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流萤寺的历史不短不长, 是前朝天圣期间建立的。西北多将军祠, 江南多神祠, 白流萤寺在的定封城是老城古城，受到佛道几家影响较深, 也是几股势力交汇的地方，百姓也较为宽容。
许故溪今天穿得很正经。
还是高领黑衣。
这次辩论会不是由朝廷发起的，并不如何正经严肃，却也没有人会将辩论会当做玩笑。依靠着裴家的皇室不适合自己召集辩论, 正好有新人想出这个头，朝中有人顺水推舟帮些小忙拿些自然是行的。
其他客人的到来顺理成章，像是来应许故溪的战帖，不知道暗中有多少人出过力。
被一堆人挤在中间，身材微胖, 脸圆敷粉, 头花斑白的中年人是李尧卿。
定封城尉李尧卿在当地百姓中声名极好，前几年曾任监察御史和国子监博士, 因为《谏立神裔大祭》被贬至定封, 既有诗文才华, 到定封后又专心实事，文坛中声名可排前几。
李尧卿不亲神佛，也不信炼丹成仙，选择的是以文释儒, 平日并没有将所有信徒一概而论, 交友广泛。
许故溪走向李尧卿, 地点、人物和时机她和书院几人数回探讨，定封白流萤寺果然没错。
李尧卿理想明确，又有为官的开放圆滑，虽然不愿信神拜佛，也有几位僧人神使好友，没人觉得李尧卿会在城尉的位置上待太久。
如果许故溪是个脑子不清楚的，还有李尧卿来收拾摊子，如果许故溪成功了，以李尧卿为首的一批人可以借此大书特书。
李尧卿也在看面前的少年。
他没想到笔法疏淡空灵却有力的“绛河先生”年纪如此轻。
那种性格的字体，他还以为是寄情山水一二十年的哪位旧人。
难道真正写出“天才”般字的是另有其人？
派眼前的少年来做出头椽探路？
如果是没有背景之人，掐死灭掉易如反掌，所以才能放任辩论会举办。
绛河先生出现的太巧。
关于绛河先生是哪位隐士高人的传言都有鼻子有眼，传遍定封。
少年眉眼像是出鞘的刀，脸上的伤疤和手上的茧子更像纯粹的习武之人，手上戴着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扳指，神情一派天然真挚，看着明亮精神，倒像是有两分字里的意思。
只是眼角还画了燕尾，像玩心很重的京城风流少年似的。
就是这样的少年对神祠发问？
许故溪彬彬有礼又乖巧地对着各位有官身的大人问好，她一向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
来往之人从士族公子小姐、道长、到女冠、比丘尼还有站在外围的平民百姓，白流萤寺挤挤攘攘，门口的道路也是水泄不通。
台上分四面，现在还空着，僧人坐一面，一面留给圣女大人，一面留给声名突起的绛河小先生，还有一面留给真人。
已经动摇而不自知的半吊子害羞圣女大人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其他两方的。
许故溪也说不过。
许故溪擅字画，行文有灵气，可打仗的时候实在没有时间去研读古书文章，所学不够扎实，万卷书和万里路只算做了一半，要是辩论中引经据典，她极容易露怯。
她就是临时抱佛脚，抱一个月也不够她抱完“佛脚”在佛门里搅风搅雨直接对阵辩论团以笔灭势的。
其他人都已逐渐上台坐好。
众人看着少年一阶一阶走上高台。
最先注意到的是少年脸上的伤和燕子尾，随后才能注意到少年的俊秀坦荡，朗目皓齿。
肤色不是常居室内的白嫩，也不是晒成黄坨坨黑漆漆的一团，看着健康倜傥。
少女们攥紧手里的帕，仰头望去，可能因为穿太多，少年额上的微小晶莹汗滴都像在闪碎光，桃花眼一直含笑，抬手用手背擦汗的动作都显出五官的英气。
许故溪整整袖子端庄坐下，钟声刚好响起。
由客圣女大人先开口，随后是周真人，然后是佛寺僧人，最后是辩论发起者绛河。
