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渊的脸又忍不住红了红, 他正想破口大骂张唐煊个臭流氓, 脖子却被猛地一按, 被不可抗拒的力道按得低下头去, 与张唐煊鼻尖对着鼻尖,嘴唇对着嘴唇, 互相呼出的气息微微地拂过对方的唇畔脸颊。

    张唐煊问:“我的奖励呢?”

    吴渊产生了一瞬间的冲动,想破罐子破摔低下头啃他一口说“呐,这总算可以了吧?”但这个冲动又被他立刻忍住,吴渊无奈地说:“煊哥儿,你别闹了行吗?”

    两人清亮的目光在昏暗中对视着, 最后, 张唐煊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说:“先欠着, 我要收利息的, 你不准忘了。”

    吴渊如奉大赦,一溜烟地窜出被窝, 滚到一旁装死去了。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应该是张唐煊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捣腾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他关了灯,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床头柜上的手“嗡嗡”震了两下,吴渊这才记起他的手机一直摆在床头柜上充着电,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头柜, 手背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张唐煊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睡觉,不准玩手机。”

    “哦。”吴渊悻悻地把手缩回被子里,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手机,闭上了眼睛。

    总觉得好像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

    梦里是初夏时节的学校,蝉鸣声响,绿林荫浓。吴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名为“时光”的滤镜,而他独自背着书包坐在人工湖边,连肥胖的黑天鹅都不知踪影。他百无聊赖地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还没定下神来看,身后突然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整个人推进湖中。

    相比较于十三岁那年险些溺死的经历,吴渊对于初中那次落水反倒没什么阴影,也许是因为获救及时,也许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人。

    竭力挣扎中,那个人温暖的手破水而入,坚定而又执着,一点点、一点点地将他拉出了万丈深渊。

    吴渊倒在湖边剧烈地喘息,他浑身上下分不出一丝的力气,却依然执拗地伸手,握住那个人手,不让他离开,“别……别走……”吴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夕阳下那个少年清秀的脸,“煊哥儿。”

    在从猬哥那儿得知多年前这件事的真相后,吴渊忽然想到了《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小美人鱼,她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王子投入别的姑娘的怀抱,最终自己落入海里,化为了泡沫。

    与其他童话模板般王子与公主打倒邪恶女巫的故事不同,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但“王子”这个角色,依然并不讨人喜欢。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扮演“王子”的角色,居然用的是《海的女儿》的剧本。

    当年他落水后拼命将自己救出的人是张唐煊,张唐煊当时其实也不过是个读初三的半大的小子,又是娇生惯养的少爷,背不动自己颇有分量的师弟,只好一路狂奔去找相熟的体育老师帮忙,而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学生生涯的所谓白月光,其实只是一个过路人,只是在他睁眼的一瞬恰好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他却仿佛雏鸟效应一般,执迷不悟地追逐了她那么多年。

    吴渊并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不能感同身受地理解小美人鱼,他也无从得知这么多年来张唐煊的感受。

    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梦里的张唐煊还是初三时的模样,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额前淌下晶莹的汗珠,他喘着气,焦急而关切地说:“你别怕,没事儿了,不会有事的,啊,乖,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找猬哥,背你去医务室看看,我很快回来。”

    “别……别走……我不要你走!”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原本瘫软在地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撞进张唐煊的怀里,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湖水将张唐煊的衣衫也沾湿,他像是愣住了,不知所措地回抱住吴渊。

    “煊哥儿,我……我想告诉你……”他仿佛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但思绪千回百转,到了嘴边,他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想说……我想说的是……”

    “你什么都不必说。”张唐煊微微笑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仿佛瞬间长大了,又变成了吴渊熟悉的那个霸道总裁的样子,只是头发仍是乌黑的,眼里闪烁着不明的笑意。他缓缓俯下身,嘴唇凑向吴渊的嘴唇,吴渊迷茫而惊惶地看着他,最终慢慢闭上了眼,等待即将到来的那个湿润的吻。

