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队西姜军队从雾中走出。
区那头一回离开家, 抱着肉稀里哗啦地咬得起劲，全身贯注于嘴里韧劲十足却足够酥软的肉块和吸满肉汁带着清香的萝卜, 暖意和辣香从胃里开始往五脏六腑幸福地蔓延。
没想到野外做饭也能这么好吃。
义父最开始将火堆烧得极旺，火苗直直蹿上，最开始倒油爆香后过料, 刀工极好的义父用极快的速度将肉块过油，一边做一边自言自语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做饭？”, “我做饭合适吗？”，“奇也怪哉”，“我身边难道有会做饭的人吗？”之类极其奇怪的话语。
区那噎住, 看到盔甲上好像有雾气流过的西姜军队停下，呛个不停。
区那吃饭吃得太认真, 精神松懈，竟然没有听见那么多人走在雪上的声音。他扭头去看义父，发现义父的碗里都是萝卜。
在近百西姜军队的注视下, 区那咽下肉后开口问道：“义父，你不吃肉吗？”
“义父喜欢吃萝卜, 你多吃点。”许故溪坦然地回, 这样锅里做出来的肉食好像不符合她的胃口。
“义父！”区那大为感动, 义父竟然在野地中将难得的熟肉食留给他, 在家里的时候娘亲总是这样骗人。
“别吃撑了。”许故溪嘱咐道, “吃饱饭休息一会儿, 不要乱动。”
西姜军的首领, 看起来像是百夫长的人物下马，牵着马往前走了几，区那要不是抱着碗，义父肯定能看见自己抖动的手。
区那在的静水祝家村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几个正在外面打猎的人遇见地震，看见义父他们从天而降，慌忙回村的时候看见不远的另一个村已经消失了。
他们和西姜有大山隔着，上下也不挨着边疆，虽然闭塞，但是能够靠山吃山，大家也都习惯了。据说爷爷辈有行商会去西姜做生意，有西姜商队在春夏季节过雪山来的话，祝家村也是第一个落脚处，很多东西都是那个时期置办的。
区那从小到大没有见过一个活的西姜人，邻村的人在五年前撞见过装作是商队的西姜军，后来西姜军误以为自己行踪暴露，杀了大半的村民，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西姜人和商队出现过了。
比野兽更可怕的西姜人。
区那发现陈叔几个不知道沙漠时候都不见，现在林子里只有西姜军队，义父和他，以及带着辣椒香的肉味。
“两位是附近的猎人？”为首那人在克制自己的西姜口音，想显得友好一些。
许故溪又给区那舀了锅里最后的一些肉，摇了摇空锅，没有答话。
“肉味很香，能分我一些么。”西姜军官问，直接坐下报上姓名，“南述明。”
“锅空了。”许故溪认真地答，陈戴猫给的西姜军概要里没有南述明这个名字，那在两年前，他是无名小辈。
大队的人马是很难在野地中隐藏踪迹的。辣椒大部分是从上三洲海运运来，旧京城和江南附近较多，在这地方几乎没有，浓郁的辣香会引来周围的人，不论是谁。
守望相助的进山猎人，迷路的商人，受伤的村民，或者西姜军队。
“不是还有多的肉么？”南述明笑问，“二位是猎人？这位行走不便，孩子又年幼，不如与我们一起走。”
哪有人在雪地森林坐这种椅子，膝上胸前一动不动，还盖着厚毯，兴许是地震时被砸伤后走运活下来的，半大孩子背着行路，脚程慢，所以还在雪地中逗留。
“不方便。”许故溪不冷不热地回。
南述明仔细看了看两人的长相，短发少年的脸被大雪反射的阳光晒得通红，眼神敏锐稚嫩，故作凶狠，是典型的当地小猎人。年长些，看着过了弱冠的青年稳重淡漠，眉眼冷硬，感觉像是瘫痪后对世间失了念想。
“看来这位打猎是一把好手。”南述明没有气馁，看了眼狼皮。
“我以后也会成为义父一样的人！”区那咬牙，“饱经风霜！风吹日晒！”
