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恐怖片里的剧情,吴渊现在应该捂着脸惊声尖叫,但是对于他来说撞鬼这种事实在是家常便饭,老是尖着嗓子叫他的喉咙也受不了,于是他象征性地轻轻“啊”了一声,然后和那只司机鬼大眼瞪眼窟窿。

    司机鬼应该也是没见过这么淡定的人,一时反应不及,怔怔地“看”着吴渊。

    车里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吴渊:“……那个,饭吃过了吗?”

    闪烁不止的橙黄灯光再次在眼前一闪而过,吴渊只觉眼前一团黑雾呼啸而过,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换成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他抬头看向反光镜,镜面上映出的却是一个陌生中年人的眉眼,而副驾驶和车后座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开着车,在雨夜漆黑的马路上飞速疾驰。

    脑袋莫名昏沉,鼻尖嗅到浓郁的酒精味。吴渊双眼朦胧地看着眼前逐渐开始一分为二的马路,竭力把控住方向盘。

    这就是那个司机生前所遭遇的事,他酒驾出车祸而死,逮住自己想寻个替代。

    傻逼玩意儿!吴渊暗暗咬牙,等我找到煊哥儿让他好好收拾你!

    一想到张唐煊,混沌的大脑略微清醒了一些。前方不远处是那座明明灭灭的路灯,吴渊想踩下刹车,脚却不受控制地用力踩上了油门,于是轿车轰的一声冲向前去,而转弯处,另一辆车的车灯亮起。

    吴渊被对面车辆的车灯刺得闭上了眼睛,绝望地抓紧了方向盘,心想,完了。

    身侧却传来一个低低的、熟悉的声音,说:“快刹车。”

    千钧一发之际,吴渊的脚终于脱离束缚,终于踩到了刹车,紧急制动下,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两辆车堪堪擦肩而过。

    对面那个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指着吴渊破口大骂:“你他妈赶着投胎呢吧?要死自己死,别拉上别人!”

    吴渊却置若罔闻,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人,眼眶蓦地红了,“煊……煊哥儿……”

    张唐煊转过头,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那样遥远而隐约,“你啊……”

    下一瞬,天旋地转,吴渊蓦地睁开眼睛。

    没有闪烁的路灯,没有失控的轿车,没有惨死的司机,也没有张唐煊。

    他独自坐在公交车站台的位子上,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雨伞。

    一辆私家车停在公交车站前,按了两下喇叭,司机从副驾驶的位子上探出头来,问:“是你叫了滴滴去乌衣巷吗?”

    吴渊连忙低头看了眼滴滴的界面,仔细核对了车辆信息,才点头说:“是我。”

    车里放着时下最火爆的口水歌,司机一路跟着忘情地哼,听得吴渊耳蜗“嗡嗡”作响,但比起之前那首《葬心》相比,实在亲切许多。吴渊脑袋靠着车窗,看着逐渐转小的雨滴打在玻璃上。他从裤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几张纸,这是那天晚上去跨江大桥前张唐煊给他的,几张再普通不过的餐巾纸,上面却沾满了张唐煊的血,经过一段时间,红细胞死亡,原本被染得鲜红的餐巾纸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吴渊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句话,“战士的鲜血染红了它”,他忍不住一笑,嘴角微弯,眼睛却深深地耷拉下来,眼中水光闪烁,像是要哭了。

    “哎,小官人,怎么了?”司机从反光镜里关切地看着他,问:“年纪轻轻的遇到什么事儿了?失恋?”

    吴渊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

    司机就当他是默认了,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劝解说:“哎,看开一点,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空的,有句什么话来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就有,没了也就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嘛。千万别学之前一个人,也是跟你一样失恋了,灌了几两猫尿就在路上横冲直撞要死要活的,最后可好,撞上车了,真死翘翘了,还连累了别人。”

    吴渊心里一动,问:“师傅,你说的那个出车祸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司机想了想,说:“也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概就是一个月以前吧。我开车路过,一堆交警围在那儿,那天也下雨,啧啧,地上的水都给染红了。”他打转方向盘,把车稳稳地停在小区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然后说:“到了。”

    吴渊拿好雨伞,开车下门,对司机说:“谢谢师傅。”

    司机趴在窗户上对他喊:“放宽心啊小官人,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记得给我好评啊!”

