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故溪没急着走, 她从背后随意搭住温诵的右肩, 拍了拍,可惜道:“将军该多吃点。”

    她要是慌张地走了, 运气好点会被当成弱者直接抛弃,运气不好还会露出马脚。

    对付温诵这种人, 不露怯是最基本的相处之道, 他们尊重勇士,看不起会退缩的人。

    她一般都避着温诵走,温诵见到她能把她抡圆了甩到天上去,有一回还直接松了手把她扔进雪堆里。

    温诵觉得这样最方便。

    有了轮椅后, 许故溪的处境好了些, 只要速度够快就不会碍温诵的眼,轮椅的两个轮子都能转出风。

    要是被温诵从背后抓住, 她就会被只死兔子一样拎在手里。

    于是许故溪勇敢地顺杆子往上爬, 索性将半个身子吊在温诵身上,大义凛然道:“温将军能不能从正面吊着我。”

    温诵不耐烦背着一个小鸡仔, 理好衣服, 蹲下把她往前一颠, 肩抗许故溪往外走, 右手摁住许故溪, 琢磨道:“渡口的那些人是不是就这么抗包?”

    庭里正走过一个后厨扛着猪腿经过的帮工。

    许故溪心中升起一阵凄凉。陈戴猫说她以前就是这样训不听话的小崽子的, 风水轮流转, 如今轮到她了。

    温诵哈哈大笑, 每笑一下许故溪就感激现在自己肚皮肚腹的感觉不怎么好使, 不然会被温诵的肩膀硌得喘不过气。

    许故溪顺杆子往上爬,问道:“将军给我一副活骷,就不用受这种罪了。”

    “你当活骷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得。”温诵不以为意,“每一件都要记在册,非奇功不可得,天底下只有永月军有一整个活骷营。”

    “你就一吃闲饭的。”温诵嗤笑,低头看见许故溪和上岸的鱼一样试图撑起上半身和他说话。

    “那我也没吃将军家的饭啊。”许故溪哀道,她都不知道她身上哪来的这么多钱能养这么多人。温诵最近手头宽裕了些,状况也没有比许故溪好太多。

    两人都相当在养私兵,许故溪还让温诵出钱养她自己的私兵,虽然温诵以为他是在养自己的人,这其中还是有那么一点区别的。

    俗称为合作。

    许故溪没吃上温家的大米。

    温诵另一只胳膊夹着双拐,把许故溪扔回了宴席上。

    许故溪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她发现一旦明白松松垮垮躺着的好处,懒着根本不需要假装。

    二月初,天气没有半点转暖的迹象。

    许故溪穿得不少,交领下影影绰绰能看见绷带缠绕在脖子上,袖口露出的手腕也被绷带包着,还有一道绷带从左眉上方横到右耳,像是要遮住右眼。

    许故溪的右眼没事,和温诵说被猫儿不小心碰翻刀子,在脸上划出一道伤,破相不好看,在伤好前遮一遮。

    回到屋里,许故溪还嫌冷,斜斜裹着白狐裘软在座位里,一张巴掌脸像要被埋在细软的毛中间,眼帘下垂半睁不睁的时候,带着不知道哪来血迹的绷带糅杂出一种完全不同于脆弱的气度。

    像是因为太虚弱一言不发,但抬眼看人的时候就明白这个行动不便的书生手上沾过不少人的血。

    大多数温诵身边的亲卫和不知道哪条道上胡乱认的兄弟都摸不着对许故溪的态度。

    许故溪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硬说的话,在他们眼里看着有两分像温诵。

    反正不是他们能弄明白的人物。

    和迷雾里的线团似的,扒拉两下,又有一段新的颜色出来,换谁不想去凑上去看两眼新奇,又怕雾里藏着什么毒蛇嘶嘶着突然冲出把被引诱过去的人一口咬死。

    许故溪探出一只手,用小银勺舀着雪沙。她觉得进宁冈后每日好吃好喝,她眼见着都白胖了。

    不会喝酒喝果汁喝出罗汉将军肚吧。

    温诵看不得男人小口吃甜品,顺手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往许故溪的雪沙盅上一浇,透明金黄的酒液在碎冰里流淌。

    许故溪怀疑温诵吃饭的时候也该浇酒在上头,不然不能彰显出他的男子气概。

    温诵冷眼看她,看她不动勺,干脆抢过来一下子全倒进自己嘴里。

    许故溪觉得温诵可以继承大余第一神志失常将军的称号。

    …..