许故溪眯了眯眼，这几个词是这么用的么，区那是不是皮痒。
“原来是你的义父。”南述明一脸胡子，眉毛乱长，将面容遮住大半，头发凌乱，看着还没有区那干净清爽，和野人似的。
南述明挖出一坨干净些的雪，往脸上使劲的搓，胡子上挂着细碎的冰渣，一双琥珀到近乎发绿的眼睛看着许故溪。
“你的眼睛，如果再偏黄一些，偏棕一些，再透明一些，会很好看。”许故溪称赞道，随后她自然而然地对着南述明的那双眼睛一笑。
笑意像是一片黑暗的河中间，小舟上的旅人突然看见三四里外不知道是不是岸边亮起的一盏寒灯。
南述明先是被晃了一下，然后起了杀心，这两个人没用。
许故溪摸上锅边的一把刀，哐地一下敲上锅，同时将树枝折的筷子塞到南述明手里。
森林里像是有回音。
区那随后明白了许故溪的“今日学射箭和火铳”是什么意思。
隐藏在雪坑里和树上的士兵同时射箭。南述明不用回头就能想象西姜兵陆续掉下马的景象。
“有伏——”有人喊了出来，只是已经太迟了。
许故溪身边的人是东余精兵中的精兵，还是最忠诚的队伍，箭箭毙命。
箭箭都击中要害。
马上的西姜军队像是被鬼魅缠身，无知无觉就丢了性命。
许故溪一刀划过南述明的肋下，血溅了区那一脸。
南述明手上还握着筷子，他没反应过来，却本能地站起往后退了半步，不然那一刀就划在他脖子上。
许故溪面无表情地掷出刀，同时想着，要是她有身上带着毒就好了，毒蘑菇也行，可惜不认得。
一锅肉把人毒死，还能省点心。
刀击中南述明胸口，扎破灰毛披风撞到盔甲发出清亮中有一丝高亢的声音。
啧，许故溪抬手就是一箭，扎向南述明脖子，南述明侧身倒在雪地里，血液将白雪染红。
不要乱动，区那记着许故溪的话，半张着嘴看远处在雾中模糊的灰影和黑影无声变幻。
下雪天特别安静。
义父一箭箭地射出，射进那团影影绰绰的人群。
“学会了吗？”许故溪放下弓。
区那：“啊？”
“有马了。”许故溪学着鸟叫，霜角跑过来，她在区那的帮助下骑上霜角的背，“说不定还会有活骷，这下方便多了。”
区那：“啊？”
许故溪和区那往前走，地上只有一片红色的血迹，尸体不见了，许故溪也不是万能的，刚才全副心思都在对战的人群中，没有留意这里。
“义父！是地陷。”区那扔了一块石头到血迹边上的坑里，拦着霜角，“有些地方有坑的，可能是本来就长这样的崖缝或者陷阱，长了草，新雪压在上面，踩一脚就没命了。”
尤其是霜角那么大个的，爬都爬不上来。
“把锅背上。”许故溪纵着霜角，这锅是蛙嘴盔侍卫拼死护着的，带着这老锅走南闯北，挂在行囊之上留到现在。
“义父，他为什么要单独过来跟我们两人说话？”区那小跑着跟在许故溪身后。
“因为他想套我们的话，看看我们对附近的地势和情况熟不熟悉。”许故溪边走边指挥区那在地上捞些什么，“他觉得我们只有两个人，明目张胆地生火，看着也很像猎人，不足为惧，抓起来也很方便，在不明朗地区的时候，抓活口拷问很有用。”
“义父，那你怎么知道人数刚好呢。”区那从地上捡起一柄镶着宝石的小剑，“万一来的人太多，将箭用光了，或者被发现踪迹了怎么办？”
“我们是步行，他们是骑兵和步兵。”许故溪打手势指挥陈戴猫收拾尸体，“人啊，其实比动物好遮掩，足迹和粪便也是。在有十足的把握前，不要做这种事，会死的。不要随便学我，我不愿意的话，很少有人能杀我。”
“义父，为什么他不怕被我们直接杀死？”区那挥舞着小剑。
“愚蠢自大。”
“义父，为什么我的手还在抖？”
“习惯习惯。”
“义父，你的刀不要了吗？”
“换把新的。”
“义父，你的鞋湿了。”
霜角停下，又接着往前走。
“没感觉。”
“义父，我给你换双鞋吧。”
“不用。”
“义父，我要和你一般饱经风霜！历经沧桑！老当益壮！精神矍——”
“闭嘴。”
只安静了一会儿。
“义父，我还有点想吐......”
