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屋子, 把手里拎的一堆吃的放到桌子上,金明明立刻扑了上去,用力吸了一口气,“哇, 好香好香!”

    吴渊正洗着手,回头大声警告,“不许吃!”

    “小气。”金明明撇撇嘴,“人家大半夜还得帮你护法呢, 连口饭都不给吃。”

    他要乘纸船过奈何,须得灵魂出窍渡忘川, 到时肉身空虚,他又身怀邪骨, 未免游离在这附近的孤魂野鬼察觉到有这么一具绝佳的肉身,心起邪念,必须要找一个人守在一旁护法。本来这个人选郁三思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但他这个便宜师父刚现过身又下落不明, 只能退而求其次。吴渊从洗手间的镜子里看着坐在桌子旁盯着金枪鱼三明治垂涎三尺的金明明,虽然这个狐狸精也并不靠谱, 但时间紧急,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吧,”吴渊说:“那个三明治给你,不许再惦记我的饺子和炒河粉。”

    话音未落, 金明明已经生怕吴渊反悔似的, 一口将三明治叼在了嘴里。两个人各自啃完了自己的食物, 金明明抹抹嘴,伸了个懒腰,说:“你好好休息养神,我也借你沙发去睡一觉,这狐老了就是熬不了夜了。”

    “金明明。”吴渊捏着筷子,忽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

    沉默半晌,吴渊还是踌躇着问:“如果,我不能和煊哥儿一起回来的话,我可不可以,代替他留在那里,然后送他回来?”

    “呸呸呸!”金明明立即插腰骂他,“出师未捷你先灭自己威风!都还没开始行动呢你就想着失败怎么办了?”

    吴渊说:“我是说如果,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我看你就是没志气!”金明明没好气地说:“不知道!人家大佬没跟我讲!大不了你自己从奈何桥上跳下去,让他一个人坐着船回来咯!”看吴渊陷入沉思,她气得去揪他的耳朵,“我跟你说我这恩一定得报,所以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好好睡一觉,别老想些有的没的。”

    “好好好。”吴渊被金明明推着走到了卧室门口,回头对金明明说:“谢谢你,不管我回没回来,你这恩都算报完了。还有,如果你遇见了我师哥,记得离他远一点,他叫张唐煊。”他不等金明明回答,抬手关上了房门。

    被关在外头的金明明气得“砰砰”踹了两脚房门,倒也没有试图闯进来和吴渊辩个高下,听脚步声是走到客厅沙发那边去了。吴渊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他一向作息混乱,这两天因为张唐煊的事一直都没能好好休息,现在往床上一躺,倦意顿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很快就陷入梦境。

    他梦到自己穿过客厅,金明明仍在沙发上打瞌睡,他绕过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推门一看,水龙头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蓄了满满一浴缸的水。他鬼使神差地掏出师父给他的那张纸,几下折成了一艘纸船,然后轻轻地把纸船放在了浴缸里。

    纸船刚一触及水面,吴渊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恐怖的力量,将他往浴缸里推去。他惊慌大叫,口中却没发出一丝声音,一头栽入水中,待回过神来时,发现周遭天地变幻,已不再是自家那个小小的卫生间,他也没有狼狈跌落浴缸,而是坐在一艘巨大的纸船上。

    “卧槽,这他妈是哪儿?”吴渊喃喃地说,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能发出声音了,又是一愣。

    头顶忽然传来遥远的铜铃声,吴渊抬头一看,他面前是一座巨大的桥。

    据说世界第一长桥叫丹昆特大桥,是京沪高速铁路丹阳至昆山段特大铁路桥,足有十六万米长,得二十座珠穆朗玛峰横过来加在一起。而吴渊面前这一座,虽然他没见过丹昆特大桥,但在看到这座桥的第一眼,他就觉得丹昆特大桥跟这座桥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座桥横亘在幽绿弱水上空,望不到头尾也看不见边际,如果竖起来,也许就像传说中的天柱不周山,能直通传说中的九重天庭。仅仅只是看着,就令人满心畏惧。

    这座桥这样宏伟壮观,因为它连接的不止是江河两岸,更是跨越生命与死亡的界线。

    桥梁中央树立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两个鲜红的大字——奈何。

    吴渊的目光越过重重雾气迷障,看到桥上有昏黄的点点火光在慢慢往前移动,火光被握在穿着黑袍的人的手中,而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神情麻木地跟在黑袍人身后,不知是被火光指引还是铜铃声迷惑,安静地朝桥对面走去。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吴渊口中发出一连串的卧槽,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抬起巴掌给自己脸上来了一下子,有点痛,又有点麻木,他一时之间竟不能分辨清楚这究竟是否是一个梦境。