    “这身还行吗?”白也展袖,缓缓转身,浅金滚边像阳光似的从袖口滑过,宽大的改良黑交领袍,腰带上有不显眼的暗纹,金扣明亮。

    “很衬大人。”十旬咳了声。

    年后再没有得到别的消息,唯有一条宁冈白虎的消息,去问的时候都说转手往南卖走了,找了好些人,这条消息是个死路。

    他们几乎以为白也真的放下了。

    好看是好看,可这是去许府拜见许褒公。

    西姜和东余打了这么久,许故溪生死未卜,穿得这么好看像是去下战书的。

    生怕打不起来。

    议和到这个地步,气氛缓和许多,前几批都有打打杀杀的事,如今白也提出要拜访许府,竟也被允了。

    说实话,十旬觉得白也好像疯了。

    之前觉得白也行为正常是因为没有撞见姓许的。

    碰上许家的事情,白也就有些癫狂。

    白也,赵问星,一位西姜的财政大臣,在自己的女人死后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拜访东余的岳父。

    如果可以的话,十旬想跪在地上磕头,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脑浆拌得匀一些,检验一下疯的到底是白也还是自己。

    白也穿得和相亲似的带着一群人浩浩汤汤去了许府门口。

    使团里的人是不许单独行动的。

    总要这里凑一点人,那里凑一点人,像凑齐几个菜系一样把所有派别的人都带上点,还要礼部和禁军和京畿大营的人随行,才能出门拜访一趟。

    七七八八的人加起来都能将三条街堵了。

    十旬抬眼瞅白马上的赵大都督,感觉那是骨子里的尊贵。

    平日喝的水囊里的水都像是雪山顶上花朵上采来的,能往上数出这一捧水的祖宗十八代,全都是水里的公主。

    白也就是随手摘一朵花,那朵花都像是带着天潢贵胄的矜贵,好像全天下就那一朵似的。

    若不是他们知道白也的出身,怎么也想不到赵大都督是从破败山村里走出的混血,父母在以前都是半个贱籍。

    有不少少女险些往屋外丢了帕子。

    骑着高头大马的赵大都督毫不在意自己在西行都,和状元游街似的到了许府门口。

    十旬都不敢往下想。

    十旬听过些许府的流言,因此他有些怕见许将军和夫人。

    将军已老和美人迟暮,听听就可怕。

    许府的人出来说府上两位都重伤未愈,经不得大动静,既然来访的是西姜的几位,就请几位进来。

    场面一下就僵持在那,随后爆发出了剧烈的争吵声。

    礼部的人怕闹出事,西姜人觉得礼遇不到位而不满,京畿大营的觉得赵问星太嚣张为许府抱不平,禁军的手开始往腰间去,随时准备拔刀。

    许府里一片安详。

    茶冒着白热气,庭院里披了一层薄雪,有几株黄梅开着,披绿的松树,溪流潺潺而过,碳发红,红薯烫手。

    没点别的声响。

    两口子都知道赵问星是谁,早有准备,最初陶兰兰亲自参与对赵问星的问话,又有许故溪的信,知道的消息不多也不少。

    两人身上都没实职,私底下见面被捉住还不如白也这样明目张胆的拜访。

    许定炎有些五味杂陈,他觉得自己亏欠了许故溪。

    是他做爹的没用,白担了个将军的称号,让她一个女儿来抗重担,而不能娇宠着长大嫁人。

    算来算去都该怪在他这个当爹的头上。

    自然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别说找一个男人,十个男人也找得。

    只是这个男人找得有点出乎意料,也太危险。

    两口子扯到女儿的事情有些激动。

    “我觉得溪溪不能和他在一块,保不准被他骗了。”陶兰兰想到自己当初被白也蒙混过关就极气恼。

    之前溪溪送来的信里不方便多说,就提了几点,陶兰兰满脑子都是若白也有坏心,许故溪会有多危险。

    本来他们决定再看看,试着给溪溪介绍个别的好男人,可之前那封信上溪溪说得认真,他们又想着或许人的确还行。

    但伴随着最近的一封信,送信的人带来一个口信。

    许故溪失忆了。

    于是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感情的事情没有道理可讲,不记得了就意味着不爱了。

    不欢喜了。

    分开了。

    终止了。

    溪溪可能一时为情所绕,可溪溪的安危最重要。他们也并非不着急,只是许故溪不想回西行都不是坏事,可以远离漩涡,总比又把命丢了好。

    使臣已经在家门口,溪溪也不用回来,回来了说不定就被人拿捏着。

    许定炎硬加在许故溪身上的命运是沉重而痛苦,染满血的,作为家族秘密被藏起来的,现在她终于有了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许定炎甚至做好了许故溪抛下一切进山当野人的准备,反正许故溪自己是饿不死的,而且之前她总是这么说,去个什么地方种地种花。

    在许定炎眼里就是当个时不时吓到村民的野人,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没有什么能大过许故溪的生命去,更不能让白也仗着这层关系在情感上绑架根本不记得他的许故溪。

    “早知道十年前就将阿贺当童养媳养着了。”陶兰兰气不打一处来,“我在钱安也见过一个漂亮的小公子,叫我姐呢。单单纯纯又疼人听话,做什么要和这样危险的人搅在一起,哪个不比满嘴谎话的好。”

    “就是没心眼才不晓得讨溪溪欢心。”许定炎一拍大腿,“男人最了解男人,能搞定咱家溪溪的,指不定怎么从女人堆里练出来的,万一是条脱了项圈的白眼狼,溪溪要给他赔命。”

    人混到高处,心思就纯不起来。

    立幻戏班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人能立到这个位置,话本都不敢这么写,人的想法不好猜,谁知道白也是不是心底觉得被许家控制的那几年是不是在卧薪尝胆伺机报复。

