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说:“这是村里的规矩,适龄青年若未成亲就枉死, 须得给他结一门冥婚, 否则魂魄在地府会难以安眠。不过这也是老规矩了, 其实近来真结冥婚的人也不多, 除了他们一户人家, 也就……他们家硬压着那个女人结了冥婚,其实更多是含了报复的意思吧。”

    吴渊问:“那后来怎么样?”

    大婶说:“后来那个女人就被扣在他们家了,女人娘家晓得了我们村的厉害,也不敢再来惹事, 只能随他们去了。我们本来都以为等到老两口气消了,就会放那个女人走,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就算把人困一辈子, 小伙儿也回不来了。可过了一段时间, 那个女人,她居然怀孕了。”

    “怀孕?”吴渊佯装讶异地挑起眉, “怎么可能?这是冥婚, 人都死了, 谁让她怀的孕?”

    张唐煊说:“难不成她被软禁了, 还有胆偷汉子不成?”

    “可不是嘛。”大婶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饼拍在桌上, “那会儿她怀孕的消息一传出来, 那是风言风语满天飞, 说什么的的都有, 有说是她以前村里的相好夜夜来相会的, 有说是我们自己村里的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还有啊……”大婶“啧啧”两声,压低声音说:“还有说是她公爹留下的种的。”

    吴渊、张唐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不会吧?”

    “谁知道呢?”大婶耸耸肩,“村里的长辈去质问她,她却哭着说,是她男人头七的时候回魂了,就再没走过,这种是她和她男人的。哟哟,你们听听这话,虽然咱们都是道上的,可这么荒谬的事儿,谁能信?”顿了顿,大婶又说:“既然好好问不出来,长辈们就用了点特殊的手段,可接着审的时候,她却依然一口咬定这种就是她过世的男人的。到了这时候,有些人就相信了,毕竟大家都不是无神论者,既然能在长辈们的严厉审问下,依然不改口,说不定有那么几分可信。当时事儿闹得很大,当时咱们的老太爷就出来主持公道,他去了廖家祠堂,当着诸位列祖列宗的面,卜卦询问,结果卦象上说,这孩子确实是咱们廖家人,但是,是大凶之相!”

    张唐煊眉头微蹙,“鬼胎?”

    “可不是嘛!鬼胎降世,必有血光之灾!”大婶右手手背用力一拍左手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下村子里的人都急了,轮番去劝说那老两口,让他们带着女人去把这个孩子拿掉,可那老两口也是魔怔了,非说那是自家唯一的骨血,死活都不同意女人打胎。”

    吴渊问:“那后来是怎么办的?”

    大婶叹了一口气,“能怎么办呢?这可关系到全村人的性命,就算大家都是一家人,也不能由得他们这样胡来的呀。于是村里就叫上几个泼辣的女人,硬是闯进他家,想强灌那个女人堕胎药,可进屋一看,人去楼空,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老两口把女人给放跑了!”

    “大家就满世界地找啊找,什么术法都用上了,可不知道那女人怎么藏的那么好,就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直到七八个月后,那女人临盆了,血气大动,终于被咱们老太爷的纸人给察觉到了踪迹。老太爷当时来不及找太多人,给村里留了口信,就带了自个儿小儿子和两个侄子赶过去了。也不知道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大部队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现场已是一片惨烈,那女人全身是血昏迷不醒,孩子不知所踪,老太爷也是身受重伤,带去的三个人两死一伤,老太爷的大侄子和小儿子都没了,只剩下了一个二侄子。”大婶摇头叹息,“这鬼胎,真是作孽啊。”

    “这……刚刚出生的鬼胎,有这样的能耐?”张唐煊有些不敢置信。

    大婶轻轻摇摇头,“咱们赶到的时候都迟了,什么都没看到,老太爷也不肯多说,就说自己已经拼死将那鬼胎打散了,要我们不必再担心。倒是他那二侄子醒来说了,纸人当时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位置,他们几个就分散开来在山上找,等他听到动静跑过去的时候,看见的除了自己人和那个女人,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男人。”

    吴渊诧异地问:“另一个人?”

    大婶说:“他二侄子说了,这个人从来都没见过,面生得很,一定是外乡人。好像也是道上的人,法力高强得很,轻飘飘一道符飞过来,他就不省人事了。”

    “也是道上的人?”张唐煊忍不住问:“他不会是想将那鬼胎夺取了来炼什么阴邪法术吧?”

    “这个我们也想过,但既然老太爷说鬼胎已被他打散了,那么也就不必在意这个问题了。”大婶忧伤地叹息道:“经此一事,老太爷身受重伤,又遭丧子之痛,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老太爷走的那天晚上,祠堂突然着火,火光漫天,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堪堪扑灭,百年祠堂,就此毁了大半。大家伙群情激奋,都认为是那个女人导致的灾祸,就……就将她锁在猪笼里,沉到了当时那个小伙子自杀的河里。”

    张唐煊问:“那女人被溺死之后,就化为厉鬼,游荡村外害人?”

