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那好, ”张唐煊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从铝合金旅行箱里掏出了一面八英寸左右的圆形化妆镜和一把木梳, 面朝众人,微微一笑, “我先来。”

    “煊哥儿。”吴渊紧张地叫了他一声。

    “没事,”张唐煊朝他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清者自清。”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坐下, 举起了镜子, “那么, 我开始了。”

    可能是因为再度坠入爱河的关系, 张唐煊终于抽出时间把自己在调色盘上滚了许多年的头发染了回来, 他今天一直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没披自己内衬插了剑的黑风衣, 从背后看去, 像是重新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虽然在校园里横行霸道,但有一个即使隐在黑暗里,也依然令人一见难忘的挺拔的背影。

    吴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其他人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里举着的那面镜子。

    张唐煊缓缓举起了另一只手里的梳子, 先从右往左梳, 一下, 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再掉转方向,慢慢地梳了七下。在众人越来越紧张的目光下,他放下梳子,说:“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

    如果目光带有实质性能量的话,那么此刻张唐煊手里握的镜子可能已经被另外九个人灼热的视线给看炸了,此刻车厢里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沉重的心跳声萦绕耳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面镜子上,将圆形的镜面映出的那块方寸之地搜刮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许久,那面镜子里仍未出现异常,只映出张唐煊那张清朗俊秀的脸。

    张唐煊说:“我可以放下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姜黄帽子姑娘迟疑地说:“我听说如果是有问题的人用这个法子的话,不干净的东西会立刻在镜子上显示出来,他这……都过这么久,应该没问题吧?”

    “好,算你通过。”高大汉子忽然大步上前,走到张唐煊身边,从他手里拿过了镜子和梳子。他先前被怀疑,看得出来心情不妙,板着张硬邦邦的脸,半侧过身,冷眼将众人扫视一遍,“下一个,我来!”

    张唐煊走回到吴渊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吴渊凑到他耳边,极为低声地说:“这种沙雕办法真的有用吗?”

    张唐煊也低声回话:“镜子可照阴间之相,又是在阴气深重的子时,‘我想见你’算是召灵咒语,这个方法虽然听起来很智障,但还算是有点依据的。不过放在平常,一个阳气充足、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就算用这个方法也未必会有什么作用,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可不一样了……”

    吴渊环视四周,一片漆黑中只有点点手机亮光的火车车厢,放眼遥望窗外,没有一星半点的人烟灯火,唯见深山一重又一重,而林中夜风凄厉,似是鬼哭又肖狼嚎。

    他们现在就像是陷在小说中的暴风雪山庄里,虽然身处二十一世纪,但已经被隔绝在文明世界之外。

    说话间,高大汉子已在张唐煊原先的位置上坐下,举起了镜子,高声说:“看好了!”他虽然说得豪迈,似乎全然不紧张,但镜子中映出的他纠结的眉头和凝重的神情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高大汉子深吸一口气,咬牙飞快地往左梳了七下头发,又往右梳了七下,大声地说:“我想见你!我想见你!老子想见你奶奶的熊!”

    恰在他话音刚落之时,窗外大风忽骤,风声尖锐而刺耳,震得车厢玻璃都微微颤起来。

    “啊!就是他!”小情侣中的那个女生惊声尖叫中,手中的手机失手落地,“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手机背后的光源忽然闪烁起来,倒映在漆黑的玻璃上,像是外面风中一双双目光森然的眼睛,一下一下地睒着这些躲在玻璃后面的人。

    其他人原本就惶恐不安的心脏,经她这一吓,更是惊惧不已,手足无措地连连往后倒退,黑暗中有人磕到了头有人踩到了脚,原本死寂的车厢内顿时乱作一团。

    “放屁!”高大汉子被她这一嗓子叫得把镜子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僵硬地梗着脖子,中气十足地大吼:“你们别听那小鸡娘儿们瞎几把叫唤!老子没问题!镜子里毛东西没有!有种的你们自己过来看!”

    没有一个人敢过去当见证,生怕高大汉子真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暗搓搓潜伏在他们中间图谋不轨,此刻见身份败露,就想尽办法引个人过去当替代。

    僵持不下间,张唐煊忽然说:“好,我过去看。”他扭头对其他人说:“刚才我已经照过镜子了,你们不相信他,总也该相信我吧?”

    吴渊揪了救张唐煊的衣袖,小声地说:“煊哥儿,他没问题吧?”