孟炉雪头一回遭遇这种阵仗，只是战战兢兢地起了一个头，说些祭词和神祠的历史和神裔家的作用。
两个时辰后。
第一轮才终于轮到许故溪。
话锋逐渐犀利，开始以言为刀，答不上来就会弱了气势。
许故溪笑了一下，说道：“请诸位稍等。”
她不慌不忙提笔写字。
写的正是在诗璧上留的的《九问神裔》。
其实让她写，九十九问也写得出来，可诗壁上就写不下了。
现在她算着时间就将九十九问给写全再说。
台上的孟炉雪脾气很软，另外两方也很有涵养，竟然就安安静静许故溪写。
又为了公平，写一问就往等得无趣的观众席上传阅一问。
不要说内容，光是字就能证明绛河是绛河。
写到五十七问的许故溪余光瞥见多了一伙青衣人鱼贯而出列成两队候在台边。
九十九问写完。
许故溪行礼正打算发言。
为首的两位青衣人突然出声：“裴家神使裴少之，韩家长老韩子却，但闻盛会，特来拜访。”
哎呀，终于来了，许故溪行礼笑道：“请。”
孟炉雪一个和他们没有联系的圣女擅自做出这种事情，如若圣女大人输了，丢的是所有神裔的脸。
第一轮中孟炉雪的腼腆所有人有目共睹，辩论已经开始，他们不能放任孟炉雪支支吾吾应答。
韩子却和裴少之一左一右坐在孟炉雪身边，和许故溪差不多大的韩子却率先问：“是否轮到绛河先生了？”
许故溪想笑，她可真是白得一个“先生”名。
裴家韩家看来和其他世家没什么区别，派出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长老，为了留出余地做准备。
“是。”许故溪笑得无辜。
“那还请绛河先生言。”韩子却道。
“我不会。”许故溪认真道。
韩子却陡然皱眉要问，许故溪不以为意接着道：“我不会答，不会解，我会问。”
许故溪声音朗朗清亮：“我不懂，便要问。”
“我有许多问，便想请许多人来答。”
“辩论是为了答案，我只不过是发问之人。”
裴少之表情不变，看着许故溪：“那绛河先生听辩论至今现在不想说什么？”
许故溪起身道：“我有话想说。不过在行至白流萤寺的途中，某找到能将问题解答一二之人。”
罗载、谢充、李若忘和杨若怜四人上前坐到许故溪之前的位置附近，许故溪坐于四人身后。
她是读书不扎实，书院里的学生读书是最扎实的，尤其是李若忘。大考前正好找机会让四人在李尧卿面前露脸。
许故溪只是以绛河先生的身份问他们愿不愿意接受这一个机会，能不能让文章流传天下，就看他们四人自己，能不能为了自己的理想铺出一条朝堂上的路。
她安静坐在后面提笔记录。
罗载道：“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
出口成章，气势十足。
许故溪认真看了看四人，保持运动后面貌也变得清爽的少年少女无所畏惧。
和父亲断绝关系对外称为失踪的杨若怜决心要参加科举，即使面临被搜身或者下狱的风险也愿意，路都是自己走的，许故溪能做的就是友人面对这种局面不论选择什么，她都去支持。
石头剪子布的输赢也不都是凭借运气。
许故溪画出一个茶壶。
谢充道：“天上有一茶壶，飞行不停，我等于地上却无法看见，谢某若是如此说，在座众位必以为谢某神智全失。可若古籍记载，长辈皆信，日日诵读此事，如此不信才是异事。”
杨若怜道：“神奴又如何？神奴为何生来便为神奴。”
孟炉雪忍不住插嘴道：“神奴认为侍奉神裔能够接近众神，成为神奴是信仰星空众神者最大的幸事。”
杨若怜道：“当真如此吗？”
王老头随着话音走上台，跪地道：“我乃逃奴。”
全场哗然。
可辩论进行到一半，强行将人带走不合规矩。
“我不愿为奴。”
“我愿自由。”
“神裔眼中我等非人，自然不会想到神奴也会思考，也会向往，也会对日月星辰发问。”
孟炉雪颤声问：“你又如何能证明你是神奴？”她见过济病坊的王老先生，德高望重，为人和蔼，治病救人，怎么会是逃奴？
王老头褪下鞋袜，露出形状特别的脚趾，一字一句将他在孟家受到的非人遭遇说出，不少听众都听得摇摇欲坠。
