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S行驶在钱塘江侧, 后座的窗户开了半扇,江风拂起孟恬羽的长发,她右手支着脸,目光向外, 不知在看些什么。张唐煊在副驾驶座上放的灰色抱枕阻挡了孟恬羽去路,她转去了后座,倒让吴渊松了口气,心想张唐煊这厮总算办了件好事。

    孟恬羽忽然说:“你看, 是我们学校呢。”

    托张唐煊和郁三思的福,吴渊在杭州读的一直都是很不错的中学, 严格遵守毕业必装修的定律,这么多年来早已不知翻新粉刷过多少次, 他扭头望去,只看见学校雪白的围墙。孟恬羽说:“你还记得楼老师吗?就是我们高中那个英语老师。”

    “记得啊,特别玻璃心那个嘛。有一次我们班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一分,她就哭哭啼啼好像要去跳楼, 有同学给她道歉她还发脾气来着。”吴渊一边开车一边淡淡地说。

    孟恬羽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什么玻璃心, 人家本来就有心脏病, 一直在吃药,因为药不能停,连孩子都不能要。好像去年终于艰难生了个女孩儿, 今年调养好回来上班了, 既然今天路过了, 吴渊,你停一下吧,我去看看她。”

    吴渊一愣,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停在学校门口吧,我也想去看看老师。”

    孟恬羽笑着说:“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英语很差,可别被楼老师记起来追着打你这个她职业生涯中的污点。”

    “文化课老师我一个都不敢见。”吴渊自嘲说:“我怕进去就回不来了。”

    吴渊读书的时候跟好学生三个字不沾边,坚持奉行三不原则,不捣乱不违纪不听课,有事儿没事儿就跟一帮兄弟去操场打球,被教导主任手持教鞭围追堵截过不知多少次,倒是练就了他跑一千米的好功夫,跟体育老师打得火热。

    孟恬羽笑了,“记得,他们都说你的文化课是体育老师教的。”

    “算算他过两年也该退休了。”吴渊说:“我也去看看他。”

    两人下下了车,在门卫处给两位老师打了电话确认才被允许进入校园,在一号教学楼前分道扬镳。正是上课的时候,学校里安安静静。他路过人工湖,湖泊宁静澄澈,倒映出天穹流云,两只黑天鹅肥美依旧,其中一只泊在河畔,在吴渊走近时忽然扑腾起了翅膀,溅起星星点点的水珠,些许扑上了吴渊的裤脚。吴渊停下脚步,指着那只暗算他的黑天鹅凶巴巴地说:“喂,你,过来挨打!”

    黑天鹅没搭理他,尾巴一晃就荡远了。

    吴渊哑然失笑,揣着裤口袋朝高中部操场走去。操场是偌大的校园里唯一热闹的地方,一队队穿着校服露着大额头的少年们吐着舌头喘着气在塑胶跑道上跑着,体育老师就站在旁边吹着哨子,偶尔看见个掉队的就连忙大喊:“别停别停!跑起来!一二一!一二一!”

    体育老师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纪,当年一头短发乌黑油亮,跟钢针似的笔挺挺扎在脑袋上,现在也成了落霜的草皮,花白一片。吴渊走过去,扒拉在铁丝围栏上,大喊:“猬哥!猬哥!”体育老师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盯着他,咧嘴大笑起来,“嘿,我说是谁胆子这么肥,现在竟然还敢叫我外号?原来是你小子!”

    吴渊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说:“谁让您个年近花甲的人还顶着个刺猬头呢?就是这个刺猬的刺好像也不比当年,哎,软了软了。”

    体育老师隔着围栏作势朝他飞去一脚,“你个小兔崽子说谁软了呢?!”

    一个班的学生刚好跑步路过这里,都好奇地朝他俩张望。体育老师摆摆手,“你们跑你们的,别瞎看!”说着,拉开铁丝门,走到操场外。吴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递上去,“猬哥?”

    “哎,”体育老师摆摆手,“这上着课呢。”

    吴渊心领神会,把整盒烟悄悄放进体育老师宽大的衣服口袋里。体育老师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包烟,“嘿嘿”一笑,说:“你小子毕业这么多年总算滚回来看看了,唐煊呢?”

