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一步, 扶着栏杆跳跃着冲下楼,身侧扬起的风将脸颊上的冷汗也吹落,可即便如此,等到他跑到一楼的时候, 也已经来不及了。

    电梯失去控制,从十三楼的高度垂直降落,在电梯井里砸成了一滩钢筋铁骨的烂泥,而宋涤清被掩盖在这滩烂泥底下, 连一滴血也没能溅出来。

    吴渊面色惨白,连连倒退, 直到撞上了张唐煊才停下,他转过身, 眼底猩红一片,嘴唇不住地颤抖,许久才哑声说:“为什么会这样?”

    看着一片狼藉的电梯井,张唐煊默然无言, 轻轻地扶住了吴渊的肩膀。

    高端小区大半夜出了这样严重的事故,第二天就上了都市快报的头条。网络上一片讨伐怒骂声, 隔着网线目睹了一朵鲜花儿的凋谢, 网友们惋惜且愤怒,纷纷大肆批判垃圾电梯垃圾物业垃圾开发商。也有键盘侠配图宋涤清眼部打了马赛克的自拍,阴测测地说美女空姐独居高档小区内里是否别有隐情?立刻就被正义的网友们挂出来轮番吊打。

    吴渊也想知道宋涤清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与宋涤清的惨死绝对脱不了关系。

    可等到他从警察局出来, 那个隐藏幕后的大佬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吴渊和张唐煊一起进了警察局。

    宋涤清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吴渊, 生前最后见的人是吴渊和张唐煊,甚至亲自领着他们两个到了家门口,而在他们冲出房门的前几秒,她独自坐上了那趟死亡电梯。

    警察理所当然地怀疑他们两个人和这件事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年轻男女间,可以发生和猜测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

    吴渊初次进宫,整个人尚且陷在宋涤清突如其来的死亡中浑浑噩噩,坐在审讯椅上,满眼迷茫,刺眼的白炽灯打下来,照得他脑海中也是一片白茫茫。最后,吴渊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我是一个开二手书店的,兼职神棍,她来找我,说是因为家里闹鬼……”

    张唐煊那边怎么说的他不知道,总之他们两个一起进去,又一起出来,两人站在警察局大门前,四目相对而无言。

    楼道和电梯里都装有实时监控,监控显示,他们两个进屋的时候宋涤清一直站在外面,等他们两个出来的时候,宋涤清又已经乘上了电梯,他们与死者之间并无太多接触。调查了宋涤清生前好友,也确认了吴渊的说法。最后电梯的检查结果出来,确实某些零件出现了问题。

    所以这件案子看着诡异,其实也就是个意外事件而已。

    当然电梯商、开发商和物业肯定都是要被问责的,但与吴渊和张唐煊已经没有关系了。

    虽然仅仅被拘留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但吴渊已经筋疲力尽,他沉默地走向张唐煊,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走吧。”张唐煊的大切诺基还停在那个小区门口,张爸爸听说他进宫了,特地跟上头打了招呼,然后派人开了车来接他们两个。张唐煊揽着吴渊坐进了他爹的劳斯莱斯里,司机知道他们的关系,回头问:“张总,是先送吴先生回家还是……”

    张唐煊低头看了眼满脸疲惫的吴渊,说:“先回我家。”

    车子一路平稳地行驶着,吴渊几乎一天没睡,此刻坐在车上,靠在张唐煊怀里,浓重的困意一阵阵袭来。但他执拗地不肯闭眼,生怕自己睡着了,就会陷入绝望的噩梦里。

    “睡吧。”忽然一只手盖在自己眼前,张唐煊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不要怕,我在这里。”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压抑烦躁的心像是被这只遮在眼前的手轻柔安抚了似的,一下子安定了下来。吴渊“唔”了一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本来靠在张唐煊肩膀上的脑袋也不安分地一路往下移,最终落到张唐煊的大腿上,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满意地拱了拱,没一会儿就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张总,”司机小心地询问:“要不要我停车,您把吴先生放下,换个位置坐?”

    “嘘,轻点儿。”张唐煊的左手食指在嘴唇前一竖,“别吵醒他。”说着,他低头,熟稔而温柔地揉了揉吴渊软软的头发,“不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警察局出来身上沾着正气的关系,吴渊这一觉竟睡得十分安稳,醒来他自己也觉得甚是不可思议,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在警察局旁边买一套房。

    他爬起来,脑袋底下枕的既不是张唐煊的肩膀也不是张唐煊的大腿,而是一个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黑色的遮光窗帘将屋外的光线全部拦截,吴渊摸索着打开电灯的开关,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素净简单又宽敞的房间,雪白的墙壁深蓝的床单,屋内陈设寥寥无几,除了窗边一盏落地台灯,就只有床头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汀、唐芷、张唐煊和吴渊四个人在西藏旅游时站在布达拉宫外面的合影,照片里的他们皮肤黢黑,但是笑容灿烂,四个人紧紧地凑在一起,像是幸福的一家人。

    这也是一个吴渊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张唐煊的房间。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是宽宽大大的日式睡衣,一看就是张唐煊的。他也懒得换,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就往外走,刚下了楼梯,就听见唐芷惊喜的声音,“哎呀!小渊你醒了!”