    大婶叹息着点点头。

    吴渊问:“那……都不管的吗?就算老太爷走了,堂堂廖家,也不至于后继无人吧?”

    大婶说:“老太爷走后,就是他的大儿子顶上,我们都要叫一声大伯的。那段时间忙于办丧事、修缮祠堂,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直到七七过后,有人结伴去小王村看电视,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各自回家睡觉,第二天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还是那个大小伙儿的妈妈早上起来没见到儿子,还当是他半夜回来没叫开门,干脆去朋友家住一晚,于是挨家挨户地上门去找,可大家都说他不在,这时候才发觉不对劲。”

    “前段时间刚出了那么多荒唐事,现在又突然少了个人,大家伙的都不敢怠慢,几乎是全村人出动,把从我们村和小王村,连同中间连着的那条路来回翻了无数遍,可就是连一根毫毛都没找到。就当大家心急火燎时,那个小伙儿忽然自己回家了。他妈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就说昨天看电视看得入迷,没注意到朋友们都回去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人了,自己一个人胆子小不敢走夜路,干脆宿在了小王村一个朋友家,第二天听说有人在找儿子,这才急急忙忙地回来。”

    “他妈当场扇了他四五个耳光,但既然人没事儿,大家也就都散了。可没曾想,隔天这小伙儿就死了。”大婶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外,“他家离我家近,他妈哭起来的时候我跟我男人第一个跑过去的,看清了那小伙儿的死相,”大婶音量骤低,幽幽凉凉地说:“他的肚子被剖开了又缝上,肠子全被掏空了,肚皮上还用血画了一道符箓。”

    吴渊眼瞳骤然收缩,“什么符箓?”

    大婶低声说:“勾碟。”

    勾碟,即是催命符。

    “会画勾碟?”张唐煊说:“难不成是之前鬼胎诞生之夜曾经出现过的那个人?”

    大婶说:“除了肚皮上画着的勾碟,他手里还捏着一封庚帖,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那个被淹死的女人的名字。所以大家都觉得,是那个女人回来报复了。”

    吴渊问:“没有尝试斩鬼吗?”

    “怎么可能没有,”大婶说:“能用的方法都用上,可是连罗盘都测不出丝毫异常,遣出去的纸人们也说没有丝毫发现,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第二个死者又出现了。”

    “他也同之前那个一样,一夜未归,第二天自己回来了,第三天的时候莫名暴毙,手里捏着庚帖。”

    张唐煊问:“也被剖了肚子挖了肠?”

    大婶说:“不是,是被割了舌头。”

    两人俱是一震。

    “村里人心惶惶,大伯就下令不准夜间出村,可后来还是出事了。你们可能是觉得有人不听话晚上出门了,可是不是的,之后出事的人都是白天出门,一个下地干活去了,另一个去给邻村的相好送了点年糕,但他们两个都失踪了一整天。村里发现失踪的人又回来之后,不敢再怠慢,大伯亲自带了几个厉害的人守在他们身边,眼看着就要熬过第二天了,村里一户人家忽然起火,他们都进火场救火去了,但其他人都平安无事,惟独那个失踪了一天的人葬身火海,再也没出来过。”

    “隔天火终于停了,进去给他收尸的时候,发现他手上居然捏着一封完好无损的庚帖,上面写着他的名姓。”

    “那……”吴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微不可查的颤抖,“另一个人呢?”

    “被冻死了。”大婶叹声道:“轮到那个人的时候已经到了隆冬时期,大伯和其他几个人决定这次无论如何都绝不离开一步,几个人就聚在一间屋子里烤火说话,到了半夜那个人就说想睡觉,大伯就叫他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他睡着之后,火盆突然熄灭了,无论如何都点不着。”

    “可是这里是江西又不是东北,”张唐煊难以置信地说:“就算冬天冷,没火炉,也绝对到不了活活把人冻死的程度吧!”

    “是啊,咱们这里冬天最冷也就零下几度,冷是冷,可死不了人。”大婶幽幽地道:“可是他啊,偏偏当着所有人面,活活冻死了。”

    “等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封庚帖。”

    四下一时无声。

    吴渊只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直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寂静许久后,张唐煊忽然问:“没有第五个人了吗?”

    怔愣片刻,大婶摇摇头,“没有了,这四个人走后大伯同几个长辈每人分发符纸,还遣了纸人每日巡逻,就再没出过事,但也没人再敢晚上出村就是了。”

    “这就奇怪了,”张唐煊掰着手指说:“道教五狱,抽肠狱,拔舌狱,火坑狱,寒冰狱已经出现。”他缓缓抬起头来,眼底幽光明灭,他声音低哑,淡淡地说:“还差一个。”

    “剜心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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