两人一虎等到战场收拾完了，区那学着陈戴猫的样子上马。
陈戴猫使坏，踹了马屁股一脚，区那惊叫着抱紧马脖子闭着眼睛往前冲。
许故溪狠狠瞪了陈戴猫一眼，也用刀柄拍了陈戴猫的马屁股，怒道：“看着孩子点！你以为都和你一样骨头硬么！”
陈戴猫不以为然边追边喊：“瓜娃儿胆子太小，马都不会骑，得练呢！”
一行人逐渐走远。
雪地里，沾着血的一只手挣扎着伸出来，指尖探索着，然后手掌贴地一撑。
……
“都督，请往这边走。”来人引着白也往里。
厅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暖房诱使芍药在冬日高原大朵大朵盛开，透过彩色琉璃顶盖看到的是斑斓的雪。
高领黑衣窄袖，肩上胸前缀着半是装饰半是实用的银甲，一脸严肃的白也在院里格格不入。白也腰上没有叮当作响的蹀躞带，简单一根黑腰带勒住合身的衣服，连块玉佩也没有。
他到这里露个脸后就要去东余西行都参加新一轮议和。
粉紫轻纱帐子在轻晃，周围由只穿透明纱衣的妙龄少年少女组成妓围。
不少西姜贵族都来到靠近东余的风壁城。
比如此时，就聚集在一处玩乐。
“赵大都督，有失远迎，您要不要选一位？”滚在毛毯中的张比侑衣衫不整地行礼问，他和赵问星不对头，还不喜白也这造作清高的样子，好像全天下都是俗人，就他一个看得明白似的，还借着这个博得远扬的声名。
举世皆浊他赵问星独清，在那高傲恶心谁呢。
“侑对都督大人敬佩已久，还望大人不要见外。”张比侑含着笑意，他瘦长得像是根竹竿，只有腰间臀后算有几两肉，随意拢了拢，还是衣不蔽体。
白也面无表情地回礼：“在下感激。”
充作人墙给众人保暖的少年少女在乐声中互相亲吻起来，额头轻轻抵着额头，手心抚上对方后颈，舌尖触上脸颊。
白也扫了一眼，张比侑也算是别出心裁，还能玩出这样的花样。
“都是处子。”张比侑见赵问星抬眼去看，笑着解释，“青涩着呢。”
张比侑才荒唐完，坐回榻上，倚在美人怀里想着，赵问星不会不能人道吧。
白也折下一枝芍药，大红的颜色，也不知道配她好不好看，粉色的会好一些么。
一片旖旎中，白也陡然低头咳起来。
张比侑把弄着雪团的手一停，瞳仁一缩，赵问星竟然吐血了。
拿血给他家的芍药施肥，厚道人。
连个表情都没有的赵问星是真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见不得这种事情，或者练了什么邪法.....还是传言中所说赵问星在逃亡过程中落下病根，命不久矣。
拒人千里之外的白也又折了一枝大紫的花收进袖中，说道：“花很好。”越德是张比侑的字。
“是不错。”张比侑像是没有看见那一幕，得意地回道，“不过还有更好的花。”
“是吗？”白也漫不经心地回道。
“我很期待。”
……
西行都沈府。
“无约，你该娶妻了。”沈而朝说道。沈无约多年第一回北上，前来拜访沈而朝。
沈无约过了婚龄太多年，三十都可以做爷爷了。
“不知哪家娘子值得二伯做说客。”沈无约没有一口回绝，话里含着浅浅笑意。