    张唐煊反问:“你觉得呢?”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芒照射,吴渊眯着眼睛看了那个高大汉子一会儿,说:“我觉得他阳气挺重的,应该不是。”

    “那我去了。”张唐煊拍拍吴渊的手背,缓步走到高大汉子身后,举起手机,将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盯着镜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众人摇了摇头,说:“没有发现异常。”

    吴渊也走了过去,看了看镜子里映出的高大汉子那张铁青的脸,说:“确实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我也来看看。”双胞胎中的弟弟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他先是打量了一会儿张唐煊和吴渊,又踮起脚看向高大汉子手里举着的那面镜子,他应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又默默地回到了原位,和他哥靠在一起。

    “那我这算是洗清冤屈了?”高大汉子放下镜子,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那个女生一眼,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骂了一句:“傻逼娘儿们。”

    “你!”那个女生想回嘴,她男朋友却连连拉她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谁让你刚才那么说人家呢?”

    “你胳膊肘怎么一直朝外拐呢?”女生恨恨地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我他妈现在都怀疑是不是就是你了!怎么我男朋友会是这么一个怂包呢?!”

    “我?”男生也急了眼,“怎么你也会怀疑我呢?!”

    女生双手叉腰,下巴抬起,一指那面摆在小桌上的镜子,“那你去证明给我看啊!”

    “好!好好!”男生气急反笑,点着头说:“我去就我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镜子旁,一屁股坐下,拿好镜子和梳子,咬牙切齿地说:“那你可给我看好了!”

    初时一腔孤勇,真举起了镜子,男生还是忍不住地手抖起来,梳子贴在头皮上,磕磕绊绊半天没往下落。高大汉子抱着胳膊在旁边嘲讽地说:“你行不行啊?是心虚还是吓尿了?要不要我来帮你梳头啊?”

    “谢谢,不用了。”男生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关往外蹦,他闭上眼睛,颤抖的手终于视死如归那般往下落,极慢极慢地梳完了十四下头发,然后颤声说:“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我……我想见你!”

    话说完,他浑身都不住地颤抖起来,双眼仍然紧闭着,似是不敢睁开。

    高大汉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抱着胳膊走到他身后,朝镜子里扫了一眼,“嘁”了一声,又走开了。

    吴渊也凑过去看了看,好心地提醒说:“你别抖了,睁开眼睛吧,镜子里没毛病。”

    “真的?”男生小心翼翼地睁开一道眼缝,瞟了眼镜面,见确实无异状,几乎喜极而泣,“我……我是清白的!”他放下镜子,转过身朝自己女朋友吼道:“你看清楚了吗?我是清白的!”

    女生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一言不发地撇开了脸。

    “下一个,谁来?”张唐煊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打量的目光从剩下的双胞胎兄弟、中年夫妻和两个年轻女生身上扫过。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默片刻,双胞胎同时说:“我来!”

    哥哥说:“我比你大,我先来。”

    “大个屁!你就比我早出生半个小时。”弟弟说着就要往镜子的方向走,却被哥哥一把拦住。哥哥像是忽然有些急了,说:“你就听我这一回行不行?这事儿是那么好玩的吗?你长大了,听话一点,我还想和你一起平平安安回家!”

    “……”不知是哥哥那句话戳中了弟弟的软肋,刚才还桀骜不驯的少年郎气焰顿弱,他看了哥哥一会儿,后退了一步,说:“好吧,就听你这一回。”眼看哥哥朝那边走去,他忽然喊:“那个……”

    哥哥转过身来看他,他却像是突然害羞起来,垂下头,挠了挠头发,轻声说:“不要害怕,我永远相信你……哥。”

    吴渊的心跳蓦地一顿。他悄悄地转过头,看向张唐煊,张唐煊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其他人。

    哥哥晶亮的眼眸闪烁几下,没说什么,举起镜子坐下,平静地梳完了头发,然后说了三遍“我想见你”,众人的目光一齐凑向镜面,仍然没发现任何异常。

    哥哥松了口气,朝弟弟招了招手,“我好了,换你来吧。”

    弟弟跟哥哥交换了位置,照着之前那些人的方法做了一遍,也还是毫无异样。

    见一半人都通过了检测,戴姜黄色帽子的姑娘也站了起来,说:“我来!”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她还特意摘下了帽子放在桌上,举起镜子,依照方法梳了头说了话,然后得意地看着镜子中自己清秀的脸,“刚才是谁怀疑我来着?自己过来看啊!”

    中年夫妻默默地目光交流了一会儿,也接连走过来试了一遍,没发现镜子里有什么异常的时候,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通过这个照鬼之法的人,就只剩下那个女生和吴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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