    吴渊哑然失笑,回头冲他摆摆手,“好的。”

    他将那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放回衣兜里,朝小区大门走去。乌衣巷既不金碧辉煌也不灯火璀璨,远远望去,偌大的小区只亮着稀疏几盏灯,像是站在尾气弥漫的大城市里仰望星空,能望见的只有一点星光。他走到大门口,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被小区保安拦下来,吴渊还当是乌衣巷安保措施下降了,大门里头忽然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瓷白色真丝旗袍的女人,她的皮肤比旗袍布料还要雪白,站在暗夜里,冲吴渊挥了挥白胳膊,说:“小渊,我跟保安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进来吧。”

    吴渊一路小跑到她面前,憨笑着挠挠头,“雪姨。”

    雪姨的本名叫雪姬,相当和风的一个名字,自己也是枚身份成谜的女子,自他有记忆起就和他师父郁三思住同一屋檐下,却并非他师娘,貌似也不会术法,和他师父之间的相处也很平淡,非要吴渊形容的话,他们两个像是一对室友。

    雪姨对郁三思冷冷淡淡,对吴渊和张唐煊两个却很亲切温柔。张唐煊那会儿正深受《情深深雨蒙蒙》的荼毒,对于这个自己称呼为“雪姨”的人有着天然的警觉,生怕她背着他们偷偷地给郁三思下降头或者投个蛊,有时候雪姨关着门在厨房里做饭,张唐煊就会扑到门前阴阳怪气敲门大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开门开门开门呐”等诸如此类让吴渊回想起来就捂脸大笑,而张唐煊恨不得跳江自杀的神奇言论。雪姨从来不计较他们两个熊孩子的熊言熊语,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用那双雪一样白的手,揉揉他们的头。

    一晃数年,吴渊的个头像樟树那样蹭蹭往上窜,雪姨要踮起脚才能摸到他柔软的头发,然后笑笑说:“哎呀,小渊都比我高出这么多了。”

    “雪姨,”吴渊笑着说:“别说得我好像几年没来过一样。”

    “你和小煊长大以后来你师父这儿来得就少了,我白天又不能出门,每个几个星期几个月见到你们,就好像过了许多年一样。”雪姨领着他走到一栋别墅的门前,按了下遥控器,做旧的暗金斑驳的大门应声而开,露出里头设计成中国园林风的前院。泠泠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走廊外深幽的池子里,几尾锦鲤漂浮在假山石附近。池子边种着一株枫树,树下摆着几张藤编的椅子,风一吹,此时仍是青绿的枫树叶就飒飒作响,满园都是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

    这就是郁三思的老窝,乌衣巷最贵的三栋别墅之一,大明宫。

    郁三思装修完后办建屋酒,都是亲近人,吴渊忍不住就在宴会上吐槽,说明明是园林,怎么能叫大明宫呢?叫郁园还差不多。张唐煊那时就冷冷地反驳,说郁园听着容易饿。

    吴渊想到张唐煊,想到刚才遇到鬼打墙时,幻觉中他坐在副驾驶望向自己的眼神,还有金明明说的那句,“他在向你求救”。忽然心底一阵难过,他连忙问:“雪姨,我是来找师父的,他人呢?我打他电话一直都打不通。”

    “小渊,你不要急。”雪姨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师父早就算到你会过来,所以他叫我在门口等你。”

    吴渊问:“那他人呢?”

    雪姨说:“他说他有点急事要去办,先离开几天。”

    听到这句话,纵使吴渊一向好脾气,此时也怒火攻心,忍不住说:“他怎么天天都有急事?现在还能有什么急事比煊哥儿的事情还要急吗?!”

    雪姨一愣,“小煊他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煊哥儿他……”反应过来雪姨还不知道那件事,吴渊顿时不知作何解释,“他……”

    “我不知道小煊出了什么事儿,但是你师父不是一个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小渊,你不要着急。”雪姨从口金包里摸出一个粉色的荷包,像是吴渊惯常使用的缚灵袋,“他说把这个东西给你,你知道该怎么用。”

    吴渊当即打开荷包,里面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符。

    “这个是……”将黄符展开,凝视半晌,吴渊的眉头蓦地皱起,“这是什么玩意儿?不认识。”

章节目录

邪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司徒九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司徒九流并收藏邪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