王老头深深看了孟炉雪一眼，高喊道：“我并非生来为奴！”
“我并非信神者！”
“可神裔认为我为奴，我便不得不为奴！”
“我想问，我为何要为奴？”
王老头言辞激烈惨淡，一举一动却不失礼，看着和随时要撞柱的老臣一般。
孟炉雪自小被神奴伺候着长大，周围的所有人都是信仰神裔之人，可王老头脚上的痕迹明摆着是孟家神奴才有的。
许故溪知道王老头是要将附身者对神裔的恐惧扩散到所有人身上，人说你是奴你就必须是奴。的确，随着发展，本身就会出现许多思想或者才华超越时代之人被错认为附身者。
“可你身上的痕迹正好证明了神裔为神裔。”韩子却冷冷道，“不是神裔的力量，你如何得到这样的印记。”
王老头不卑不亢：“水为云为雨为冰，世间一切皆有理可循。”
许故溪低头听着韩子却和王老头不停持续着对天地万象的一问一答。可韩子却又怎么说得过和韩家神奴连羡风相处许久的高材生？
韩子却每一问都被王老头击破，神色渐渐慌乱。
许故溪记下王老头对雷暴的解释，就听见急眼的韩子却喊道：“我等天赋才华，聆听神音，岂是尔等可以相比。”
许故溪嘴角抽抽，韩子却是以为闵家人不在疯球了吗？
只听得下一句韩子却竟然开始背诗，这是比数理化比不过开始比诗文了吗？
要不要你说唐诗，我上宋词，你写元曲我当场给你说一段金—瓶—梅？
王老头也怔了，韩子却还以为终于证明了神裔的不同之处。
王老头半晌后喃喃道：“李......李白？”还是背错的那种。
不知道有多少人高考语文默写诗词那一块都得不到满分，上班族脑子古诗基本上只剩下“床前明月光”，韩子却背了不少四不像。
许故溪站起身下台，侍卫每人抱着书册跟在其后，许故溪走在听众之间分发书册。
那是她让光头写的。
光头每天晚上都试图接收来自母星的信号，得知他们要干这件事动力十足，连另一端的小学生都大受感动，减少吃鸡时间专注于上网搜索各种知识。
沦落到神裔手里的附身者并不一定会得到另一端的帮助，因为掌控之后痛苦并不会相连，又基本上性命无忧，那就当做个噩梦不再去想就行了。
书册上都是有完整署名的诗句文章，专门针对今天的辩论誊抄的，都写上另一个世界的名字，还是正确的版本。
直接看现代书籍不现实，誊抄的都是一些时代相近的名篇。
许故溪不用说话，众人已经惊得手抖。
这些诗句都是闵家几年才放出一两句的。
难道神裔家抓走有才之人逼为神奴？
那些进步也不是神裔的功劳？
那不就是......骗子一般的门阀世家！还是由世家转化成的骗子门阀！靠着门阀力量编织谎言搜罗出来的！
所以才不能从有着诡异手段的西姜人中护住大余！
西姜！
西姜没有神裔才这么厉害！
场间已经陷入了完全的骚乱。
韩子却只听到嘈杂的吵闹声越来越响，沸反盈天。
怎么了？
辩论不得不终止。
后面的想知道前面的在看什么，最后面的又因为声响想往前面挤，几乎整个寺庙的僧人都出来维持秩序。
白也没有找不到许故溪在哪。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她了。
刚刚接受他，转身就抛下他跑了，他又不能抛下西姜的事情跟上。
白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和许故溪相处的第二天，就不得不分离，心境好似刚踏上云端就跌落谷底。
几张信纸哪里抵得过一个活人，何况一半信纸都为了安全不得不烧掉。
他一安排好一切就沿着绛河先生的名号和传言追到这里。
一路上只觉得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一个月都被拉得像半辈子那么长。
寺里人挤着人，脑袋抵着脑袋，嗯？打起来了！
谁家的公子和哪里的小官扭作一团，少女们扯着头发。
白也摁了摁额头，转身从屋檐上跳下。