    记恩的人是少数,人生多是不得已,死囚里拉出的人,并非没有为了名利倒戈的,所以才要将亲眷弱点牢牢握在手里。

    和这种人相处都需要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来拉拢、策反或使用心计。

    白也瞧着没有弱点,无牵无挂,这就有些可怕了,许定炎私底下觉得该找个能够妥帖照顾许故溪的。溪溪已经那么累,总不能回家了还要算计。

    许定炎甚至有些后悔。

    他和兰兰要孩子要的早,觉得当初下决定的时候他也不够成熟,一家人都跟着他受委屈。

    “你别看我,我可把妆卸了。”陶兰兰把许定炎的脑袋往另一边推,“怎么还没人进来。”

    陶兰兰为了显得虚弱真实,特地往虚弱苍白的方向化了妆。

    两人只顾着低头相互说话,完全不知道府外的热闹。

    白也像是从一场战役中脱身而出,被小厮引着往院子里走。

    纵使他努力将拜访的事情合理化,他独自进府依然会被诟病,在王廷被攻击,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来这一趟。

    两口子看见白也出现在庭院的时候,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高大英俊的年轻人和落下的雪一般一尘不染,通身气派简直像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帝王。

    比唯唯诺诺的段寒遇更像是位成熟的君。

    陶兰兰和许定炎快速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脑海里都划过同一个词。

    绝对不行!

    如果是其他气质样貌的都还有商量的余地,可白也......看这副模样就能知晓白也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一般大世家,也不会让男子娶倾世妖姬,因为妖姬不会被困在那方后院里的。妖姬会被争夺,会惹祸事上身。

    就像白也会一直处于权力的漩涡中心。

    尤其是见过白也的陶兰兰,只觉得心惊害怕。

    和钱安初见换了一个人似的,城府太深对个性要强的溪溪怎么可能是好事。

    哪来的怪物。

    许定炎挥手将下人散退。

    白也没有丝毫迟疑,踏在雪地上一步步走到将军夫妇面前。

    扑通跪下。

    唬了两人一跳。

    白也低头,哑声道:“白也有罪。”

    第一句话就是请罪。

    为了没有照顾好许故溪而请罪。

    许定炎握住白也的手肘将人扶起,许定炎戴着活骷,白也的力气比不过他,和被连根拔起似的从跪在地上被揪到站直为止。

    许定炎和陶兰兰都下了决定,于是许定炎将之前许故溪寄来的信拿出来递给白也,沉痛地说:“溪溪很喜欢你,起来好好说话。”

    信里,许故溪的口吻和在撒娇似的,喊着娘亲娘亲说她要嫁人啦。

    白也知道许故溪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她躲着没让他看。

    怪不得不让他看。

    害羞了是。

    那时他伸手去夺,她慌张地翻窗而逃。

    白雪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发髻一丝不苟,阳光反射到雪地又照到袖口里,闪着碎光。

    流经庭院的溪水里一尾鱼也没有,青松上堆的雪嗖嗖落下不少。

    白也手里握着的信纸沾了水。

    雪粒混着水染在纸上。

    白也垂着脑袋,坐在地上,拿袖子小心翼翼地去擦。

    一下一下。

    越擦信纸上沾染的水滴越多。

    字迹逐渐扭曲变糊,那个“嫁”字只剩右半边的“家”。

    然后那个半边字也看不清楚了。

    白也重复着一样的动作,直到发现自己哭了。

    于是白也停下了动作,将信纸递回给许定炎。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地上的雪。

    陶兰兰见到这幕又心疼了,软成一片,酸疼酸疼的,白也看样子也是有真心的。

    也是没人疼的大孩子。

    溪溪也是很喜欢的。

    可溪溪不记得了。

    自己的孩子先紧着担忧还来不及。

    “溪溪不在了,以后你要多来往,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许定炎在女儿的男人问题上一向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接着演他的戏份,拳拳爱女之心天可鉴。

    “不在了?”白也听不懂似的问。

    “死了!”许定炎像是悲愤又无奈的样子从地上团了一把雪扔到白也头上,让他清醒清醒。就冲着白也私下和许故溪定情,眼前的男人他怎么样都打得。

    要在别人家里,坏了女孩子贞洁,是要打断腿的。

    但许故溪不一样,陶兰兰也不一样,许家也不一样,许定炎又扔了个雪球后收手了。

    许定炎觉得自己总算能保护许故溪一回,他知道许多男人都会用眼泪达到自己的目的,有的人用起眼泪这样的招数比女人落泪更娴熟。

    越赖的男人越会用眼泪蛊惑挽留女人,而女人会因为男人难得的落泪而放下戒备。

    不要说感动,许定炎浑身的刺都要立起来了,戒备地盯着那个年轻男人。

    白也脸上又痛又凉,许大将军一点都没留力。

    活骷的力量不是玩笑。

    白也皮肤白嫩细腻,没有怎么经过风吹日晒,天生容易青紫,脸上带着红印已经肿了。

    守在门口的十旬,看到白也的出门的神情时,直接傻在了原地。

    是不是又地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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