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轻蔑与淡漠终于彻底将假张唐煊点燃,他狰狞地笑起来, “是, 我是不懂, 就像我不懂凭什么他在人世间养尊处优, 我却要替他上刀山下火海受尽折磨一样, 我也不懂你和张煜之间那种恶心又奇怪的感情!我也不必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站起了身,身边无端地簇簇燃起数捧幽绿的火焰,像是志怪小说里面狐妖身边跟随的狐火。

    “哦豁, 厉害了。”吴渊淡定地喝了口保温瓶里的水,忽然朝他喷去。

    特效看起来很高级的狐火被吴渊一口水喷了个精光, 在假张唐煊一脸懵逼的时候, 吴渊抹了抹嘴, 站起身, 说:“果然有用,不愧我硬着头皮喝符水。”他不知从何处缓缓抽出一柄桃木剑, 剑端直指假张唐煊的心口, “就让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还有人在等我。”

    这柄桃木剑乍一看与张唐煊那柄一样, 其实较之张唐煊那柄剑颜色更深一些, 煞气也更重, 名为浩初。吴渊此前一直用不来, 不知道为什么, 握在手里哪儿哪儿都感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郁三思说,这是因为这柄剑并没有认可他。

    但自从他渡过忘川河把张唐煊抢回来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能握住浩初了。

    其实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并没有发生那些玄幻小说里主角拔剑时发生的天色变色风卷云涌之状,他轻轻地握着它,仿佛与捏着一截枯死的木头并无分别,只是当这截木头扬起又落下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浩初穿透了假张唐煊的胸膛,像刺穿了一页纸那样,只有极轻微的“哗啦”一声响。

    假张唐煊不敢置信地低下头,迷茫看着插进自己胸前又从后背穿出的桃木剑,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地笑了,他的相貌与张唐煊一模一样,此刻笑起来,终于显出几分不同,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落寞,那些经年积累的仇恨与怨气被席卷一空,他轻轻地叹道:“这样也好。”

    吴渊收回剑,他的身躯轰然倒下,却又轻轻落地。

    吴渊绕过桌子一看,地上躺着的,只有一张被剪成人形的小小纸片。

    车厢忽然间恢复了正常,像是无形的手终于揭开了刚才罩住这一寸天地的玻璃罩子,一切都清晰起来。几个乘客扭过头奇怪地打量着这个忽然起身呆呆站着的年轻人。

    吴渊终于回过神来,蹲下身,将那张纸人捡了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广播突然响起,播报着本次列车已经到站的消息。

    乘客们起身,排着队缓缓下车,然后匆匆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人发现车厢里少了一个人。

    或者说七号车厢从来都是九个人,多的那个,是“张唐煊”自己。

    但是那个铝合金旅行箱还在,仿佛是小纸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证明自己来过的痕迹。

    吴渊拎起旅行箱,朝外走去。

    他看似平静,脚步却越走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狂奔起来。

    深夜的候客大厅里空空荡荡,只孤零零立着一道身影。那道身影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远远地看一眼,吴渊都觉得心里发烫眼眶也发烫,将先前潭水与夜风在他身上留下的寒意全部驱散,又几乎要将他整个点燃。

    他随手把旅行箱甩到了地上,冲出闸门,跳起来,重重地扑进他的怀里。

    “煊哥儿!”

    张唐煊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吴渊。

    在空旷的、安静的、明亮的候客大厅中,他们沉默地相拥。

    许久许久,张唐煊终于忍不住说:“你裤/裆里什么东西硬硬的顶着我?”

    “……”吴渊恼羞成怒,“是剑啦!是我的剑!”

    “哦。”张唐煊意味深长地说:“原来是你的‘剑’。”

    吴渊立刻就想趁着现在四下无人把这厮捅死在这里。

    他冷冷地推开张唐煊,把手伸进裤/裆,在张唐煊轻蔑而暧昧的注视下,强撑着自己淡定自若的面色,真从裤/裆里摸出一把木剑来。

    张唐煊一愣,“浩初?”

    吴渊得意地说:“我可是拿着浩初解决了那个祸害呢。”

    听他提到“那个祸害”,张唐煊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他低声问:“我看到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跟你走在一起,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吴渊看了看四周,扯了一下张唐煊的衣袖,说:“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找个旅馆开间房先。”

    此刻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两人随意找了家车站附近的快捷酒店,要了个钟点房。吴渊一进房门就把旅行箱一丢,一头扎进了床上。虽然在火车上几乎全程陷在昏沉的幻境里,但那种昏睡状态并不会让人感到舒适,他挣脱幻境之后全身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似的,精疲力竭,现在觉得头昏脑涨,只想睡个昏天黑地。

    “喂。”张大小姐有轻微的洁癖,平常出行都是定五星级酒店的套房,现在陪吴渊缩在快捷酒店的小房间里,手脚都不敢乱放,生怕摸到的地方残留有上一任房客的毛发皮屑,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最终犹豫着坐在了吴渊带来的那个旅行箱上,他伸手戳了戳吴渊的背,说:“你好歹先洗洗,这儿多脏啊。”

    吴渊哼哼唧唧地嘟哝着翻了个身,“我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你他妈的怎么就睡上了呢?”张唐煊头脑清醒,丝毫没有困意,他想到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毛一样的东西就急得团团转,“那玩意儿到底是谁啊?你把它怎么样了?它没把你怎么样吧?我靠你熬夜不挺厉害的么,怎么现在就睡上了?你不会也是假的吧?”

