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而朝负责大部分具体的议和事宜, 门下省侍中、修文大学士王渡是议和派,其第七女王紫阳为才女。沈而朝本想让王七娘和沈无约恰好凑成一对。

    沈王二家关系亲密, 一个非长女, 沈无约也伤了双眼,正配。

    沈寄扇如今已为第一等贵妃, 据她所言,新帝唤她“莲儿”, 赐紫色莲花宫,遍植睡莲。

    新帝拘谨胆小,为人怯懦, 虚心好学, 有夜游症。平日烦闷时爱好做饭,在一次起灶做饭后,火苗烧上衣角,腿被烧伤, 幸好被沈寄扇即时救下,从此惧火, 连灯盏都要拿得极远, 屋内多备水缸, 难以走动。

    旧京城帝宫被烧过一回, 多半被毁,当初答应迁都也认为西行都行宫内多有池塘河流, 建时是为了风景, 如今甚和帝心, 以帝宫还需要修建为名时迁都听着比躲避西姜人要好听。

    让灶台突燃的□□还是沈而朝拿来封进香囊遣人送进宫中的。

    另一位贵妃是高家女,仁烈皇后侄女,将门长女,在沈寄扇眼前和把心思写在脸上一般不足为惧。

    “你踩着无梅而上,并无不可。”沈而朝对沈无约大加赞赏,“不若如此难以让新帝信任,又得了民中声望,我要你再参加科举,连中三元。”

    “无约眼盲,如何考试?”沈无约拧眉问。

    “平头百姓可参加科举,伤残之人又有何不可,大余正当用人,帝心良善,多收有用之才,另出卷子便是。”沈而朝大笑而答,那些贱籍之人健全又如何?怎么比得上沈无约?,“北瀚王段宗晖的妹妹不会嫁入姜庭。年时新帝会下《罪己诏》,改年号玺和,祭天而不敬神。”

    段清珠杀得是宫中子嗣,已经立府外出的段氏宗亲还有许多可以拿来交易。

    沈无约低头应是。

    若是不一样的考卷,沈无约不会被百官认同,而一样的卷子,就有很多大家族可以施展手脚的地方了。

    表面上是为百姓考虑,可如今的伤残之人多不受宠爱或者读书困难,他如果幼年盲眼,现在肯定是废人,这么一想,来参加考试的是谁就可以预见了。

    沈而朝压低声音,对着外窗外嗤笑后道:“长公主怀了姜任的孩子。”

    “不日长公主就会回京成亲生子,她为了掌握姜家,连自己肚皮都用上了,还要军中那个一次战役就杀人过百的谭将军尚公主。”沈而朝言语带着不屑,“不知道还会不会给裴家再生一个孩子,妇人手段。”

    这妇人手段之人率永月军亲征,不论如何,也拼死拦住了西姜军南下之势,没有永月军,现在他们就该在南都了。

    沈无约选了杨家和温家后告退,在得知许故溪有了心上人后他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

    他的坚持直到许故溪有了自己的选择为止。

    他因家国之义和军略才华对许故溪起了心,也会因此而收心。

    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对每一件事的看法都相同,不可能对律疏议法中的每一次改动都给出相同的看法,对每一场战事也不可能有一样的对策。

    每一点微小的区别在朋友间是辩论争吵,朝堂上是争斗,若牵涉到利益和家族关系就是你死我活。

    许党和王党之争仍在继续,主战派、议和派、灭神派、宦官和世族向党以命相博。

    靴子踏在砖上没有声音。

    沈无约往屋里走,伯父对他极好,学识过人,素有才名官声,他不会对伯父不敬。

    沈无约在沈寄扇入宫后只有沈寄扇和连北雀在宫内得到的消息,城内之事知之甚少,说不定他沈无约和许家同路的缘分在许校尉死后已尽,什么时候撕毁盟约就看那些少女的情况了。

    父子亦可反目,何况几日师生。

    沈而朝离家往礼宾院而去,行至半路只见街上有人纵马狂奔,卷起尘土,逼得他车驾停下。

    北联使者终于收到消息了么。

    天柱现,豕山塌了一角。

    北联和上三洲在平原中接壤,西三个王国以地震流民为军,往北侵略上三洲,成立了新的联盟。

    北联分裂成了豕西和豕东,没有“北”了,西面立国为史,东面立国为业,业国南下侵扰北境,石将军率军抵挡。

    沈而朝神色稍霁,那几个使者会带来窟国和西姜北上在海道交战的消息。

    窟国抵挡不了太久,但西姜兵力不足,战线太长,政局复杂,年后来的西姜的财政次官会点头。

    “快走。”沈而朝沉声道,他和防务次官钱宗用大人还有许多话要说,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风壁城中。

    “如今在东余的防务次官和张家有什么联系?”白也问。

    “都是旧财政大臣的人。”十旬跪立于一侧。

    “你说呢。”白也轻一点头,偏头看向床上那人,“他们想做什么?”