沈而朝，曾任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是现在官场上主要支撑着沈家的人，也是如今的几位帝师之一。说话的分量极重沈无约并不能不理。
“王家娘子，那一位。”沈而朝知道沈无约的性子，没有恼怒，而是欣赏。王紫阳，字七仙，旧京城几位才女中的一位，沈无约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嗔年纪太大了，世惟或者相炎，二伯觉得如何？”沈无约俯首一礼，“无约中过毒，不光伤了双眼，也生不出健康的孩子。”
沈无约要过继。
沈而朝慢慢喝完一盏茶才说话。沈无约平日里行为太正常，以至于他们总是忽略这件事。
并非没有道理，生出一窝痴傻或者畸形的孩子，也没有必要。
沈而朝倒恨不得沈无约是自己的儿子，世惟是他的幼孙，如果沈无约不能有后，也是替沈家抚养孩子，于是说道：“世惟吧，明日就送来。”
“那也要找一个人照顾你和孩子。”沈而朝轻叹一声，“只是这样之前定的几家就不合适了。”不能有孩子比眼盲严重得多，倒不如用婚前有子遮掩沈无约的病，光明正大选择次一些的家族。
这就相当于没有妻族助力，那只能选能干一些的，沈而朝觉得不如让他的妻从娘家再挑一个过来。
总归是要成亲的。沈无约的才华太盛了，无父无子也很好，依然是在他膝下孝敬的小辈，和他关系也更亲近。
沈无约的盲眼看不见西行都从旧京城带来的沈府匾额。
刚劲的字迹绘着几个字：世有炎凉，而我无嗔喜。
区那头一回离开家, 抱着肉稀里哗啦地咬得起劲，全身贯注于嘴里韧劲十足却足够酥软的肉块和吸满肉汁带着清香的萝卜, 暖意和辣香从胃里开始往五脏六腑幸福地蔓延。
没想到野外做饭也能这么好吃。
义父最开始将火堆烧得极旺，火苗直直蹿上，最开始倒油爆香后过料, 刀工极好的义父用极快的速度将肉块过油，一边做一边自言自语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做饭？”, “我做饭合适吗？”，“奇也怪哉”，“我身边难道有会做饭的人吗？”之类极其奇怪的话语。
区那噎住, 看到盔甲上好像有雾气流过的西姜军队停下，呛个不停。
区那吃饭吃得太认真, 精神松懈，竟然没有听见那么多人走在雪上的声音。他扭头去看义父，发现义父的碗里都是萝卜。
在近百西姜军队的注视下, 区那咽下肉后开口问道：“义父，你不吃肉吗？”
“义父喜欢吃萝卜, 你多吃点。”许故溪坦然地回, 这样锅里做出来的肉食好像不符合她的胃口。
“义父！”区那大为感动, 义父竟然在野地中将难得的熟肉食留给他, 在家里的时候娘亲总是这样骗人。
“别吃撑了。”许故溪嘱咐道, “吃饱饭休息一会儿, 不要乱动。”
西姜军的首领, 看起来像是百夫长的人物下马，牵着马往前走了几，区那要不是抱着碗，义父肯定能看见自己抖动的手。