路边浅黄衫淡粉裙的少女正对着他。
许故溪手背在身后偏头道：“白也。”
白也一时被许故溪晃花了眼，呆立在原地。
以为出现了幻觉。
许故溪眼尾没有画斜红蜻蜓燕子尾，而是在眉心到额中间画了细细长长的红鱼鳞，发丝编成一左一右两个简单的发髻，还缀着珍珠链，两缕细细的栗色碎发从鬓边垂至接近下巴的高度，还有一半发丝懒懒披在背后。
五官中温柔可爱的地方被发型和鱼鳞的图案衬得明显，修饰恰到好处，锐意的眉峰被遮住，脸上的伤不知道为何不见了，像哪家出来看热闹的单纯小娘子。
穿着他给她的衣服。
许故溪解释道：“估计裴韩两家会派人杀我，实在麻烦，我换了女装就趁乱先出来了，他们找不到——我。”她当出头鸟，赚了名声，拉了仇恨，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天下读书人和普通百姓。和神裔的对抗从来不会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所有人的事情。
世上能人和有志之士数不胜数，她算不得什么，像是一枚齿轮，转动之后起到该有的效果便可。
白也已经上前死死搂住许故溪，下巴抵住许故溪的肩，低低问道：“你为什么在信中写对我无话可说？”他之后越想越心惊，“无话可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已经对他厌烦了？
不想和他解释？
还是遇上了什么困难？
许故溪：“你有没有做过一种题，小狗在甲乙两人之间跑.....”她顿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唇角翘起，脑袋往白也的方向微微靠过去，“我的意思是，其实我知道你在哪。”
白也微微松开双臂，退开一些距离，看进许故溪的眼睛，所以她才在信中说“流萤”和“晨钟”，明明是连时间都算好了。
她知道他来见她了。
“有些话信上不方便说。”许故溪认真道。
见了面自然可以说。
许故溪今天穿得很正经。
还是高领黑衣。
这次辩论会不是由朝廷发起的，并不如何正经严肃，却也没有人会将辩论会当做玩笑。依靠着裴家的皇室不适合自己召集辩论, 正好有新人想出这个头，朝中有人顺水推舟帮些小忙拿些自然是行的。
其他客人的到来顺理成章，像是来应许故溪的战帖，不知道暗中有多少人出过力。
被一堆人挤在中间，身材微胖, 脸圆敷粉, 头花斑白的中年人是李尧卿。
定封城尉李尧卿在当地百姓中声名极好，前几年曾任监察御史和国子监博士, 因为《谏立神裔大祭》被贬至定封, 既有诗文才华, 到定封后又专心实事，文坛中声名可排前几。
李尧卿不亲神佛，也不信炼丹成仙，选择的是以文释儒, 平日并没有将所有信徒一概而论, 交友广泛。
许故溪走向李尧卿, 地点、人物和时机她和书院几人数回探讨，定封白流萤寺果然没错。
李尧卿理想明确，又有为官的开放圆滑，虽然不愿信神拜佛，也有几位僧人神使好友，没人觉得李尧卿会在城尉的位置上待太久。
如果许故溪是个脑子不清楚的，还有李尧卿来收拾摊子，如果许故溪成功了，以李尧卿为首的一批人可以借此大书特书。
李尧卿也在看面前的少年。
他没想到笔法疏淡空灵却有力的“绛河先生”年纪如此轻。
那种性格的字体，他还以为是寄情山水一二十年的哪位旧人。
难道真正写出“天才”般字的是另有其人？
派眼前的少年来做出头椽探路？
如果是没有背景之人，掐死灭掉易如反掌，所以才能放任辩论会举办。
绛河先生出现的太巧。
关于绛河先生是哪位隐士高人的传言都有鼻子有眼，传遍定封。
少年眉眼像是出鞘的刀，脸上的伤疤和手上的茧子更像纯粹的习武之人，手上戴着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扳指，神情一派天然真挚，看着明亮精神，倒像是有两分字里的意思。
