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吴渊缓缓抬起微颤的双手, 抱住了张唐煊宽厚的脊背。

    两人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张唐煊的唇舌撤离时, 吴渊还有几分恍惚, 迷茫而怔忪地看着张唐煊, 他笑了笑, 说:“怎么,舍不得了?”

    吴渊回过神来,脸红红地说:“滚,才没有。”

    张唐煊又安安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 然后说:“你好好睡,有事叫我, 我先走了。”

    “噫?”吴渊一愣, 有些不敢置信, 他以为张唐煊爬窗成功后一定会想尽办法死皮赖脸地留下来, 他都已经默认接受了,没想到张大总裁也有这么守信安分的时候。

    “我怕我再不走, 你今晚要屁股开花。”张唐煊颇有暗示意味地顶了顶吴渊的光屁股蛋, 仅相隔一层薄薄的布料, 那如利剑一般的压迫感刺得吴渊头皮发麻, 他连忙裹着被子原地滚了两圈, 把自己裹成一个卷饼, “你赶紧走!”

    张唐煊今晚正人君子上身, 当真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等他关门走人后, 吴渊连忙翻身下床,锁好门窗,然后安安心心地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人这生物说来也奇怪,有张唐煊在的时候他嫌他聒噪,等人不见了自己孤零零躺着又觉得太过清静,眼下时间尚早,没到吴渊该入睡的时间,翻来覆去了一阵依然没有睡意,干脆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一下他们明天要去的廖家老宅的地址。

    寻乌廖家在业内算是百年世家,以纸人为长,听闻鼎盛时期,族中有能人可御纸人上九天揽月下四海捉鳖,后来因为族中有人触犯禁忌而受天谴,从此日渐式微,纸人绝技也在炮火连天的岁月中失传了很大一部分,流传至今的不过尔尔,难以折腾出大点的水花。族中小辈也无心修习老本行,打工的打工出国的出国,如今在守在廖家本家的也只几个老人家了。

    小时候的吴渊对廖家的纸人绝技很是向往,他觉得驾驭纸人比甩符纸酷炫太多,前者有一种号令群雄的大神既视感,后者就只给人跳大神之感。很多次他都期盼着业内年会的时候能碰上廖家的人,讨教一两招,但从来也没遇上过,这次机缘巧合之下即将相遇,他很是有些激动,甚至打字的手也微微地颤抖。他打出“廖家祠堂”四字,然后点击搜索。

    宾馆的网不是很给力,屏幕上的小圈圈转了很久才显示出来。距离廖家祠堂的路程有些远,几乎快出寻乌县了,城乡公交也只到附近的一个村落,下了车之后还要走一段路,还好只有1.1公里,应该不用坐牛车那么夸张。

    大概看了一下路线,吴渊正要退出地图APP,忽然发现新上线一个实时地图功能,于是好奇地点开来。在卡顿很久之后,廖家祠堂在一片黑夜中缓缓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与吴渊印象中那些广东宗族修建的阔气体面的大祠堂不同,廖家的祠堂虽只看得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也能看出是座饱经风霜的老院子,矗立在光线昏暗的夜色中,很有几分妖鬼肆虐的兰若寺之感。

    唔,有点可怕。

    吴渊伸手敲了敲墙壁,“煊哥儿,煊哥儿。”

    没有回应,张唐煊应该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张氏闹钟准时响起,张唐煊这厮爬窗上瘾,吴渊是被敲得砰砰作响的玻璃窗给吵醒的,半梦半醒间,他还当是贞子被困在电视机里正求救。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是张唐煊,吴渊又立刻面无表情地把窗帘拉上了。

    窗外传来张唐煊的怒吼:“吴渊你敢!!”

    宾馆不包早饭,两人随便买了点包子豆浆站在公交站台边吃边等。一辆皮卡车驶过,扬起漫天灰尘,簌簌落在两人手里捏的着雪白的包子皮上,宛如从天而降一把意外的加料。张唐煊看了看手里强行被加料的包子,面容一时扭曲,正踌躇着要不要扔进垃圾桶里,一旁的吴渊面色自若地啃着包子说:“我昨晚搜了路线,这趟公交得坐两个半小时,中间不停,没得下车买东西吃。”

    张唐煊又默默缩回了伸到垃圾桶旁边的手。

    这条城乡公交路线大概很是冷清,跟他们两个一波等的乘客全都坐上车了,他们两傻子还捧着包子痴痴地等待。吴渊忍不住又走到站牌那边,看了看,说:“这趟班次不会其实已经取消了吧?”

    张唐煊说:“那就坐牛车去吧。”漫长的等待令他心平气和,甚至连包子被加了料都可以放下,毫无芥蒂地啃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包子。

    吴渊正想问为何你对牛车如此执着,话还没出口,一辆破旧的小巴风驰电掣而来,“嘎”的一声在他们面前停下,司机打开门,大着舌头说:“是去……去廖家村的吧?”

