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和撞鬼一样,他见得多了,总以为自己已经很淡定,但到最后,他孤独地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但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大家都要过自己的生活。他只是和父母的缘分浅罢了。

    吴渊爸妈当年闹离婚闹得轰轰烈烈,双方站在法庭的对面,吵得你死我活,为争夺的却只是家里那一点微薄的积蓄和四堵墙壁的归属。当时尚是弱质少年的吴渊缩在角落,看着他们相互横眉冷对,唾沫横飞地强调“你的儿子你自己养,我只要我应得的钱”。

    最后还是吴渊刚认下不久的师父郁三思出面,劝服吴渊妈要到抚养权,然后带着吴渊去了杭州。

    他当时跟自己这个便宜师父还很陌生,刚刚从ICU出来也才几个月,身体弱得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十三岁以前的记忆被水泡成一团白雾,他对父母的印象从此只剩下他们为利相争时那丑陋市侩的嘴脸,一言不发地跟着郁三思去了杭州,等出了火车城站,看到完全陌生的景象,他才终于像个小孩子那样哭出声,抽抽噎噎地问:“是不是我害得爸爸妈妈离婚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他爸妈积怨已深,他意外落水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但他当时少不经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连遭打击,只能将所有过错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师父,我是不是一个倒霉鬼、害人精?”

    “不是。”郁三思蹲下身,揉揉他的头,说:“你只是和父母的缘分浅罢了,但有失必有得,你将来一定会遇到和你缘分深重的、深爱你的人。”

    虽然那个和他缘分深重、深爱他的人似乎到现在都还未出现,但这句话一直安慰了他很多年。吴渊最后看了一眼四楼的玻璃窗,然后缓缓将车驶离了这片老小区。

    重新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他在市区堵了大半天,中午连只粽子也没吃,等开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吴渊做饭的手艺和他的招灵体质一样令人匪夷所思,不到万不得已他自己也不肯吃。恰好不远处有家沙县小吃,老板娘炒得一手好河粉,可不妙的是,那家沙县小吃正好开在咖啡店隔壁。

    吴渊把车缓缓在咖啡店和沙县小吃门口停下,纠结良久,最后想他来这家咖啡店那么多次就遇上一次孟恬羽,这回肯定没那么巧!于是一拍大腿,推开车门下车,做贼似的飞快溜进了沙县小吃,还贼头贼脑地朝外张望许久,回过头仿佛地下党对暗号那般小心翼翼地说:“老板,我要两笼饺子一碗炒河粉,打包。”

    “好嘞。”老板娘和他也是熟人,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说:“你怎么了?被人追杀了?”

    “呵呵呵。”吴渊干笑两声。

    “老板,煮一碗馄饨送到隔壁。”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吴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果然,下一秒,那个女声迷惑地问:“吴渊?”

    缘分一说真是玄之又玄,当初吴渊苦追女神只为与她擦肩而过,如今避之不及却又偏偏再度相逢。他僵硬地转过身,“你好。”

    孟恬羽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纱裙,之前的大波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回了直发,眉眼淡淡的,只有嘴上抹了樱桃红的口红,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吴渊,吴渊也看着她,像是中学时每一次在楼梯拐角对视的一瞬间。

    孟恬羽看了看他四周,问:“你女朋友呢?”

    “她……”吴渊结结巴巴地说:“她……自己有事去了。”

    孟恬羽笑了一下,“我还当她在车上等你呢。”她往前走了几步,与吴渊肩并肩站着,状似无意地问:“外面停的那辆车是你的吗?”

    可以说是但也不是。

    吴渊很宅,又嫌弃杭城道路拥堵交规复杂,平常出门大多骑自行车或者坐地铁,但难免也有要开车出门的时候。他不太懂车,就提议让张唐煊陪他去看着买一辆,张唐煊转手就把自己一辆不用的奔驰GLS送给了吴渊,说让他“凑合着用,省得浪费”。这辆大奔在楼下的公用车库里往往一停就是一个多月,住隔壁的面店老板还曾来和吴渊悄悄讨论过那辆豪车的主人是否已经遇害的问题。

    静默片刻,吴渊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是别人借我的。”

    “你怎么变得这么爱说笑,我记得你以前可老实了。”孟恬羽捂着嘴“咯咯咯”笑了起来,“谁这么大方连奔驰都借你啊?”