只是眼角还画了燕尾，像玩心很重的京城风流少年似的。
就是这样的少年对神祠发问？
许故溪彬彬有礼又乖巧地对着各位有官身的大人问好，她一向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
来往之人从士族公子小姐、道长、到女冠、比丘尼还有站在外围的平民百姓，白流萤寺挤挤攘攘，门口的道路也是水泄不通。
台上分四面，现在还空着，僧人坐一面，一面留给圣女大人，一面留给声名突起的绛河小先生，还有一面留给真人。
已经动摇而不自知的半吊子害羞圣女大人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其他两方的。
许故溪也说不过。
许故溪擅字画，行文有灵气，可打仗的时候实在没有时间去研读古书文章，所学不够扎实，万卷书和万里路只算做了一半，要是辩论中引经据典，她极容易露怯。
她就是临时抱佛脚，抱一个月也不够她抱完“佛脚”在佛门里搅风搅雨直接对阵辩论团以笔灭势的。
其他人都已逐渐上台坐好。
众人看着少年一阶一阶走上高台。
最先注意到的是少年脸上的伤和燕子尾，随后才能注意到少年的俊秀坦荡，朗目皓齿。
肤色不是常居室内的白嫩，也不是晒成黄坨坨黑漆漆的一团，看着健康倜傥。
少女们攥紧手里的帕，仰头望去，可能因为穿太多，少年额上的微小晶莹汗滴都像在闪碎光，桃花眼一直含笑，抬手用手背擦汗的动作都显出五官的英气。
许故溪整整袖子端庄坐下，钟声刚好响起。
由客圣女大人先开口，随后是周真人，然后是佛寺僧人，最后是辩论发起者绛河。
孟炉雪头一回遭遇这种阵仗，只是战战兢兢地起了一个头，说些祭词和神祠的历史和神裔家的作用。
两个时辰后。
第一轮才终于轮到许故溪。
话锋逐渐犀利，开始以言为刀，答不上来就会弱了气势。
许故溪笑了一下，说道：“请诸位稍等。”
她不慌不忙提笔写字。
写的正是在诗璧上留的的《九问神裔》。
其实让她写，九十九问也写得出来，可诗壁上就写不下了。
现在她算着时间就将九十九问给写全再说。
台上的孟炉雪脾气很软，另外两方也很有涵养，竟然就安安静静许故溪写。
又为了公平，写一问就往等得无趣的观众席上传阅一问。
不要说内容，光是字就能证明绛河是绛河。
写到五十七问的许故溪余光瞥见多了一伙青衣人鱼贯而出列成两队候在台边。
九十九问写完。
许故溪行礼正打算发言。
为首的两位青衣人突然出声：“裴家神使裴少之，韩家长老韩子却，但闻盛会，特来拜访。”
哎呀，终于来了，许故溪行礼笑道：“请。”
孟炉雪一个和他们没有联系的圣女擅自做出这种事情，如若圣女大人输了，丢的是所有神裔的脸。
第一轮中孟炉雪的腼腆所有人有目共睹，辩论已经开始，他们不能放任孟炉雪支支吾吾应答。
韩子却和裴少之一左一右坐在孟炉雪身边，和许故溪差不多大的韩子却率先问：“是否轮到绛河先生了？”
许故溪想笑，她可真是白得一个“先生”名。
裴家韩家看来和其他世家没什么区别，派出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长老，为了留出余地做准备。
“是。”许故溪笑得无辜。
“那还请绛河先生言。”韩子却道。
“我不会。”许故溪认真道。
韩子却陡然皱眉要问，许故溪不以为意接着道：“我不会答，不会解，我会问。”
许故溪声音朗朗清亮：“我不懂，便要问。”
“我有许多问，便想请许多人来答。”
“辩论是为了答案，我只不过是发问之人。”
裴少之表情不变，看着许故溪：“那绛河先生听辩论至今现在不想说什么？”
许故溪起身道：“我有话想说。不过在行至白流萤寺的途中，某找到能将问题解答一二之人。”
罗载、谢充、李若忘和杨若怜四人上前坐到许故溪之前的位置附近，许故溪坐于四人身后。