区那在的静水祝家村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几个正在外面打猎的人遇见地震，看见义父他们从天而降，慌忙回村的时候看见不远的另一个村已经消失了。
他们和西姜有大山隔着，上下也不挨着边疆，虽然闭塞，但是能够靠山吃山，大家也都习惯了。据说爷爷辈有行商会去西姜做生意，有西姜商队在春夏季节过雪山来的话，祝家村也是第一个落脚处，很多东西都是那个时期置办的。
区那从小到大没有见过一个活的西姜人，邻村的人在五年前撞见过装作是商队的西姜军，后来西姜军误以为自己行踪暴露，杀了大半的村民，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西姜人和商队出现过了。
比野兽更可怕的西姜人。
区那发现陈叔几个不知道沙漠时候都不见，现在林子里只有西姜军队，义父和他，以及带着辣椒香的肉味。
“两位是附近的猎人？”为首那人在克制自己的西姜口音，想显得友好一些。
许故溪又给区那舀了锅里最后的一些肉，摇了摇空锅，没有答话。
“肉味很香，能分我一些么。”西姜军官问，直接坐下报上姓名，“南述明。”
“锅空了。”许故溪认真地答，陈戴猫给的西姜军概要里没有南述明这个名字，那在两年前，他是无名小辈。
大队的人马是很难在野地中隐藏踪迹的。辣椒大部分是从上三洲海运运来，旧京城和江南附近较多，在这地方几乎没有，浓郁的辣香会引来周围的人，不论是谁。
守望相助的进山猎人，迷路的商人，受伤的村民，或者西姜军队。
“不是还有多的肉么？”南述明笑问，“二位是猎人？这位行走不便，孩子又年幼，不如与我们一起走。”
哪有人在雪地森林坐这种椅子，膝上胸前一动不动，还盖着厚毯，兴许是地震时被砸伤后走运活下来的，半大孩子背着行路，脚程慢，所以还在雪地中逗留。
“不方便。”许故溪不冷不热地回。
南述明仔细看了看两人的长相，短发少年的脸被大雪反射的阳光晒得通红，眼神敏锐稚嫩，故作凶狠，是典型的当地小猎人。年长些，看着过了弱冠的青年稳重淡漠，眉眼冷硬，感觉像是瘫痪后对世间失了念想。
“看来这位打猎是一把好手。”南述明没有气馁，看了眼狼皮。
“我以后也会成为义父一样的人！”区那咬牙，“饱经风霜！风吹日晒！”
许故溪眯了眯眼，这几个词是这么用的么，区那是不是皮痒。
“原来是你的义父。”南述明一脸胡子，眉毛乱长，将面容遮住大半，头发凌乱，看着还没有区那干净清爽，和野人似的。
南述明挖出一坨干净些的雪，往脸上使劲的搓，胡子上挂着细碎的冰渣，一双琥珀到近乎发绿的眼睛看着许故溪。
“你的眼睛，如果再偏黄一些，偏棕一些，再透明一些，会很好看。”许故溪称赞道，随后她自然而然地对着南述明的那双眼睛一笑。
笑意像是一片黑暗的河中间，小舟上的旅人突然看见三四里外不知道是不是岸边亮起的一盏寒灯。
南述明先是被晃了一下，然后起了杀心，这两个人没用。
许故溪摸上锅边的一把刀，哐地一下敲上锅，同时将树枝折的筷子塞到南述明手里。
森林里像是有回音。