    吴渊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一只蚊子在自己耳边飞翔徘徊,一路“嗡嗡嗡”地叫着,他没好气地胡乱甩了一巴掌,“大傻子,别闹。”

    这一巴掌要死不死刚好拍在张唐煊脸上,虽然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但还是让张唐煊恼怒异常,他阴测测地盯了会儿吴渊的侧颜,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双手握住吴渊两边肩膀,恶狠狠地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然后抬起腿直接坐在了他的腰上。

    吴渊被这一下压得险些没把胆汁给吐出来,浓重的睡意也被压得烟消云散,他气得破口大骂:“张唐煊你他娘的狗混蛋想干嘛?!”

    张唐煊面无表情,忽略两人现在诡异的姿势,他的神情甚至称得上庄严肃穆。神情庄严肃穆的张唐煊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挑起吴渊的下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在火车上遇到了什么?那个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说,从实招来,否则哥哥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让你客死他乡!”说完,十分没有威胁力地狠狠拍了下吴渊的屁股。

    吴渊哼哼了两声,意识到自己不老实交代这厮是不会放自己去睡觉了,无奈地说:“我本来打算昨天自己来庐山,结果下午的时候那个假张唐煊找上门来,说和我一起去,我就和他一起上了火车。他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在火车上设下一个幻境,想要在幻境里把我淹死……大概是想把我淹死。然后在那之前我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就把刀片藏在手里,感觉支撑不住的时候就用刀割手,就能保持清醒,再然后……我就从幻境里出来,反杀了他,大概就是这样。至于他是什么东西么……”吴渊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把那个小纸人摸了出来,递给张唐煊,“他的人形消散后,就只剩下这个玩意儿。”

    张唐煊死死地盯着吴渊的手。

    他盯了很久,最后却把那个纸人随手拂开,轻轻地握住吴渊的右手。他右手掌心横七竖八地割破了无数道口子,血糊了满满一手掌,此刻已经全部凝固了,但看上去仍是觉得触目惊心。

    张唐煊温柔地握着他的手,眼瞳却不住地颤抖起来,鼻间呼出的气息也变得急促。

    吴渊反过来宽慰他,“没事儿,割手指这种活儿反正我也常干,都习惯了。只是这次情急之下割的是右手,哎,可怜我一个单身肥宅,连右姑娘这唯一的女朋友都要暂时分手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张唐煊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着他的手心。

    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温柔而虔诚,仿佛信徒顶礼膜拜跪在佛陀脚下,而他俯首,轻柔温和地为吴渊舐去满手的血污。

    巨大的惊诧之下,吴渊一时忘记了挣扎,任由张唐煊将他的手掌舔舐干净,只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

    张唐煊抬起头来,冲他轻轻一笑。

    这一笑直如西子捧心贵妃出浴,端的是千娇百媚风华无限,看得吴渊一时神魂颠倒,半晌才回过神来,立刻涨了个满面通红,忙不迭地把手从张唐煊手里抽回来,结结巴巴地说:“煊哥儿你……你……你干嘛啊……”

    相比起惊慌失措的吴渊,张唐煊却仿佛很平静似的,淡淡地说:“给你消毒咯。”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吴渊不知道为何心慌意乱,他逃避似的一头扎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但只是手受伤而已,我自己也能舔得到,下次就不劳烦师哥您了!”

    张唐煊幽幽地说:“那下次要是伤到了你自己舔不到的地方呢?”

    “……”吴渊觉得耳朵更热了,他气急败坏地说:“那割了算啦!”

    张唐煊低低地笑了,身为一个轻微洁癖患者的诸多讲究也不翼而飞,他从身后抱住了吴渊,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吴渊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微微颤动。他凑在吴渊耳边,轻轻地叹道:“那我可舍不得。”

    吴渊藏在被子里的脸红得要滴血,他觉得自己现在随手一抹就能抹下一手血来。纠结良久,吴渊终于下定决心,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张唐煊,严肃地说:“张唐煊,你……”

    “嗯——啊——”话音刚起,有一个婉转而娇媚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壁,伴随着床板晃动的“咯吱”声,从隔壁清晰飘到了两人耳边。

    没见过猪跑还吃过猪肉呢,吴渊身为魔法师兢兢业业地修习二十四年,虽然从未亲身实践过,但某岛国的宣教片却仔细揣摩过不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动静,脸上的绯红刚有所消褪,立刻又窜了回来。更不用说现在正抱着自己的老司机张唐煊。

    两人抱在一起安静地听墙角,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和谐。

    终于,吴渊忍无可忍,“张唐煊!你他娘的顶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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