    他跌坐在纸船上,脑海中是一片白茫茫,许久才竭力挣出一丝神志来。不管是不是梦境,吴渊心想,既然来了,他就得去找煊哥儿。

    吴渊看了看船底下状似风平浪静的幽绿河水,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到水里,当做船桨拨动。手刚一浸入水中,便是一阵刺骨的冰寒,吴渊连忙把手抽回来一看,指尖已结了薄薄一层冰,而这忘川河水茫茫,不知何处才是尽头。吴渊咬紧牙关,把手插回水里用力拨动起来,好在这纸船载了自己一条一米八的汉子,却仿佛轻若无物,轻轻一拨就划出很远。吴渊时不时抬头看看顶上那座巨大的奈何桥,跟着桥的方向划水,而桥上灯火流转,前进的幽魂一刻也未曾停歇过。

    他被这河水冻得瑟瑟发抖,整条胳膊早已没了知觉,却一刻也不肯停下。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原本飘渺隐约的铜铃声骤然响亮,吴渊抬头一看,原本一眼望不到底的长桥,竟然隐约能看到尽头所在了。吴渊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划水的力气陡增,用力一划,纸船却没能挪动分毫。

    吴渊顿时脸色惨白,他试图抽回自己浸在水底的手,自己的手却仿佛被冻在坚冰里那般纹丝不动。

    他被水底下另一只手给扯住了。

    “哗啦”一声,又一只手破水而出,紧紧地抓住纸船的船舷。

    这只手就像是泡在水里过期很久的陈年凤爪,皮肤显出黯淡的青灰色,指甲长而锐利,仿佛《射雕英雄传》里梅超风修习的九阴白骨爪,吴渊丝毫不为要是这只手抓在自己身上自己会不会死这个问题而困惑。他竭力地挣扎起来,一手抵在船舷,身子拼命往船的另一边倒。而抓着他手腕的那只九阴白骨爪也很是执着,他们就像拔河那样拉锯起来,只是从绳子换成了吴渊的左手,吴渊甚至听见自己骨骼“咔咔”的响声。

    “哗啦”“哗啦”“哗啦”越来越多的“九阴白骨爪”从水底下伸出来,有些抓着吴渊的胳膊拼命往下扯,有些则拼命推着纸船,想要将他从船上掀下去。“我□□们的妈!”吴渊嘶吼一声,空出的右手在自己的口袋里拼命乱翻,终于摸出一张符纸,也不管究竟是什么符,往水面上一甩,“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斩妖缚邪,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幽绿晦暗的河水上蓦地燃起熊熊烈焰,无数惊悚尖叫从火焰中传来,那些青灰色的手像是遇火的塑料一般,急剧瑟缩着融化消散,没一会儿,这片水域似乎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河水上浮起了一层黑色的泡沫。

    泡沫散发着诡异的气味,像是燃烧后的尸油。吴渊趴在船头一阵干呕,许久才勉强平复。他深深地喘息着,看了看自己饱经折磨的手,一咬牙,又将手重新浸回水里,用力划动,纸船没了束缚,又朝前飞速前进起来。

    前方雾气逐渐稀薄,而铜铃声愈发清晰,终于,纸船的前端轻轻触到坚硬的实体,吴渊到岸了。

    他手脚并用地从船上爬到岸上,又试图把船也拖上来,免得又被那些九阴白骨爪给拖走。可先前在水中还轻若无物的纸船,此刻却重如泰山,任吴渊如何使劲,也挪不动半分。他只好放弃,朝着奈何桥的方向狂奔而去。

    忘川河岸上是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鲜绿的茎身血红的花朵,被吴渊一脚踩塌,花瓣流出如鲜血一般的汁液。吴渊一心只注意着前方隐在浓雾中的奈何桥,看似不远的距离,走起来却似乎相隔十万八千里,他忽然脚下一绊,跌倒在地,胳膊重重地撞到地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来。

    “靠。”吴渊疼得直甩手,一朵曼珠沙华却忽然伸长,轻轻触上他的破皮的伤口,那些渗出的血液霎时消失,仿佛被它吸吮了个干净。

    吴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朵曼珠沙华似乎心满意足,缩了回去,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可更多的曼珠沙华茎身缓缓伸长,像是久别的情人一般,旖旎而温柔地绕住了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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