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张唐煊喃喃地说:“这小鬼跟之前那只还真长得一毛一样啊。”

    吴渊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好吗?!”他干这一行虽说也有些年份了, 但平常接的活儿大多都是看个手相取个名字算个风水什么的,邪祟其实并不常见,更别说这一来一群。以后要是还有这种活儿,给再多钱他也不干, 钱再多要是没命花,那不还是一场空。吴渊心跳如鼓,深吸一口气,手中黄符扬起, 正欲冲上前去,还没来得及抬脚, 就看见黑衣白发的张唐煊跟个夜游神似的窜了上去,桃木剑扬起, 剑锋从寿桃头小鬼眉心掠过,轻易就将它斩成了两半。

    小鬼面上仍然带着僵硬的笑,两半灰败的身躯逐渐消散化为齑粉,被风一吹就没影儿了。

    卧槽小鬼你出场这么酷炫其实这么弱的吗??

    吴渊和张唐煊脑中都是一连串的问号弹过, 甚至连郁三思手中的三清铃也险些停顿。

    “这是怎么回事,师父?”张唐煊回头大声问郁三思。

    郁三思没好气地嚷嚷:“你管它呢弄死就成了!”

    张唐煊对吴渊说:“你站在那儿别动。”说罢, 张唐煊提剑再度上前。不知道是奈何桥上走了一遭过后他修为见长, 还是这群鬼虽然闹腾得欢快但其实都是绣花草包,声势浩大,但与抗揍的沙包并无分别, 它们微笑地看着张唐煊, 虽然渗人, 却并无丝毫挣扎反抗的动作,眼睁睁看着那桃木剑落到自己身上,将自己斩为齑粉。

    只是几分钟的时间,跨江大桥便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张唐煊双手握剑,三清铃声响在侧,他仍然不敢放松警惕,轻轻喘息着,不住地看着四周。

    这……就算完了?吴渊想问郁三思,就听郁三思在身后说:“小煊,你斩了几只了?”

    张唐煊说:“十只。”

    郁三思说:“还差一个。”

    吴渊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声,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他迟疑着把手机摸了出来,打开一看,有人发来一条微信消息:

    我来了。

    吴渊猛地转过身去。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像是晚清时期的白色马褂,模样斯文,只是摘去黑框眼镜之后,就显露出他眼角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他对上吴渊惊恐的眼神,微微一笑,眼角的那道疤痕也跟着弯起来。

    他说:“你好,李羌”

    “你……你是谁?”吴渊吓得连连后退,回头一看,张唐煊就在离自己不远处,连忙大喊:“煊哥儿!煊哥儿!”

    张唐煊却仍然只是手握桃木剑,双眉紧蹙,警惕地站在原地,置若罔闻。郁三思也恍然不觉地摇动三清铃,铃声清脆响亮,穿着白马褂的年轻人却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吴渊颤声问:“你究竟是人是鬼?”话音刚落,吴渊眼瞳猛然颤动,他紧紧地盯着眼前诡异的年轻人,他的模样与之前在奈何桥上看到的另一条幽魂重合,“你……你也是那个队伍里的!你是除了前不久跳桥死的那四个人之外,排在最后面的那一个!”

    1937年曾有八人充当生桩活祭钱塘江大桥,眼前这个“人”,就是那八个倒霉鬼里面的最后一个。

    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种很无奈的笑容,像是宠溺孩子的家长看着自家崽揪着衣袖要糖吃。他朝吴渊伸出手,在即将触摸到他的头发时,吴渊慌忙倒退一步,躲开了。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是你爸爸。”

    吴渊下意识地反骂:“我他妈才是你爸爸!”

    年轻人神情不变,仍然只是平静地微笑着,他温柔地说:“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阿羌。”

    他的身体逐渐虚化变淡,像是化成一缕青烟,轻飘飘地往上空飞去。

    “你站住!这座桥是不是都是你在捣鬼?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吴渊怒骂着朝前扑去,指尖却从他身体穿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凭空消失。

    在他全部消失不见的一瞬间,张唐煊终于发现了吴渊这边的异动,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你他妈在干嘛?”

    “是他!都是他干的!”吴渊发疯一般地指着天上,“师哥,揍死他!”

    张唐煊抬头看了看毫无异常的夜空,“你羊癫疯发作了?”

    郁三思却猛然回头,“小渊,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那个人了!”吴渊惊惶地喘着粗气,“那个假装是顾客,其实处处制造巧合,故意透露给我各种线索的那个人!”

    “那人果真有鬼?!”张唐煊立刻不住地朝四周看去,“他在哪儿?”

    “不必找了。”郁三思停下了摇铃的动作,他面色平静无波,淡淡地说:“我们刚才都没能察觉到他的存在,现在肯定更加找不到。这段时间以来跨江大桥上出的事,多半也是他动的手脚。”

    张唐煊问:“那怎么办,师父?他作恶多端,难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郁三思轻轻摇了摇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块突兀出现的石碑又悄然消失,桥上原先还大作的狂风不知何时停止,钱塘江风平浪静。

    三人重新坐回车上,张唐煊发动引擎,开了空调,正想开车,又忍不住回头,“师父……”

    郁三思摆了摆手,“这件事我也很奇怪,我会想办法弄清楚。”他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吴渊,“小渊,你是怎么看到那个人的?”