区那随后明白了许故溪的“今日学射箭和火铳”是什么意思。
隐藏在雪坑里和树上的士兵同时射箭。南述明不用回头就能想象西姜兵陆续掉下马的景象。
“有伏——”有人喊了出来，只是已经太迟了。
许故溪身边的人是东余精兵中的精兵，还是最忠诚的队伍，箭箭毙命。
箭箭都击中要害。
马上的西姜军队像是被鬼魅缠身，无知无觉就丢了性命。
许故溪一刀划过南述明的肋下，血溅了区那一脸。
南述明手上还握着筷子，他没反应过来，却本能地站起往后退了半步，不然那一刀就划在他脖子上。
许故溪面无表情地掷出刀，同时想着，要是她有身上带着毒就好了，毒蘑菇也行，可惜不认得。
一锅肉把人毒死，还能省点心。
刀击中南述明胸口，扎破灰毛披风撞到盔甲发出清亮中有一丝高亢的声音。
啧，许故溪抬手就是一箭，扎向南述明脖子，南述明侧身倒在雪地里，血液将白雪染红。
不要乱动，区那记着许故溪的话，半张着嘴看远处在雾中模糊的灰影和黑影无声变幻。
下雪天特别安静。
义父一箭箭地射出，射进那团影影绰绰的人群。
“学会了吗？”许故溪放下弓。
区那：“啊？”
“有马了。”许故溪学着鸟叫，霜角跑过来，她在区那的帮助下骑上霜角的背，“说不定还会有活骷，这下方便多了。”
区那：“啊？”
许故溪和区那往前走，地上只有一片红色的血迹，尸体不见了，许故溪也不是万能的，刚才全副心思都在对战的人群中，没有留意这里。
“义父！是地陷。”区那扔了一块石头到血迹边上的坑里，拦着霜角，“有些地方有坑的，可能是本来就长这样的崖缝或者陷阱，长了草，新雪压在上面，踩一脚就没命了。”
尤其是霜角那么大个的，爬都爬不上来。
“把锅背上。”许故溪纵着霜角，这锅是蛙嘴盔侍卫拼死护着的，带着这老锅走南闯北，挂在行囊之上留到现在。
“义父，他为什么要单独过来跟我们两人说话？”区那小跑着跟在许故溪身后。
“因为他想套我们的话，看看我们对附近的地势和情况熟不熟悉。”许故溪边走边指挥区那在地上捞些什么，“他觉得我们只有两个人，明目张胆地生火，看着也很像猎人，不足为惧，抓起来也很方便，在不明朗地区的时候，抓活口拷问很有用。”
“义父，那你怎么知道人数刚好呢。”区那从地上捡起一柄镶着宝石的小剑，“万一来的人太多，将箭用光了，或者被发现踪迹了怎么办？”
“我们是步行，他们是骑兵和步兵。”许故溪打手势指挥陈戴猫收拾尸体，“人啊，其实比动物好遮掩，足迹和粪便也是。在有十足的把握前，不要做这种事，会死的。不要随便学我，我不愿意的话，很少有人能杀我。”
“义父，为什么他不怕被我们直接杀死？”区那挥舞着小剑。
“愚蠢自大。”
“义父，为什么我的手还在抖？”
“习惯习惯。”
“义父，你的刀不要了吗？”
“换把新的。”
“义父，你的鞋湿了。”
霜角停下，又接着往前走。
“没感觉。”
“义父，我给你换双鞋吧。”
“不用。”
“义父，我要和你一般饱经风霜！历经沧桑！老当益壮！精神矍——”
“闭嘴。”
只安静了一会儿。
“义父，我还有点想吐......”
