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张唐煊着实是棵讲鬼故事的好苗子, 他话音一落,四下寂静无声, 吴渊和大婶都怔怔地看着他。死寂半晌,小男孩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见弟弟哭了,小女孩扁了扁嘴,也跟着嘤嘤嘤哭了起来。大婶连忙回过神来去安抚两个小崽们,吴渊一脸尴尬地说:“对……对不住两位小朋友,那位叔叔是跟你们说故事呢, 别怕。”

    张唐煊像做错了事一般缩着脑袋站在一旁,还不忘弱弱地补一句:“不是叔叔, 是哥哥。”

    吴渊轻轻踹了他一脚,“就你话多。”

    “没事儿, 没事儿,”大婶一边摸着小崽子们的脑袋一边说:“可能是因为我平常都不跟他们讲这些, 一下子有些吓着了,过会儿就好,廖家人总得经历这些的。”

    “大姐, 谢谢你跟我们讲这些。”吴渊站起身来, “我们也该回去了。”

    “诶好, 你们住哪儿啊?”大婶随口一问:“住在外村招待所的话现在出去也晚了, 要不住我家吧?”

    “我们就住在村里, 就那边那个小光头, 后面扎一条小辫子那个小朋友家。”张唐煊说着捋了下自己的头发示意。

    “小光头?”大婶怔忪片刻, 脸色蓦地变幻。

    吴渊问:“大姐,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什么……”大婶避开吴渊直视的目光,撇过头去,“天色有点晚了,你们路上小心点。”

    吴渊和张唐煊对视一眼,但谁都没说什么。在即将跨出大门的前一刻,张唐煊忽然回头问:“大姐,那枉死的四个人,死的时间是不是相隔很近?”

    大婶愣了一愣,点点头,说:“对,那段时间,差不多是隔一两个月就走一个。”

    张唐煊问:“在第四个人中招冻死之后呢?还有没有人出事?”

    “没了,在那之后倒一直平平安安,只是仍有人说晚上时不时能看见那女鬼在村子附近飘荡。”大婶说:“所以大伙儿白天照旧干活,只是晚上仍然无人外出。”

    “我知道了,”张唐煊朝大婶微微一躬身,“谢谢大姐。”

    两人告别了大婶,晃晃悠悠地在乡间小路慢吞吞地走着。昨日有雨,今天倒出了太阳,淡淡暖意蒸腾着叶瓣上泥土间的水汽,四周氤氲着一股清爽的气味。吴渊远远地就看见了小秃瓢的身影,他骑在水牛背上,唇边横着短笛一支,笛声悠扬,遥遥传来他们耳边。

    吴渊却没有和小秃瓢打招呼,转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张唐煊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回到之前待过的河边,双双在石凳上坐下。张唐煊习惯地朝西裤口袋的位置摸去,结果却摸了个空,他没有烟瘾,但为事所烦扰时总喜欢来上一根,但这次匆忙出门,别说卷烟,连内裤都没带,正想遗憾地叹息一声,就见吴渊从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递到他嘴边,“喏。”

    张唐煊:“……”

    他接过狗尾巴草,十分不讲究地叼在嘴里,聊以慰藉。

    “道教五狱是什么?”吴渊忽然问。

    张唐煊扭头看他,奇道:“老头儿没和你讲过?”

    吴渊摇摇头,“没有。”

    “怕不是跟你说了你自己心大忘了吧?”张唐煊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淡淡地说:“传说宋朝黄裳天生双瞳,有双瞳者可观世间人魈……等等,你不会连人魈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吴渊没好气地说:“人魈,即凡间罪恶之人,因身负滔天罪孽,虽披人皮,实为鬼祟,称之为人魈。”

    “嗯,名词解释背得不错,我给你打三十八分。”张唐煊说:“黄裳杀世间人魈,历经五道地狱后得道成仙。五道地狱,即寒冰狱,犯贪罪者下此狱,火坑狱,犯淫罪者下此狱,抽肠狱,背信者下此狱,拔舌狱,不敬鬼神者下此狱。”

    “那不还差一个么?”吴渊掰着指头数,“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剜心狱呢?”

    “剜心狱,”张唐煊说:“犯不孝之罪者下此地狱。”

    “啧啧。”吴渊摇头叹了两声,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一怔,“等等,你刚才说的是……黄裳杀人魈成仙?”

    张唐煊:“嗯。”

    “那那那那那……这冥婚女鬼她她她这是想……”吴渊的双眼因惊恐而瞪大,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她想成仙?”