    吴渊说:“我今天也是路过,临时起意来看看的,没来得及叫上他,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来找你打球。”

    “哦,那就好,我还当连你们都不联系了呢。”

    吴渊笑道:“不可能的。”

    “我也是见多了,”一盒烟揣在兜里,体育老师的手总忍不住往里探,“多少读书的时候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弟兄,毕了业,也都逐渐疏远,见了面相对无言,反倒尴尬。你跟唐煊能一直走到现在,真挺不容易的。”

    “您这话说的,说得好像我们两个gay里gay气的。”吴渊调侃着说:“还是从中学开始就搅基的那种。”

    “啥……啥给不给的?”体育老师自觉已经不能理解他们这些年轻人的世界了。

    吴渊干笑两声,“没啥没啥。”

    “你可得跟唐煊好好相处,”回忆起过往,体育老师的目光飘向远方,手终于忍不住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虽然明知体育老师指的“喜欢”不是那方面的喜欢,但乍一听见吴渊还是忍不住抖了三抖,嘀嘀咕咕:“我可没觉得他有多喜欢我……”

    体育老师剜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这小子脑子一直稀里糊涂,能平安活到现在实在已经是个奇迹,老师也就不指望你能看清什么了。”

    吴渊说:“我不一直茁壮成长呢么?”

    “可别说了,当初要不是唐煊,你不可得在水里泡发翻肚皮了?”

    吴渊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是猬哥知道了前段时间奈何桥的事,“猬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体育老师夹着烟斜睨了他一眼,“我说你这小子脑子还真是不好使,当初还是唐煊慌里慌张跑来找我,我把你一路抱去医务室的呢!”

    轰的一声,吴渊脑子里一个惊天霹雳炸响,半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问:“……当初?”

    沉默。

    沉默像是无形的烟火,在无声无息中缭绕满室,弥漫四周。

    张唐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咖啡慢慢品尝。而对面的的郎图,在喝了一口谭助理特制的美式咖啡露出了惨绝人寰的表情后,便再没一点响动,那杯特制的美式咖啡被放在玻璃茶几上,热气逐渐消散。

    张唐煊是无所谓的,他今天的事大多已经干完了,陪郎图耗在这里虽然浪费时间,但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反正他最近莫名其妙地玩心渐褪,夜店酒吧也没怎么再去了,晚上不是找吴渊吃饭就是找吴渊打游戏,而今天……张唐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妈的今天吴渊怎么还没发消息过来?

    “张总。”在沉默了半晌之后,郎图终于幽幽地开口说话了。

    “嗯?”张唐煊像是才发现对面坐了个人似的,佯装迷惑地说:“郎总您有何贵干?”

    郎图暗中磨了磨牙,说:“您能跟我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吗?”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张唐煊漆黑的眼瞳,“涤清出事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吗?”张唐煊反问:“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郎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看了监控。”

    张唐煊说:“嗯。”

    “但是从监控上只能看出,涤清送你们到了家门口,然后你们在里头待了一段时间,再出来的时候,涤清自己坐上了那座电梯,再然后……电梯坠毁了。”郎图眼神幽暗,“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郎图还不知道自己养小鬼的事情败露了。张唐煊缓缓咧开嘴,笑着靠在沙发背上,亏他还以为这货有那么点良心,以为自己害死了他的妞儿上门兴师问罪来了,没想到居然只是来试探自己有无东窗事发的。

    狗东西。

    张唐煊忽然开始后悔自己没让谭助理再往他的咖啡里多加点穿心莲。

    “郎总知道的吧,我除了帮我老爹管自家的生意之外,偶尔还搞个兼职。”张唐煊平静地说。

    郎图说:“听说张总还是郁天师门下高徒?”

    “高徒谈不上,但师父的本事多少还是学到了点。你家那位找上门来说家里闹不干净的东西,我和我师弟看她孤零零一个小姑娘挺可怜的,就答应帮着上门看一看,就是这样。”张唐煊说着,从一旁的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随手拆开,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亮起,将烟头点燃。他会抽烟,但是没有烟瘾,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基本不碰,但不得不说烟实在是一样装逼的好道具,譬如现在,他装出一副爷吃饱喝足妞也玩够就差去死的慵懒感,再叼一支烟,立即就把对面的郎图唬得一愣一愣的。

    静默片刻,郎图问:“那张总在我家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有。”

    郎图瞳孔收缩,“……哪里不对?”

    “你家装修太奇怪了!”张唐煊说:“哪儿有家里全是镜子的?我大半夜的过去,没开灯,乍一看,差点把我给吓死!”

    郎图“呵呵”冷笑了两声,“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爱好,我觉得对着镜子,很有情趣,张总想必能理解吧?”

    张唐煊说:“不能理解。”

    郎图:“……”半晌,他终于以全部的修养压下了心头怒火,又问:“那除了我家的装潢之外呢,张总还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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