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明春已一月有余。

    往西的一路经历过特别短的夏天,官道不好走, 夜路也是。

    少年头戴垂着极细珍珠链子的斗笠, 骑在一匹健壮黑马上,手里高高转着马鞭, 一会儿玩累了,马鞭低低垂在手里,残月极远, 落叶惊得少年手中马鞭一挥, 十辆马车的车队穿过林子后有细烟淡淡。

    夜色浓得发紫,少年伸手往怀里去,凉风陡然吹过,手里的几张纸飞散开飘远, 少年一脚蹬马背跃起, 在空中连踏几步, 剑尖戳上信纸, 双脚前后一勾, 翻身左手撑马背坐回, 衣角后知后觉地抖动了几下。

    少年的眼尾绘了形似蜻蜓的斜红,左眼下方到唇边有一道浅浅的伤痕。许故溪的手上磨出新茧,肤色不再白皙,手中的信告诉她裴家开始插手朝堂,其中裴家也分成几个派系, 人数占多的是入世派, 撒手不管派还有和只和西姜维持战线派。

    来来回回的试探下朝臣也开始阻止神裔裴韩两家把持朝政, 隐隐恐惧于裴家手中的力量,而闵家在海上依然是失踪的状态。

    裴韩两家不能不管,他们两家合起来打压其他所有人自发的科研行为,把持着所有的资源,还在扩大神奴的数量。

    许故溪这次没打算做不留名的好人,她一拉缰绳,笑意盈盈地掀开马车帘子:“圣女大人,马上就要到佛寺了。”

    孟炉雪惊恐地望着许故溪,睫毛像蝴蝶翅膀扑扇个不停。

    许故溪哈哈大笑。

    孟炉雪的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许故溪发觉孟家的圣女着实很可爱,胆子比兔子还小,在某种地方又有特殊的执拗。

    从小信仰神裔一说的孟炉雪在成长的过程中目睹种种神奴的痛苦和对治病救人的原理不解,开始怀疑神的存在,地位崇高的她也因此被贬到海边小屋。

    作为圣女继承候选的她只要提出对神的质疑便是大逆不道,她一边迷惘着利用学到的东西治病救人,一边懦弱地忘记自己也曾想问过为什么——可周围的人都说那是对的,她又为什么要去质疑。

    许故溪觉得孟炉雪当初救下苏惊贺,又想要离开孟家,说不定是一个可以拉拢的神裔圣女。没有孟炉雪,打压神裔的第一场戏说不定都做不下去。

    许故溪大笑放下帘子,孟炉雪还有一点很可爱的是,少女心性,完全颜控,见一个喜欢一个,一月内许故溪也就看到孟炉雪喜欢过五六七八个人。

    前天,孟炉雪面对跟着的高大沉默侍卫面红耳赤,结果孟炉雪下一瞬就看见侍卫脱下靴子后在悄悄闻自己的靴子,孟炉雪脸都看僵了。

    许故溪的眉眼鼻偏硬朗,下半脸偏圆润,眉毛眼窝又是改动一点就能改变面貌许多的位置,因此做男装装扮就是一个剑眉星目的明丽少年,直接穿上女装的话看着男相突出,远远没有男装好看。

    孟炉雪呆呆地看着因为脸上伤痕特别有男人味的黑衣少年绛河骑马跑开,帘子还在舞动。

    白流萤寺。

    少年宽大斗笠垂下的珍珠细链晃动,面上蜻蜓翅极艳,黑衣高领几乎要戳到下巴,隐隐可以看见衣袖内侧却有银线绣出斑纹的明黄丝缎内衬,随着动作一闪即逝。

    许故溪轻扣寺门。

    “在下许绛河。”

    “那位.....绛河先生?”

    许故溪脱斗笠,将斗笠托于掌心,单脚后退一步歪脑袋行了浮夸一礼。

    许小将军琴棋书画通一半,擅字画,之前极少有字迹传出,要是说许小将军文武双全,估计连十八都活不到,即使刻意压着,也有名声流传在外。许故溪也喜欢自己做些小物件或武器,一件即可卖出高价。

    如今许故溪写字风格大方洗练,锋芒内敛,逐渐从之前的张狂转化成烂漫之趣。许故溪曾经一幅字就能让闵家人大惊,沈无梅动容。如今写字时心态有变,写的字体也变,和重生前后相比论不了高下好坏,却足够用了。

    绛河先生。

    往西行,总得顺路干些什么才不亏。许故溪走一路题一路,专挑闹市驿站的诗墙诗屏,专往热闹的地方写字,给白流萤寺一行一会造势。

    所留之言字字诛心,诛神裔存在的道理。

    总要先会一会才能知道神裔几家到底在想什么,她手里没权没钱,只好有什么牌出什么牌,亲自上阵......反正她命硬得很。

    许故溪坐在寺中门槛上,翻看白也送来的信。自明春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决心踏上复仇的路,这路要走许久,还要避免大余动荡。

    很多时候,愿意以死谏君之人,是拿自己的命和其他可能被牵连的百姓的命拿来比,重要的不是君,而是无辜的人。

    不急。

    白也在信中写道:我在依照你的位置在自己身上刺了两个点,到时候你将颜料洗掉,人人都能知道我们是一个阵营的一对了。我记的位置很准,一毫一厘都不差,很好看,你见到我的时候该多看看。

    许故溪:......?

