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廖老鬼的激动,廖族长神情淡漠得好像是个看电影的观众,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对吴渊说的话, 心想:起这确实像是一场单机游戏。

    他们已经试过了无数次,这个时空中的简璎终究只是一缕魂魄而已, 自身精血不足以和生前肉体相比,无法提供给昆仑胎足够的能量,所以之前几次,昆仑胎都因为各种原因胎死腹中。廖老鬼一次又一次地耗费精力重置剧情,魂魄暂居的躯壳也换了数个,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简璎从吴渊身上翻了下去,刚餍足地舔了舔嘴角的鲜血, 高耸的肚子就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捧着肚子惨叫, 双手发泄似的撕扯着身下套着的鲜红的罗裙, 布料在她手中变得粉碎,露出两条干瘪如柴的、木棍似的腿, 而婴儿漆黑的、沾染着丝丝秽物与血迹的头顶,似乎已在她两腿间若隐若现。

    “爹,”廖族长说:“就是现在!”

    廖老鬼阴鸷的眼神从站在不远处的郁三思身上一扫而过, 他低声道:“盯紧那个人。”然后闭上了眼睛, 廖老鬼魂魄离体, 小秃瓢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廖族长飞快地蹲下身, 在小秃瓢的额前贴了一张符, 然后温柔地抱起了他。

    昆仑胎诞生,而廖老鬼趁仙胎灵智未开之时,以夺舍之术强占了仙胎之躯,就能取而代之,汲取天地精华,天长地久,或有一日,终能脱质成仙。

    就在廖老鬼的魂魄完全侵占婴儿身躯的那一刻,他完全滑出了简璎体内,女人原本便因为无数次重复孕育过程而虚弱不堪的魂魄,终于在分娩完成的一瞬间灰飞烟灭,太极阴阳血阵上躺着的便只剩下一个看似弱质的婴儿,和一旁昏死过去的吴渊。

    廖老鬼睁开眼睛,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在夜色掩映下仍都是漆黑的,但虽然如此,在此时如获新生的他的眼里,那漆黑的树叶、那微弱的虫鸣,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爱!他想要欢呼、想要狂叫,然而一切声音脱口而出,都成了哭嚎——郁三思走上前,轻松扼住他脆弱的脖子,将他举在了半空中。

    廖老鬼竭力转动眼珠,去看自己儿子,却见自己儿子抱着那个村里的小孤儿,冷冷地看着自己,说:“老爹,你活得已经够久了,可以去死了。”

    而昆仑仙胎的躯壳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无比沉重,郁三思那双手仿佛连他的思维也一同扼住了一般,连大脑的转动也变得凝滞起来。

    郁三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轻轻地拧过自己手中这个脆弱的小婴儿的头颅,使他不得不和自己四目相对,“老廖,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用昆仑胎和你做交易吧?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是个诚信的生意人,只不过交易的对象不是你,是你儿子。”他压低了声音,幽幽地说:“你儿子拿鬼胎,跟我换了你的老命。”

    廖族长轻轻摸了下小秃瓢光溜溜的脑瓜,说:“爹,明行是我儿子,你不该拿他来续命。”

    婴儿原本该清澈质朴的眼眸剧烈地闪烁起来,他哭嚎着,像是在说“我不知道哇”。

    “就算没有明行这件事,爹,你为学黄裳杀人魈成仙,已经杀了四个人了。”廖族长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你该死了。”

    话音刚落,郁三思松手,婴儿原本柔软的身躯跌落在地,轰然而碎,灰尘散去,只剩下满地的碎石块。

    廖族长嫌弃地皱眉,捂住了小秃瓢的口鼻,“你究竟给他弄了个什么玩意儿?”

    郁三思咧嘴一笑,“石头啊。”

    廖族长皱眉,“石头?”

    “是啊,无情无欲,长生不老,他所求的,不就是一块石头么?”郁三思说着,目光幽幽落在昏迷的吴渊脸上。

    廖族长说:“他以后会是你的徒弟呢。”

    “是么……”郁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帘微垂,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抚过吴渊颈间被简璎咬破的两个血洞上,原本如注的鲜血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戛然而止。他微微地叹了口气,无不嫌弃地说:“那我以后可有得操心了……”

    话音未落,一柄桃木剑忽然破空而来,郁三思连忙闪身避开,下一瞬,那柄桃木剑便已直直地刺入他先前所站的位置上。郁三思紧紧地盯着那柄剑,“浩初……”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白头发青年匆忙跑来,一把将昏迷在地的吴渊搂进怀里,急切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郁三思的口角浮起微笑,心想,还真是友爱的一幕呢。

    张唐煊晃了半天吴渊没反应,眼睛蓦地落在了他脖子两个血洞上,眼神顿时就冷寂下来,缓缓抬头,在看清郁三思面容的一瞬间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师……师父……”

    郁三思转身一挥手,说:“世事如浮云,聚复又散,今日一别,我们来日再见。”他踩着满地夜色,渐渐消失在这漆黑的时空中。

    “阿羌。”

    “阿羌。”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吴渊耳边声声呼唤着他,吴渊被叫李羌叫得多了,难免也有些习惯了,“唔”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睛,果然看到那个白马褂青年在自己身旁。他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是你?”

    白马褂青年微微地笑着,“不然你希望是谁?张唐煊?”

    在别人口中听到张唐煊的名字,吴渊忽然感到了莫名的羞涩,他挠了挠脸,生硬地转移话题,“怎么你又出现了?”