她是读书不扎实，书院里的学生读书是最扎实的，尤其是李若忘。大考前正好找机会让四人在李尧卿面前露脸。
许故溪只是以绛河先生的身份问他们愿不愿意接受这一个机会，能不能让文章流传天下，就看他们四人自己，能不能为了自己的理想铺出一条朝堂上的路。
她安静坐在后面提笔记录。
罗载道：“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
出口成章，气势十足。
许故溪认真看了看四人，保持运动后面貌也变得清爽的少年少女无所畏惧。
和父亲断绝关系对外称为失踪的杨若怜决心要参加科举，即使面临被搜身或者下狱的风险也愿意，路都是自己走的，许故溪能做的就是友人面对这种局面不论选择什么，她都去支持。
石头剪子布的输赢也不都是凭借运气。
许故溪画出一个茶壶。
谢充道：“天上有一茶壶，飞行不停，我等于地上却无法看见，谢某若是如此说，在座众位必以为谢某神智全失。可若古籍记载，长辈皆信，日日诵读此事，如此不信才是异事。”
杨若怜道：“神奴又如何？神奴为何生来便为神奴。”
孟炉雪忍不住插嘴道：“神奴认为侍奉神裔能够接近众神，成为神奴是信仰星空众神者最大的幸事。”
杨若怜道：“当真如此吗？”
王老头随着话音走上台，跪地道：“我乃逃奴。”
全场哗然。
可辩论进行到一半，强行将人带走不合规矩。
“我不愿为奴。”
“我愿自由。”
“神裔眼中我等非人，自然不会想到神奴也会思考，也会向往，也会对日月星辰发问。”
孟炉雪颤声问：“你又如何能证明你是神奴？”她见过济病坊的王老先生，德高望重，为人和蔼，治病救人，怎么会是逃奴？
王老头褪下鞋袜，露出形状特别的脚趾，一字一句将他在孟家受到的非人遭遇说出，不少听众都听得摇摇欲坠。
王老头深深看了孟炉雪一眼，高喊道：“我并非生来为奴！”
“我并非信神者！”
“可神裔认为我为奴，我便不得不为奴！”
“我想问，我为何要为奴？”
王老头言辞激烈惨淡，一举一动却不失礼，看着和随时要撞柱的老臣一般。
孟炉雪自小被神奴伺候着长大，周围的所有人都是信仰神裔之人，可王老头脚上的痕迹明摆着是孟家神奴才有的。
许故溪知道王老头是要将附身者对神裔的恐惧扩散到所有人身上，人说你是奴你就必须是奴。的确，随着发展，本身就会出现许多思想或者才华超越时代之人被错认为附身者。
“可你身上的痕迹正好证明了神裔为神裔。”韩子却冷冷道，“不是神裔的力量，你如何得到这样的印记。”
王老头不卑不亢：“水为云为雨为冰，世间一切皆有理可循。”
许故溪低头听着韩子却和王老头不停持续着对天地万象的一问一答。可韩子却又怎么说得过和韩家神奴连羡风相处许久的高材生？
韩子却每一问都被王老头击破，神色渐渐慌乱。
许故溪记下王老头对雷暴的解释，就听见急眼的韩子却喊道：“我等天赋才华，聆听神音，岂是尔等可以相比。”
许故溪嘴角抽抽，韩子却是以为闵家人不在疯球了吗？
只听得下一句韩子却竟然开始背诗，这是比数理化比不过开始比诗文了吗？
要不要你说唐诗，我上宋词，你写元曲我当场给你说一段金—瓶—梅？
王老头也怔了，韩子却还以为终于证明了神裔的不同之处。
王老头半晌后喃喃道：“李......李白？”还是背错的那种。
不知道有多少人高考语文默写诗词那一块都得不到满分，上班族脑子古诗基本上只剩下“床前明月光”，韩子却背了不少四不像。
许故溪站起身下台，侍卫每人抱着书册跟在其后，许故溪走在听众之间分发书册。
那是她让光头写的。
光头每天晚上都试图接收来自母星的信号，得知他们要干这件事动力十足，连另一端的小学生都大受感动，减少吃鸡时间专注于上网搜索各种知识。
沦落到神裔手里的附身者并不一定会得到另一端的帮助，因为掌控之后痛苦并不会相连，又基本上性命无忧，那就当做个噩梦不再去想就行了。
书册上都是有完整署名的诗句文章，专门针对今天的辩论誊抄的，都写上另一个世界的名字，还是正确的版本。