    张唐煊低低地道:“这正是我疑虑之处。”

    “除了刚来时意外坐上了那死鬼司机的车之外,我们在廖家村这里并未察觉其余异常,小秃瓢和那大婶都说女鬼就在村外飘荡,我却没有一点感觉,这让我觉得很奇怪。”顿了顿,张唐煊又道:“所以我在临走前又特意问了那大姐一句。”

    “大姐,那枉死的四个人,死的时间是不是相隔很近?”

    吴渊喃喃地道:“……结果她说,几个人死的时间相隔不过一两月,也就是说,这四个人,是在八个月内一一死去的,而在那之后,再没有人因此丧命。”

    “既然是凶煞厉鬼,自然不会突然人性复苏,所以我在想,它突然收手,究竟是为什么?”张唐煊说。

    锁眉沉思良久,吴渊说:“她又怀孕了?”

    “……”张唐煊面无表情地说:“虽然聊斋里有讲刚猛书生操得鬼怀孕的故事,但是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

    吴渊说:“或者就是,她害了四个人后,心满意足,所以自行散去?”还未待张唐煊点评,他便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对,厉鬼害人后,怨气只会愈发深重,除非被人超度,否则没有散去的可能。那么,或许是有世外高人路过,做好事不留名,无声无息地帮廖家村人除去了那女鬼?”

    “这个可能性倒是比女鬼怀孕要来得大些,但我觉得,或许有另一个说法。”

    吴渊问:“什么?”

    张唐煊一字一顿地说:“害人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女鬼,而是‘人’。”

    吴渊瞳孔骤缩,惊愕地看着张唐煊,听他平静地说:“有人利用廖家村冥婚一事,伪装女鬼杀人,实为满足私欲。”

    因震惊而沉默半晌后,吴渊点点头,说:“黄裳为成仙而杀人魈,女鬼即便杀了人魈也不得成仙,她见义勇为除恶扬善的可能性也不大,那么如果死的那几个真是人魈的话,人为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但五道地狱,如今尚差一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张唐煊耸耸肩,“廖家村总共就那么几口人家,哪来那么多人魈,能给他凑出四个算不错啦,剩下那个实在找不到,也只能去外地搜寻咯,反正黄裳又没说人魈们都得是老乡才行。”

    吴渊:“好有道理。”

    “师哥说的话当然有道理。还有另一句忠告,你想不想听?”张唐煊站起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吴渊。

    吴渊却只盯着他,微微一挑眉,并不答话。

    张唐煊:“你快说‘想听’啊!”

    “呃,我其实不太……”话说到一半,吴渊瞥见张唐煊不善的目光,立时改口:“想听,师哥请讲。”

    张唐煊凑到吴渊耳边,轻轻地说:“你快点答应我吧,小渊。”

    说话时,他柔软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吴渊的耳垂,像是拂过温热的风。

    吴渊顿时被撩了个面红耳赤。

    看他羞赧窘迫的模样,张唐煊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牵起了吴渊的手,说:“走吧,我们叫上小秃瓢一起回去。”

    “嗯。”吴渊站起了身,脑袋都快埋进胸里了,但是并没有甩开张唐煊的手。

    两人来到之前看到小秃瓢的那块田地旁,却没看到他和牛的身影,张唐煊问:“人呢?”

    吴渊说:“牛总不会老待在一个地方吃草,我们再去别的地方转转。”

    张唐煊说:“也好。”

    廖家村人丁稀少,此时天色昏沉,空旷的稻田边,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缓步前行,也就更没有人对两个手拉手的大男人报以鄙夷奇怪的目光。吴渊慢慢地抬起了头,神态脸色也自然了许多,两人安静地相携许久,吴渊忽然问:“煊哥儿,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

    张唐煊问:“什么事?”

    吴渊停下脚步,他认真地看着张唐煊漆黑的眼睛,抬起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我这个人,我这样一个人,沉闷无趣,俗气至顶,究竟有哪一点,值得你喜欢呢?”

    张唐煊很是慎重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一歪头,说:“或许我就算喜欢你有自知之明这点呢?”

    “……”吴渊立时放下了脸,“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夸一夸我的优点吗?”

    “优点啊,让我想一想。”张唐煊一边转着眼珠子一边悠悠地说:“你这个人嘛,算是老实,但也木讷,看似专情,实则就是个死脑筋,皮相凑合,勉强称之为耐看。做事粗心,生活上一团乱,太过邋遢,还衣品差,没心没肺一个人,就算是乐观朴素好了……”

    吴渊额前青筋随着他说话而缓缓暴起,“我有你说的这么差劲吗?”

    “有啊,在不喜欢你的张唐煊眼里,你真就这么差劲。”张唐煊笑嘻嘻地说着。

    吴渊强压下按倒他狠揍的冲动,气鼓鼓地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一股大力扯住——张唐煊忽然从身后用力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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