    白马褂青年说:“若是我再不出现,只怕你就要被当做人牲献祭了。”

    人牲、献祭这两个词听得吴渊浑身一颤,“什么?”

    白马褂青年说:“简璎已死,这个时空的简璎没有肉身,只是被强行凝聚的魂魄而已,自身精血不足,无法诞下昆仑胎,他们便用你的血气补足简璎的缺失,助她顺利分娩。”顿了顿,他道:“而当昆仑胎诞生之时,就是你血竭命丧之日。”

    “卧槽!”吴渊被吓得几乎要跳起来抱住青年的大腿,“大师救我!”

    “你该叫我什么?”青年温和地看着吴渊的眼睛。

    “呃……”脑海中那部分或许属于李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眼前这个帅哥可能真的是他前世的老爹,可即便如此,叫一个看起来像是自己同龄人爸爸也还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啊!吴渊尴尬地问:“你是……李羌的爸爸?”

    青年说:“你就是李羌,李羌就是你。”他的手缓缓落向吴渊头顶,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发,在两人间距离只剩下一两厘米的时候,吴渊却下意识地头一偏,避开了。

    青年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自己的手,吴渊有些歉疚地说:“不好意思……”

    青年收回手,垂下眼帘,微笑着说:“没关系,你毕竟还没全部记起来,但迟早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我毕生所求,也不过是这个而已。”说着,他伸手在吴渊肩膀上轻轻一推,说:“去吧,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去。”

    吴渊被他一推,身子便如柳絮般身不由己地飘远了,他忍不住回头看,只见青年站在原地,身影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淡、越来越小。

    青年的声音遥遥传来,似乎响在他耳畔那般清晰。

    他说:“阿羌,不要相信郁三思。”

    张唐煊呆愣在原地,眼睁睁郁三思的身影逐渐消失,直到怀里吴渊动了动,才猛然惊醒,“吴渊!”

    吴渊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抱着自己的人,忽然有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他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张唐煊,“煊哥儿……”

    张唐煊哄小孩儿似的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焦急地问:“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脖子疼吗?”

    “我哪儿都不舒……”吴渊搂着张唐煊的脖子正想撒娇说自己哪儿都不舒服,目光越过张唐煊的后背,落在了一旁冷眼看好戏的廖族长身上,眼睛登时红了,“草!你他妈还敢出现!”

    张唐煊也跟着回头,冷冷地看着廖族长,问:“他怎么你了?”

    “煊哥儿!弄死他!”吴渊激动地扯着张唐煊的衣服告状,“就他!把我骗到这里来放血!差点没把我榨干!你看他让人给我咬的!”

    “原来是你。”张唐煊立刻听信了吴渊的枕旁风,拔出了插在地上的浩初缓缓起身,剑端直指廖族长面门,“就是你小子欺负我师弟?”

    廖族长抱着小秃瓢,懒得和他们动手,平静地问:“你们还想不想回去?”

    张唐煊:“难道你有办法?”

    廖族长点一点头,“我有办法。”

    吴渊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又骗人?”

    “我说了,”廖族长幽幽地叹息,“这一局游戏,终于到了结局的时刻了,就像《仙剑奇侠传》的结局一样,该死的不该死的,总归都死干净了。”

    听他说到《仙剑奇侠传》,浓重的违和感又重新萦绕吴渊心头,他的目光落在廖族长怀里的小秃瓢上,叫道:“小秃瓢怎么在你那里?你放开他!”

    廖族长说:“他是我的儿子。”

    张唐煊、吴渊两人异口同声地惊诧地道:“什么?!”

    “明行他妈妈,嫁进我们村子里是为了给她的肺痨未婚夫冲喜的,只是在大婚前一日,她未婚夫就病死了,结果她夫家瞒住了这个消息,硬是让她嫁了过来,成了冥婚新娘。”廖族长低头看着陷入沉睡的小秃瓢,“她寡居,我独身,很偶然的一次机会,我们好上了,再后来,就有了明行。”

    “等等,”张唐煊忍不住说:“她一个寡妇怀孕了,这……”

    廖族长淡淡地说:“我为了她的清白,就散播谣言,说是她的丈夫回魂后停留人间不走,和她孕育的孩子,村里的人,包括她的公婆都相信了。但是在明行出生的那一天,天降暴雨,河水决堤,淹了村子里一整年的庄稼,大家就都说是鬼胎降世,老天爷降天谴了。”

    吴渊小声地说:“这个剧情和……”

    “和简璎的一样,所以再有鬼胎事件,村里人的反应才会那么大,非要简璎打胎不可。”廖族长叹道:“明行他娘承受不住村里人的指责,寻了短见。她公婆为了保护明行,搬到了村子的旮旯角,他们相继走后,明行就独自生活。从始至终,我都没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他垂下头,低低地说:“我已经非常愧对明行,不能让他连寿命也尽数被人夺走。”

    他说到这里,吴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惊讶地说:“你之前说他被廖老鬼……你那死鬼老爹借命?他借自己亲孙子的命?!”

    廖族长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我想,即便他是知道的,比起自己的长生来说,亲孙子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渊问:“那你那个死鬼老爹呢?”

    廖族长冷冷地一睨他脚下,说:“你踩的那几块石头就是。”

    “卧槽!”两人连忙跳着脚躲开。

    廖族长说:“他占据了他梦寐以求的昆仑胎的躯壳,却不知道,他以为的昆仑胎,其实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那你……”吴渊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廖族长。

    廖族长说:“一切都结束了。”

    周围浓重的夜色似乎随风微微散去,天际显露出一丝鱼肚白,蔽月乌云消散,长庚星高悬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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