两人一虎等到战场收拾完了，区那学着陈戴猫的样子上马。
陈戴猫使坏，踹了马屁股一脚，区那惊叫着抱紧马脖子闭着眼睛往前冲。
许故溪狠狠瞪了陈戴猫一眼，也用刀柄拍了陈戴猫的马屁股，怒道：“看着孩子点！你以为都和你一样骨头硬么！”
陈戴猫不以为然边追边喊：“瓜娃儿胆子太小，马都不会骑，得练呢！”
一行人逐渐走远。
雪地里，沾着血的一只手挣扎着伸出来，指尖探索着，然后手掌贴地一撑。
……
“都督，请往这边走。”来人引着白也往里。
厅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暖房诱使芍药在冬日高原大朵大朵盛开，透过彩色琉璃顶盖看到的是斑斓的雪。
高领黑衣窄袖，肩上胸前缀着半是装饰半是实用的银甲，一脸严肃的白也在院里格格不入。白也腰上没有叮当作响的蹀躞带，简单一根黑腰带勒住合身的衣服，连块玉佩也没有。
他到这里露个脸后就要去东余西行都参加新一轮议和。
粉紫轻纱帐子在轻晃，周围由只穿透明纱衣的妙龄少年少女组成妓围。
不少西姜贵族都来到靠近东余的风壁城。
比如此时，就聚集在一处玩乐。
“赵大都督，有失远迎，您要不要选一位？”滚在毛毯中的张比侑衣衫不整地行礼问，他和赵问星不对头，还不喜白也这造作清高的样子，好像全天下都是俗人，就他一个看得明白似的，还借着这个博得远扬的声名。
举世皆浊他赵问星独清，在那高傲恶心谁呢。
“侑对都督大人敬佩已久，还望大人不要见外。”张比侑含着笑意，他瘦长得像是根竹竿，只有腰间臀后算有几两肉，随意拢了拢，还是衣不蔽体。
白也面无表情地回礼：“在下感激。”
充作人墙给众人保暖的少年少女在乐声中互相亲吻起来，额头轻轻抵着额头，手心抚上对方后颈，舌尖触上脸颊。
白也扫了一眼，张比侑也算是别出心裁，还能玩出这样的花样。
“都是处子。”张比侑见赵问星抬眼去看，笑着解释，“青涩着呢。”
张比侑才荒唐完，坐回榻上，倚在美人怀里想着，赵问星不会不能人道吧。
白也折下一枝芍药，大红的颜色，也不知道配她好不好看，粉色的会好一些么。
一片旖旎中，白也陡然低头咳起来。
张比侑把弄着雪团的手一停，瞳仁一缩，赵问星竟然吐血了。
拿血给他家的芍药施肥，厚道人。
连个表情都没有的赵问星是真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见不得这种事情，或者练了什么邪法.....还是传言中所说赵问星在逃亡过程中落下病根，命不久矣。
拒人千里之外的白也又折了一枝大紫的花收进袖中，说道：“花很好。”越德是张比侑的字。
“是不错。”张比侑像是没有看见那一幕，得意地回道，“不过还有更好的花。”
“是吗？”白也漫不经心地回道。
“我很期待。”
……
西行都沈府。
“无约，你该娶妻了。”沈而朝说道。沈无约多年第一回北上，前来拜访沈而朝。
沈无约过了婚龄太多年，三十都可以做爷爷了。
“不知哪家娘子值得二伯做说客。”沈无约没有一口回绝，话里含着浅浅笑意。
沈而朝，曾任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是现在官场上主要支撑着沈家的人，也是如今的几位帝师之一。说话的分量极重沈无约并不能不理。
“王家娘子，那一位。”沈而朝知道沈无约的性子，没有恼怒，而是欣赏。王紫阳，字七仙，旧京城几位才女中的一位，沈无约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嗔年纪太大了，世惟或者相炎，二伯觉得如何？”沈无约俯首一礼，“无约中过毒，不光伤了双眼，也生不出健康的孩子。”
沈无约要过继。
沈而朝慢慢喝完一盏茶才说话。沈无约平日里行为太正常，以至于他们总是忽略这件事。
并非没有道理，生出一窝痴傻或者畸形的孩子，也没有必要。
沈而朝倒恨不得沈无约是自己的儿子，世惟是他的幼孙，如果沈无约不能有后，也是替沈家抚养孩子，于是说道：“世惟吧，明日就送来。”
“那也要找一个人照顾你和孩子。”沈而朝轻叹一声，“只是这样之前定的几家就不合适了。”不能有孩子比眼盲严重得多，倒不如用婚前有子遮掩沈无约的病，光明正大选择次一些的家族。
这就相当于没有妻族助力，那只能选能干一些的，沈而朝觉得不如让他的妻从娘家再挑一个过来。
总归是要成亲的。沈无约的才华太盛了，无父无子也很好，依然是在他膝下孝敬的小辈，和他关系也更亲近。
沈无约的盲眼看不见西行都从旧京城带来的沈府匾额。
刚劲的字迹绘着几个字：世有炎凉，而我无嗔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