直接看现代书籍不现实，誊抄的都是一些时代相近的名篇。
许故溪不用说话，众人已经惊得手抖。
这些诗句都是闵家几年才放出一两句的。
难道神裔家抓走有才之人逼为神奴？
那些进步也不是神裔的功劳？
那不就是......骗子一般的门阀世家！还是由世家转化成的骗子门阀！靠着门阀力量编织谎言搜罗出来的！
所以才不能从有着诡异手段的西姜人中护住大余！
西姜！
西姜没有神裔才这么厉害！
场间已经陷入了完全的骚乱。
韩子却只听到嘈杂的吵闹声越来越响，沸反盈天。
怎么了？
辩论不得不终止。
后面的想知道前面的在看什么，最后面的又因为声响想往前面挤，几乎整个寺庙的僧人都出来维持秩序。
白也没有找不到许故溪在哪。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她了。
刚刚接受他，转身就抛下他跑了，他又不能抛下西姜的事情跟上。
白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和许故溪相处的第二天，就不得不分离，心境好似刚踏上云端就跌落谷底。
几张信纸哪里抵得过一个活人，何况一半信纸都为了安全不得不烧掉。
他一安排好一切就沿着绛河先生的名号和传言追到这里。
一路上只觉得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一个月都被拉得像半辈子那么长。
寺里人挤着人，脑袋抵着脑袋，嗯？打起来了！
谁家的公子和哪里的小官扭作一团，少女们扯着头发。
白也摁了摁额头，转身从屋檐上跳下。
路边浅黄衫淡粉裙的少女正对着他。
许故溪手背在身后偏头道：“白也。”
白也一时被许故溪晃花了眼，呆立在原地。
以为出现了幻觉。
许故溪眼尾没有画斜红蜻蜓燕子尾，而是在眉心到额中间画了细细长长的红鱼鳞，发丝编成一左一右两个简单的发髻，还缀着珍珠链，两缕细细的栗色碎发从鬓边垂至接近下巴的高度，还有一半发丝懒懒披在背后。
五官中温柔可爱的地方被发型和鱼鳞的图案衬得明显，修饰恰到好处，锐意的眉峰被遮住，脸上的伤不知道为何不见了，像哪家出来看热闹的单纯小娘子。
穿着他给她的衣服。
许故溪解释道：“估计裴韩两家会派人杀我，实在麻烦，我换了女装就趁乱先出来了，他们找不到——我。”她当出头鸟，赚了名声，拉了仇恨，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天下读书人和普通百姓。和神裔的对抗从来不会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所有人的事情。
世上能人和有志之士数不胜数，她算不得什么，像是一枚齿轮，转动之后起到该有的效果便可。
白也已经上前死死搂住许故溪，下巴抵住许故溪的肩，低低问道：“你为什么在信中写对我无话可说？”他之后越想越心惊，“无话可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已经对他厌烦了？
不想和他解释？
还是遇上了什么困难？
许故溪：“你有没有做过一种题，小狗在甲乙两人之间跑.....”她顿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唇角翘起，脑袋往白也的方向微微靠过去，“我的意思是，其实我知道你在哪。”
白也微微松开双臂，退开一些距离，看进许故溪的眼睛，所以她才在信中说“流萤”和“晨钟”，明明是连时间都算好了。
她知道他来见她了。
“有些话信上不方便说。”许故溪认真道。
见了面自然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