    吴渊吸了吸鼻子,走到唐芷跟前,“阿姨。”

    “快来快来。”唐芷牵着吴渊的手,引他在餐厅坐下,然后“噔噔噔”跑去厨房,小心翼翼地捧了一碗汤过来。

    “阿姨,这是什么呀?”吴渊连忙站起身把碗接过,低头一看,居然是碗青菜豆腐汤。

    唐芷说:“豆腐汤呀!我听说从警察局出来都是要喝豆腐汤去去霉气的!”

    “妈,你是韩剧看多了吧?我们中国没这规矩。”张唐煊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他捋着湿漉漉的头发,像是刚洗了个澡,身上穿着和吴渊一样的睡衣。

    “你爱喝不喝,我才不管。”唐芷轻轻“哼”了一声,“我们小渊可不一样,小渊,你体质特殊,可一定得喝。”

    “嗯,好。”吴渊肚子里的存货早就消耗完毕,饿得不行了,仰起头“咕咚咕咚”把一碗汤干了个底朝天。

    唐芷在一旁拖着腮帮子看吴渊看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又叨叨起来,“慢点喝慢点喝,锅里还有。等会儿阿姨再给你做大餐,先留着点肚子。”

    张唐煊日常发问:“妈,我和吴渊究竟谁才是你亲儿子?”

    唐芷说:“当然是小渊啦!”

    张唐煊鄙夷地“哼”了一声。

    “你还有脸问。”唐芷说:“你要是有小渊一半乖巧,你妈我还用得着这样事事为你操心吗?又或者……”她又无限惆怅地幽幽地说:“又或者小渊是个女孩子就好了,就可以嫁到我家来,当我的女儿。”

    “咳咳咳。”吴渊险些被呛到,连忙放下汤碗,抹了抹嘴,一本正经地说:“您放心,阿姨,我明天就飞一趟泰国,回来您就多个女儿了!”

    唐芷被逗得笑出了声,“那也不行,虽然多个女儿,可不还是要少一个儿子嘛!”

    “所以嘛,”张唐煊走了过来,一手按在唐芷肩膀上,另一手按在吴渊肩膀上,“你都有两个儿子了,该知足了。”

    “好好好,知足。”唐芷站起身,拿起吴渊吃过的汤碗朝厨房走去,“你们去客厅玩儿会,我去做饭,好了就叫你们。”

    张唐煊一拍吴渊的肩膀,眼睛朝旁边一看,说:“走。”

    两人走到客厅,一齐懒洋洋地在沙发上瘫倒。躺了一会儿,张唐煊拿脚踹了踹吴渊的肩膀,“喂。”

    吴渊把脸挪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干嘛?”

    张唐煊问:“你没事吧?”

    吴渊淡淡地说:“我能有什么事儿?”

    张唐煊说:“我看你之前那副样子,还当你要厥过去了。”

    “不至于。”吴渊耸了耸肩膀,把张唐煊那只讨人厌的狗腿给抖了下去,“但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白天还好端端跟我说着话呢,突然就没了……多少有些难受。”

    张唐煊没接话,伸长了胳膊揉了揉吴渊的脑袋。“还有就是……”吴渊皱着眉,犹豫着说:“我觉得,好像从跨江大桥那件事之后,干活一直不太顺利。”

    张唐煊揉着吴渊头发的手一顿,“你之前的活儿都很轻松吗?”

    “轻松着呢。”吴渊说:“以前大多是像你这样的土豪来取名算命看风水,哪有这么多闹鬼的?要是哪儿哪儿都有厉鬼寻仇邪阵反噬,还活不活了?”

    “这个问题还不简单?”张唐煊说:“你听说是家里闹鬼的,找个借口把人打发走,只接取名算命看风水的不就行了呗?”

    吴渊说:“你说的好有道理。”

    “宿命天定,你也别想太多,想走捷径拿到自己想要的,总得付出代价,宋涤清是如此,她背后的那个金主也是如此。”张唐煊淡淡地说:“等着吧,那小鬼害死了一个人,戾气更重,迟早会去找他的,咱们等着他求上门来即可。”

    张妈妈在餐厅叫他们吃饭了,两个人又勾肩搭背地走了过去,张唐煊替妈妈和吴渊拉开椅子,看着桌上热腾腾的五菜一汤,问:“诶,妈,老爸呢?”

    唐芷说:“这老头儿自己嚷嚷要提前退休,真退休了又闲不住,跟一帮朋友搞什么心灵禅修班,最近住在灵隐寺吃素菜呢。”

    “就他还心灵禅修呢。”张唐煊吐槽起自己的老爹也是毫不留情,“我跟你打赌,他一回来就得搞什么‘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坐’那一套,定个小目标,先吃他个十个猪蹄。”

    “别管他,钱多烧的。”唐芷给吴渊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里面都是肉,“小渊你多吃点,看你进了趟警察局都瘦成什么样了。”

    张唐煊适时把自己的碗也凑了上去,“妈,我也进局子了。”

    唐芷已经顾自坐下吃饭了,抬头瞟一眼张唐煊的空碗,“所以呢?”

    张唐煊:“……”

章节目录

邪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司徒九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司徒九流并收藏邪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