    吴渊百口莫辩。

    正好这时吴渊的饺子和河粉都好了,老板娘替他仔细打包好,拎到他面前,“来,你的。”吴渊正举着手机扫贴在墙上的支付二维码,一时腾不出手拿,孟恬羽无比自然地帮他接过,还笑着说:“谢谢。”

    老板娘的眼睛蹭地亮了起来,探照灯似的在他和孟恬羽身上扫来扫去,“你们……认识啊?”

    孟恬羽点点头,吴渊咳嗽一声,说:“中学同学。”

    “哎呦,”老板娘自以为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冲吴渊眨眨眼睛,一副“我懂得”的表情,说:“还是青梅竹马。”

    “呵呵。”吴渊又干笑两声,说:“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他试图从孟恬羽手里把自己的东西接过来,对方却忽然拽紧了塑料袋的提手不放。对上吴渊迷惑的目光,孟恬羽轻声说:“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不去我店里吃个饭?”

    吴渊忍不住又开始结巴,“不……不用了吧,这多不好意思……前两天,不才在你店里吃过么。”

    孟恬羽笑了,说:“那次是请你和你的女伴,这次是我和你。”

    站在一旁暗中观察的老板娘自觉助攻,“你们先去吧,一会儿馄饨我给你送过去。”

    “好,”孟恬羽顺势挽上吴渊的胳膊,“那我们先走了。”

    吴渊浑身僵硬地在咖啡店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孟恬羽对着店里的服务员说:“给这位先生上一份金枪鱼三明治,一杯冰可乐。”又扭头对吴渊说:“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就照着你以前的喜好点了。”

    吴渊沉默半晌,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那你呢?”孟恬羽反问:“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

    吴渊下意识地回答:“章鱼烧、烤面筋和麻辣烫。”

    说完他自己也是一愣,对面的孟恬羽蓦地笑了,笑着笑着,她低下头,说:“你不也还记得。”

    “当然得记得啦。”吴渊往沙发背上一靠,佯装潇洒地说:“毕竟追了你那么多年,你的喜好比我妈的生日记得都熟。”

    “是啊,当年你对我那么好。”孟恬羽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现在却也把我拉黑了。”

    “呃……这个……”聊着聊着忽然把人家拉黑确实失礼,吴渊无言以对。

    孟恬羽问:“是你女朋友不开心了吗?”

    “这个……还……真不是……”准确的说是男朋友,啊不对,男性朋友。但这样讲别说孟恬羽会不会相信,吴渊自己都觉得gay gay的。

    孟恬羽似是有些失落地笑笑,“我那天还觉得,你跟那位小姐不像是情侣,我在想,是不是你见到了我,才故意说她是你女朋友的……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自恋?但是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居然忍不住有些开心。但是,你既然这么听她的话,看来真是我看走眼了。”

    吴渊的大脑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得有些迷茫,怔怔地看着她。

    “怎么啦,你吓到了吗?”孟恬羽有些害羞地微垂下头,一缕额前散发落下,遮住她半张姣好的面容,“我其实,也不是要扯着你追忆过往或者试图发展些什么,我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很想你。”

    吴渊清醒的思绪在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他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当时拉着金明明演了场戏,得以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拒绝,“我已经有……”

    “我知道的,你不必为难。”孟恬羽冲他轻轻一笑,“我只是想见你。”

    拎着饺子河粉捧着三明治可乐的吴渊两脚仿佛踩在云端上一样,晕晕乎乎地走到自家楼下。金明明正抱着胳膊斜靠在墙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吴渊完全无视了自己从一旁路过。

    金明明:“喂!”

    “嗯?”吴渊这才注意到她,想起刚才的剧情,顿时有种出轨被捉的感觉,虎躯一震,有些心虚地撇过头,“你怎么来了?”

    金明明盯着他手里一堆吃的,高深莫测地一笑,“怎么,你想旧情复燃?”

    “别瞎说。”吴渊绕开金明明往楼道里走,“我现在就想平平安安把我师哥救回来。”

    金明明跟在他身后往楼上走,“救你师哥跟旧情复燃又没有冲突,我跟你又不真是一对,你要是还喜欢就上咯。”

    吴渊说:“我记得你之前还说她看起来像是个绿茶。”

    金明明摇头晃脑地说:“绿茶有绿茶的好处,闻着香啊。”

    “滚。”吴渊面无表情地掏出钥匙把门打开,“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章节目录

邪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司徒九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司徒九流并收藏邪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