    “一切都要结束了。”张唐煊的嘴唇却只落在吴渊的耳边,然后他把他轻轻一推,分明只是不大的力道,吴渊却似一根鹅毛,轻飘飘地又落回水中,掀起轰然巨响。

    最后一眼中映出的仍是张唐煊口角平静的微笑。他的神色淡漠,仿佛冷眼旁观一场无趣而荒诞的笑话。

    故事的最后,是他再度沉入水底,再也没有起来过。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是“嗡嗡”震动两声。

    吴渊疲惫地从黏腻的梦境中挣扎而出,他神情恍惚地从床上坐起身,摸过手机打开一看,是两条垃圾短信,再一看时间,才凌晨三点半。

    张唐煊躺在他身边,躯体温热,呼吸绵长,应当是好梦正酣。

    他安静地坐着,回忆了一会儿刚才那个梦,画面定格在最后张唐煊诡异的微笑上。吴渊凑过去,盯着张唐煊平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又手贱地戳着他两边嘴角往上提,强行牵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和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却又似乎完全不同。

    在张唐煊被弄醒并暴打他之前,吴渊收回手,正想重新躺下睡觉,忽然又是一愣。

    他忽然记起了那个一直被自己遗忘的东西。

    吴渊缓缓扭头,看向安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们在进入郎图家的别墅的时候,是全程录像的,即便后来电量即将耗尽,他也没有关闭拍摄模式。但是后来他被打晕了,清醒后又忙不迭地被送进了局子,严加审问了一天一夜,脑子熬成了一锅浆糊,完全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我在你背后。”

    无比熟悉的声音再度从记忆中回溯而来,如幽灵的呓语般在耳边飘渺响起。

    吴渊看了眼熟睡的张唐煊,摸起手机,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似的钻进了卫生间。

    他打开视频相册,点开排在第一个的视频,直接将进度条拖到最后。

    当时他和郎图扭打在一起,当然不能再优哉游哉地举着个手机作直播状,只听漆黑一片中“啪嗒”一声,手机掉到了地上,还好不是摄像头的那一面朝地,不过尽管如此,角度变换,拍摄到的只是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扬声器里传来的是他和郎图肢体搏斗的声音,不多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煊哥儿!煊哥儿你快点来啊!!”

    就在他声音响起的一瞬,视频闪烁,画面中突然出现一个人。

    他身姿挺拔颀长,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仿佛由是由怨气凝结而成的幽灵,又仿佛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魂。明亮辉煌的月光从落地窗透入,匀匀洒在这个人的身上,而他面带平静的微笑,一步步朝着前方走来。

    他望着吴渊和郎图扭打在一起的方向,眼中淡漠而死寂,像是安静地在欣赏一场极盛的曼陀罗华花谢。

    他终于缓缓开口,说:“我在你背后。”

    进度条到此为止。

    吴渊原本靠着卫生间门的后背缓缓下移,最终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瓷砖上。他盯着自己已经黑屏的手机上倒映出的惊慌而恐惧的脸,眼瞳剧烈地震颤着。

    读书的时候有一次语文考试写作文,题目是“我最重要的人”,吴渊既没写父母,也没写自己的便宜师父,他在考场上啃了很久的笔头,最后写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称呼他为师哥……

    那次语文考试他破天荒考了个好成绩,按道理来说是要拿回家给家长签字的,可吴渊思来想去,还是把试卷藏了起来,然后对外声称丢了。因为这次他成绩不错没道理瞒上不报,语文老师勉强放过了他,吴渊却把卷子折了几折,夹在一本色/情读物里,藏进了自己床底下的箱子。因为不管是把试卷拿给唐芷还是拿给郁三思签字,他们瞄一眼作文,看到写的是张唐煊,多半会哈哈笑着招呼他来看,但是吴渊不想让他知道。

    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他,但是他不想告诉他。

    而视频的最后,那个踏着月色与血光而来,仿佛幽灵仿佛鬼魂一般的人,就是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张唐煊。

    身后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敲了三下,吴渊的后背骤然紧绷,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隔着一闪脆弱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再度响起。张唐煊问:“吴渊,你在里面吗?”

章节目录

邪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司徒九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司徒九流并收藏邪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