    白也不用特意做表情看着就冷若冰霜,之前几回议和都在西行都,不知情之人会以为西姜处于劣势,急于求和。

    不斩来使,软禁扣留倒是不少。

    白也去到西行都,订约时有任何失误,说不定旧大臣就要官复原职了。

    当初王后宣传的是至少夺得一半东余领土,众人深信不疑。若是别人,西行都之约说不定真的能保两国百年和平。

    然而,摄政王后和赫克不周都是局外人。

    是真正的游戏人间之人。

    认为自己是神,不在乎任何人性命,好像要达成什么成就一般传播着狂热的情绪。

    杀人和踩死蚂蚁,对赫克不周没有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杀人对他而言要更有趣,浸入式的体验。

    赫克不周醒来的那天,就是条约作废的那天。

    “再派两个人南下,从商行找消息。”白也下令。

    十旬应是。

    几日已经留了一个人于原地的附近村庄继续搜寻,可能许故溪会易容,可霜角不能。白色巨虎比人要好找的多,见过的人也印象也会更深,以商行之名搜寻老虎名正言顺,不会招疑。

    就当把霜角找来给都督安心吧。

    床上的人应该是张比侑的庶妹,对待被哥哥胁迫的倔强又纯洁的少女,要是一般温文尔雅的大臣就算不愿意也会面上带笑虚与委蛇安慰一下。

    白也倒好,直接一刀把人敲晕了,用的还是十旬的刀。

    十旬此刻跪在床边看着刚清醒的张比侑妹妹,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是张比侑口中的“娇嫩花朵”。

    十旬叹一口气,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少女的眼睛一眨。

    十旬冷笑:“人都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可人不知道十个里有八个的表情都和你一样。既然你出现在这里,你在张家的地位不低,试图刺杀都督之罪可不轻。”

    十旬把枪口别开:“你可以说话了。”

    少女冷静地开口为自己辩护:“我没有想要刺杀都督。”

    十旬:“未经允许擅闯一等大臣住所为死罪,何况听到朝中机密。”

    少女不可置信道:“这也是我家。”

    十旬:“没人能证明。”

    白也手上拿着一方绣帕,坐在椅子上,低头缝着边,闻言轻轻看了十旬一眼。

    十旬点头,对少女笑了一下,把火铳晃了晃收起来:“都督不耐烦了,要我把你杀掉,用这个不好收拾,我们用绳子,不流血,不出声。”

    少女面不改色的表情终于在十旬伸手抓住她的脚,将她在地上往屋外拖的时候动摇了。

    即使这样少女也没有出言恳求,闭眼咬牙,身上不禁发抖,无声中被十旬拖到屋外。

    白也完成了一方绣帕,帕上绣着鲜红的蝎爪花,也不知道许故溪会不会喜欢。上阵之人不能戴饰物,只有帕子或许还算贴身之物。

    总是只有他在吃醋担心,是不是有些不公平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白也一个人可挑不动这副担子,他知道该如何做,依然自身难保。

    廊上传来了张比侑的笑声:“莫非是妹妹珏奴让都督不满了?”

    ...

    陈戴猫从镖局溜达回来。

    按照他们劫道的山匪规矩,进城的时候镖局要管吃管住,这家论友镖行靠的就是温家,也是温家在外的眼线。

    “掌柜的人说北上的道路还能走,往东绕一绕就行。”陈戴猫推推霜角,让霜角给他挤出一个位置,“要派人去西行都吗?有两个说在将军面前混过脸熟。”

    “文森呢?”许故溪问,蛙嘴盔侍卫文森在下山后将头盔卸了下来,是苍白又强壮的士兵,脸上从鼻正中的地方横着一条细细的晒痕。

    “他就是其中一个。”陈戴猫把怀里的猫掏出来和霜角玩,“要派他去吗?这几个人都熟悉北上的路。当初白河给的令藏在身上,一抖旗子就是八百里加急传令兵,无人敢拦。”

    陈戴猫嘴一撇:“就是没有军情。”

    许故溪躺在榻上摸着吃饱后圆滚滚的肚皮:“有,南方有变。派另一个人,让他自己再挑一个搭档,两人一起去。”

    陈戴猫的目光落到许故溪的肚子上,说话结巴:“当.....大哥你是不是...有了?”

    许故溪眼帘一掀:“有什么?”

