢都是担忧。

    声音色彩都失去意义。

    在白也背后□□的身体往前将白也一推,左手朝天空伸出,右手滑过白也的肩膀捏住他的下巴。

    白也上方凌空的男人身体不住下坠,左手往前勾起指尖,右手触摸白也头顶乌黑的发丝。

    手指相触的那一瞬,一场微型的黑色龙卷风原地突起,无数漆黑的碎片绕着三人高速旋转,割碎白也的衣袍和脑海。

    白也只感觉在她栽下的那一刻,他好像被一场名为许故溪的风暴包围了。

    他好似听到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少年在京城酒楼放肆大笑,在草原留下血泪时以刀为杖的呐喊,自己划破手臂给大剑开锋时的高歌,挑起贼寇头颅时的冷哼,晨光熹微时单枪匹马破开山岚浓雾的呼哨。

    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波澜壮阔。

    有两只体温不一样的手在触摸白也,动作轻柔地将他内心撕裂,头皮发紧炸开,酥麻在无数细碎金属声中直通脚后跟。

    白也视野被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占据,脑海里充斥着遥远过去的回声。

    黑色龙卷风骤停,无数碎片悬浮于空中,像巨大的双翼被收拢回□□的身体。

    男人的尸体轰然粉碎成灰。

    静谧无声。

    他回身,看见了能让死水潭群鸟羞惭跌落的容颜。

    “绛河?”白也问。

    她大大方方往前走了半步,一条纤长的腿往前蹭住紧贴白也的左腿,白净的脚在沾满污泥的衣袍上勾勒出可疑的凹痕。

    许故溪问:“我美吗?”

    她右手猛地扯住白也的衣襟,左手抚上白也后腰。

    白也滞住的呼吸还没有恢复,就被柔软冰凉的唇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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