    吴渊眉头紧蹙,说:“他发了条消息给我,我看到消息,一转过身,就见到他了,他还跟我说了些很奇怪的话……”吴渊说着,打开微信,想把聊谈记录拿给他们看,谁知翻遍了通讯录,都没找到那个年轻人的微信号。他不信邪地又把微信相册打开,之前他发给他的观落阴五阵的照片也都不翼而飞,最近删除相册里面,也没留下半点痕迹。

    张唐煊开着车,也没察觉到他的异常,问:“他跟你说了什么话?”

    吴渊说:“‘我是你爸爸’。”

    “你他妈找死!”张唐煊抬起一巴掌扇在吴渊后脑勺上,“都这种时候了还敢跟我逗?”

    吴渊委屈地捂住脑袋,“他真是这么说的!”

    “等一下,”郁三思说:“你的意思是说,他跟你讲他是你爸爸?”

    “对,”吴渊点点头,“他还提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什么名字?”

    “李羌。”

    张唐煊沉吟许久,幽幽地说:“莫非是你上辈子叫李羌,然后欠了他很多钱,人家讨债来了?”

    郁三思赞同地点点头,“你这个说法倒也有几分道理。”

    吴渊说:“哪里有道理了啊喂?!我这是欠了他一座金山才能劳得人家这么兴师动众来催债的吧!”

    “上辈子的事暂且不去管他。”张唐煊说:“这辈子的事得先解决。师父,我觉得很奇怪,刚才那几只鬼,几乎是站着当沙包任我打杀,为什么会这样?”

    郁三思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想,也许是因为那座大桥并未成祟的缘故。”

    张唐煊、吴渊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没有成祟?”

    郁三思说:“桥若成祟,是已将桥中残魂吸食干净,化为己用,可方才那几只,虽然孱弱,但仍有身形,不是桥成祟之相。那几只鬼魂的怨气煞气都已被提炼干净,即便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只能任你宰割。我猜,是有人凝结幽灵怨气,假造出一个大桥成祟的假象,引我们前来。”

    “也就是说,有人不惜残害四条无辜性命,制造出这奈何桥,为的就是让我们卷进这件破事里来?”张唐煊咬牙切齿地说:“他娘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件事,四个人接连从桥上一跃而下,张唐煊险死还生,吴渊渡忘川舍命救人,到最后,出来一个像是大BoSS的人物,轻飘飘地跟他说了一句“我是你爸爸”。

    难道他这样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演一出亲子相认的狗血剧吗?

    吴渊自己都觉得讽刺得不行。他扭过头去看张唐煊,想跟他说句什么话,却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脑海空白,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张唐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事情还不算结束。

    郁三思半夜打电话给上头认识的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释的,总之上头第二天天不亮就指派了施工队以维修的名义,在跨江大桥中间段又是钻又是凿地捣鼓了大半天,最后挖出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牌,上面刻着“奈何”二字。

    监督的领导脸色登时就紫了,“这谁干的活儿?这种鬼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桥里面?!”

    “倒也并不难解释。”郁三思淡定地从坑里把那块没人敢碰的石牌捡起来,放进缚灵袋里,“只要有人跟负责人说,放了这个就能保证工程顺利进行,这么一个小东西,他们想必不会介意。”

    “负责人在哪儿?”领导面色铁青,“马上叫他滚过来!”

    吴渊倒有几分幸灾乐祸地说:“您不用着急,估计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话音刚落,底下忽然传来惊声尖叫,“啊!有死人从水底浮起来了!”

    石碑挖出,阵消魂散,被压在水底的尸体自然也浮出水面。

    跳桥后失踪多日的赵胖子终于被确认死亡,原本就圆润的体格在浸泡数日后涨成了巨人观,令人见之难忘。这是意料之中的,还有出乎意料的八具尸体,也随之出现。

    因年代久远,无名的八具尸体中大多都已化为累累白骨,能再度重见天日已是非常惊奇,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其中有一具尸体,仅有些许腐烂,连身上穿的白马褂都完好无损,就像是刚陷入长眠不久一样。

    吴渊和郁三思看着这具浮出水面的尸体,都陷入了沉默。

    昨天晚上还高深莫测的人,今天一大早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倒在面前……吴渊复杂的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忽然顿住——昨夜看到他时,他的右眼眼角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但是现在眼前的这具尸体,面部却完好无损。

    吴渊为自己的发现倒抽一口冷气,正想告诉郁三思,郁三思却忽然开口,说:“小渊,我发现一件事。”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二十年前突然出现,传授我们破解奈何桥的那个年轻人吗?”

    “记……记得啊……”吴渊心头窜起不妙的预感,轻声问:“怎么了?”

    郁三思一指跟前这具尸体,“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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