    陈戴猫目光如炬,好像化为实体:“娃娃。”

    许故溪指了指桌子,冷笑:“你家娃娃一晚上长六个月大啊?这些不是霜角吃的,是我吃的。”

    许故溪又指向陈戴猫的肚皮,似笑非笑:“我看你也发福了不少,该多练练了。”

    陈戴猫装作没听见,看着许故溪身边的一箱书,说道:“好像静左一家什么堂书院被烧了,传得到处都是,群情激奋,定封的什么李派人救援把书卷字画和几个老先生都一窝蜂装车救走了。”

    “汤以明说的事确认过了?”许故溪问。

    “差不离。”陈戴猫滚在霜角和猫咪中间,“弟兄们大半都在录事巷没回来。”

    许故溪带兵是练兵极狠,又不许惊扰民众。人非铁人,总要发泄压力。奖惩分明之外,在休息的时候会设各种私下比拼、游戏还有宴会。几个营之间打得头破血流也不禁止。

    西北民风开放,常年战乱,男丁死了无数,许多女子都能提刀砍人。

    在城中扎营时将军夫人还会派人在三月三和正月十五之类的日子组织相亲宴会.....和陈戴猫同时投军的小弟举目无亲,和一姑娘看对眼后没来得及继续发展就要拔营,却还是找到文书将姑娘的名字地址填上。

    对有亲属的士兵,军饷至少有一半都直接寄去亲属家中,死后给的那笔钱也是交于亲人。那小弟没多久就死了,陈戴猫替他去远远看了那姑娘一眼。那泼辣姑娘靠着军饷补贴,过得艰难,但挺好。

    陈戴猫看着许故溪,将军和夫人恩爱,要是将军有庶子或者子嗣多,说不定当初就有一个会尚段清珠。

    许故溪从衣袖里掏出两个竹筒:“先拿着,白河管不到宁冈,要温家的信印才能走官道,到时候在说。”

    屏风那侧传来哗啦的水声。

    许故溪沉声喊:“不许出来!”

    区那又蹲回漂着花瓣的木桶里。

    义父说他太脏了,要洗下一层泥来才行,还说以后要将头发养长。

    村里人沐浴不方便,都好多天才洗一回。特别冬天,哪有多的精力和柴火洗头发,不是扎成辫子就是剃短,区那从来没有洗过这种漂着干花药草的浴汤,蒸得他浑身别扭。

    城里人竟然能天天洗澡么。

    义父已经煮了他三回,第一回的水是黑的,到第三回已经不黑了,可义父还说要再煮一回才行。明明冲一下就可以了,为何要又要搓又要磨的,区那无聊之下拿手扑水,扑得水花四溅。

    “别闹!”许故溪呵斥道,屏风那边很快就没有声响了。

    随后又响起了轻轻的水花声。

    是霜角被声音惊动,伸爪子拿区那的浴盆玩水,手掌拨来拨去。

    区那面露绝望,他现在用霜角的洗脚水洗澡,是不是还要再被煮个三回?

    酒楼后头的巷里,杏花先生吴不信抱着碗坐在矮棚下,周围做饭的人家做好饭后都添一勺菜或肉到吴不信面前的空盆里,没多久空盆就满了,草棚之下还吊着不少腊肉。最后一个小孩抱着木勺过来把粳米盛到吴不信的碗里,摇着小辫跑了。

    “吃百家饭。”许故溪拄拐拨开晾着的衣服说道。

    吴不信又从背后摸出一个豁口的碗:“要来一点吗?”

    许故溪接过碗,就地坐下,捏着筷子问:“你在等我。”

    “是也不是。”吴不信答。

    “我想请先生出山。”许故溪看着这四处漏风的草棚,杏花道人还穿着一双草鞋。

    “破棚子一个,哪来的山。”吴不信的筷子一下专挑肉吃。

    “先生是隐士,自然需要请出山。”许故溪一直没有下筷。

    不想入世的话,也不在画里留下那么一句话。

    “出山后做什么?”吴不信的脑袋几乎埋到碗里。

    “现在是做教书先生,之后也是做教书先生。”许故溪把碗放下。

    找其他人也可以,不过卖卜人无牵无挂,字画精通,在巷中住了许多年,一直教娃娃读书,年节时卖卜,众邻皆可证家世清白,又送上门来,带走方便。

    如果不行,再找个其他先生就行。

    “我看了你的字,又看了你的茧,还看了你身后的人。”吴不信眯眼,“才将画留给你。”

    “你这样的人即使身残也不会籍籍无名。”吴不信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故溪将一把匕首搁在桌上:“杏花先生觉得自己问得起吗?”

    “你想让我以命赌你的名字。”吴不信从草堆里扒拉出一本没有装订成册的书,“我倒觉得不至于。”

    许故溪看见封面上书《不宦论》,接过翻开几页,笑道:“一般的隐士研究山水流云,渔农菊酒,你却研究怎么做官?”

    年节之日去卖卜,说不定也是在看有谁可以投靠。

    “只有破棚,没有山。”吴不信闻言点头,“终南捷径与我无用。”

    许故溪有好多没看明白,将书合上推回去。

    吴不信又皱眉眯眼,凑近仔细看了看许故溪,说道:

    “你做不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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