    吴渊忍不住附在张唐煊耳边吐槽:“啊喂这个司机不会是酒后驾驶吧?”

    张唐煊冷静地说:“大早上就喝到酒驾的人应该不会很多。”

    吴渊又说:“这车看起来应该到了报废的年份才对啊!”

    张唐煊说:“可能只是长得比较显老。”

    司机看他们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怎……怎么了?到底上……上不上啊?”

    “上!”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小巴不出所料,一路开得摇摇晃晃,张唐煊和吴渊系着安全带还是被颠得东倒西歪。张唐煊捂着肚子病怏怏地说:“我就不该吃那个包子……”

    吴渊自己也是面如菜色,但还是强撑着摸了摸他的一头白毛,“人固有一死。”

    “两位看着不像本地人,”司机大着舌头问:“是来咱们这儿干嘛的啊?”

    吴渊环顾四周,小巴上除了司机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没鬼的话应该是在问他们没错了。吴渊说:“来探亲,我一江西老表要结婚了。”

    司机“哦”了一声,又问:“两位哪里人?”

    吴渊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呼伦贝尔。”

    “哟,内蒙古啊,好地方!”司机好奇地问:“你们那儿是不是都住蒙古包里头?”

    张唐煊把脸埋进吴渊肩头,笑得浑身一抽一抽的。

    “是啊,住蒙古包,平常吃羊肉喝马奶酒,高考就考骑马射箭。”吴渊说。

    司机狐疑的目光从反光镜中一闪而过,他问:“小兄弟,看你这身板,考试成绩比较一般吧?”

    吴渊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艺术生,我考拉马头琴。”说着做了个拉琴的动作。

    司机眼中顿时显露出钦佩的目光,若非看他身边没带琴,只怕会当场让吴渊拉上一段。

    张唐煊咬着吴渊的耳朵悄悄地说:“你这是拉马头琴还是吹牛皮啊?功力不错啊。”

    吴渊谦虚地低声说:“尚可尚可。”

    “唔,不过我开的这趟车挺偏的,那边就两三个村子,你们那老表在哪个村里啊?”司机问。

    吴渊说:“廖家村。”

    “廖家村?!”司机闻言失声惊呼。

    张唐煊眼瞳一暗,“廖家村有什么不对吗?”

    吴渊小声吐槽:“卧槽就我们最近这点背的,不会是个闹鬼的村子吧?”

    司机干笑两声,“哈哈,你们内蒙人是不是……是不是不太信那个?”

    张唐煊冷声问:“哪个?”

    “就是……就是……”司机支支吾吾地说:“就是那啥道啊佛啊神神鬼鬼的。”

    “早都改革开放了,宗教自由,”吴渊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信基督。”

    “啊,这样啊,”司机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敢去廖家村呢。”

    张唐煊眼珠子一转,试探着说:“师傅,听你这么一说,我老表住的这个廖家村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你们既然不信这个,那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司机坦然地说:“我听说啊,只是听说,那个廖家村,闹鬼!”

    张唐煊和吴渊不敢置信地对视一眼。

    百年修士世家所在之地,居然会闹鬼?

    那他们两个也太倒霉了吧!

    看他们两个神色异常,司机咳嗽了一声,打着哈哈道:“我也是看你们从内蒙千里迢迢赶来参加老表的婚礼,应该是关系很好,怕你们走到半路被吓回去,才特意给你们提个醒……怎么,你们老表没跟你们提过要注意吗?”

    “没有。”吴渊眼皮子也不眨一下,无比顺畅地扯谎,“本来请不出假,就跟他说不来了,结果后来想想这毕竟是他的人生大事,我们哥俩总该到场做个见证,就硬挤出时间赶过来,还没跟他说呢,打算给新郎官一个惊喜。”

    “那你们可要小心点儿,”司机说:“别让惊喜变成惊吓了。”

    “师傅,”张唐煊忍不住出声问:“你说廖家村闹鬼,究竟是怎么个闹鬼法?”

    寂静稍许后,司机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低声道:“我也是看你们两个外地人一无所知的,才告诉你们的。到了廖家村,自己注意着点,可别让他们知道了有人告诉了你们这件事。”顿了顿,他说:“大概已经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事情了,那会儿廖家村还时兴冥婚,有一个冥婚新娘,嫁过去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寻了短见,死后化为厉鬼,一直游荡在廖家村附近。”车外忽而起风,风声凛冽,又似猿啼狼嚎,司机缓缓扭过头来,说:“至今已经有五个人死在它手上了。”

    吴渊之前就一直觉得这司机说话怪怪的,像吐着自己的舌头说话。等他转过头来才发现,这司机的口中,可不正吐着一条足有三尺长的、鲜红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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