    白也还写:反王后的一派已开始趁摄政王后离廷,替我平反廷臣灭门案,没过多久我就能以被压迫的流亡身份回去,想来王后会退步,赫克不周已进王船,大海广阔渺渺,是王后拿来保护赫克不周的手段。一燕不成夏,议和不过是战争的开始。苦于我还没有更进一步,拿不到最重要的消息。

    信末最后只有寥寥几句:你既然一心想戴自己的骨头,我又不想经别人的手,已磨了一套扳指和发簪随信带来,缺多少都可问我要。

    后面有几个字涂掉了,但涂得很敷衍,只是轻轻一横,像是故意给许故溪看到又要彰显自己大度。

    笔划透纸,写的是不许戴沈无约送的,别人送的也不行。

    许故溪这时候已经将扳指和发簪都换上,提笔写了几个字,将信纸叠好,下巴一扬:“枯茶,送信去。”

    趴在地上喘个不停的枯茶绝望了,他才歇下没多久!

    许故溪:“你让我想到小时候我娘给我做的题。甲往西去,乙往东去,小狗不停在两人之间跑,追上另一个人后开始来回跑,求问n个时辰后两人之间的距离。”

    枯茶先是“嘁”了一声,翻身想躺平,结果不小心从栏杆滚下台阶,枯茶同时大喊:“我不是狗!”

    许故溪挑眉,神色淡淡:“你的确不是。”

    枯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终于停下,嘴里喃喃说道:“算工伤。”

    许故溪低头写她的小论文:“别吵到寺里的僧人,顺便提醒你,圣女大人从窗户里悄悄盯着你看,去不去送信你自己决定。”

    “我......去....”虚弱的枯茶一把扯过许故溪手里的信纸,跃上屋顶后灵活地消失在夜色里。

    真是最好的斥候啊,许故溪失笑。一个月里被她揍的时候也就二十七八天吧,白河已经和谷里徒达成协议,枯茶是添头。

    许故溪伸手去摸院中遮住月亮的梧桐。

    僧人们的脚步接近,边行边诵,霜角趴在一座佛像脚下睡觉,被声响惊动。

    许故溪以为会有人进来拜访,没想到只是绕行一圈后离开了。

    一棍子打死所有信仰神裔的人不现实,只能一步步来大余还没有军器所和文思院,可以趁机提出建立替代裴家,再由孟家做过渡,让神裔四家从内部分裂,借工部和军队的壳子逐渐给出技术让朝廷和泰安帝主动放弃依赖神裔。

    按照镜岛得来的消息,很大可能性神裔家“神”的概念来自于星际移民或者星际探险队,在握住附身者的消息硬生生造出神来为自己服务......那不如来一个“百家争鸣”。

    信什么都行。

    只是附身者的存在还没有到公开的时候,不能指望那些年岁已长的老臣一夕之间就接受附身者不是鬼也不是妖,据说泰安帝自身这也信一点,那也信一点......西行都帝宫里其乐融融,不过八成也是为了抵抗裴家的影响才做出这样的举动给百官看。

    两边都是穿越者,那么许故溪也该出场,即使大家看一样的课本,考试也不会人人得满分.....何况是一整个大陆的活人为卷。

    许故溪没有信仰,如果神裔也算信仰,那么她信她自己,大余战神,她要不是个女的都要变成许公了.....

    带着改良蛙嘴盔的侍卫身子一抖,许故溪的手一抖。

    许故溪幽幽回头,她不小心将梧桐□□了......恢复的速度超乎想象啊。

    “帮我种回去。”许故溪将梧桐往侍卫怀里一塞,手一松就看见梧桐带着侍卫一起往前栽又扶了一把才进屋。

    白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让她不要去看桦木箱子。

    箱子里......

    .....是裙子。

    粉嫩嫩的,还有白的红的。许故溪举起裙子在身上比划大小,一边心里纳闷白也那么小心翼翼做贼心虚干什么。

    旋裙外面罩裙甲是很方便行动的。

    这次上山说不定都要用裙甲。

    ……

    收到许故溪信纸的白也兴奋地摊开,上面写了四个字。

    “无话可说。”

    白也又要心梗了。

    但是他发觉还有好几张信纸,所以决定将以头抢地的举动延迟。

    下一张信纸是半面浓浓淡淡的无数绿意从纸背后渗出。

    写了一行小字:“半壁石上夏日青苔。”

    白也翻来覆去也没看明白半壁青苔是怎么跑到纸上的。是画的?

    白也接着往下翻。

    这回纸上没有颜色,只有深深浅浅的折痕。

    依然一行小字:“前朝碑折今朝寺阶。”

    白也这回看明白许故溪没有真拓,前朝折断的半截碑变成现在寺里的台阶,许故溪给他送来台阶的影子,拿纸印出前朝碑文和如今被踩过的坑洼痕迹。

    下面是一个纸包,上面写着两个字“入水”。

    白也急忙往外跑,将纸包放进院里池塘,纸即化。

    无数细碎反光的萤石云母碎片随着水波轻颤,像银河化成千万点。

    他手里正好是下一张纸,写着“一池凉风起流萤”。

    与此同时有极轻的笛音响起,几枚喇叭状的树叶落水飘走,声音随之消失。

    “东麓寒蝉歌晨钟。”

    “绛河。”

    绛河二字署名后是一方朱白相间印,斜斜印在名上,左边是一个半张面具的轮廓,右边是两点小痣。

    白也愣愣看了一会儿,坐在池边,一挑绳子,俯身去取冰镇的梨子。

    白也看见开头那四个字的不满早就消失,心情颠来倒去,又没法将复杂感情述诸于口,最后化成一抹不自觉咧开嘴的笑意。

    炎夏对白也来说很热,唯有指尖冰凉,松快的凉意顺着指尖攀至心口,让心也宁静下来。

    不远处的钟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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