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村?!”两人同时一颤, 吴渊更是下意识紧紧地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差点没跳起来。

    难道他们兜兜转转走了半天, 又回到原点了?

    张唐煊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哑声问:“老爷子,今年是1978年吗?”

    老汉原本崇敬的眼神顿时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古怪地看了两眼张唐煊,凑到吴渊身边小声说:“哎, 小伙子,你朋友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他点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吴渊连忙扑上去一把按住即将爆发的张唐煊,回头对老汉干笑着说:“他……他平常不这样, 就是有时候劳累过度就……脑子就会有点拎不清, 没什么关系,休息休息就好。”

    “啊,是这样。”老汉还当张唐煊是为了捉鬼累坏了脑子,心中顿生怜悯敬佩之心, 对着张唐煊好声好气地说:“小伙子,别瞎想,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 78年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时代啦。”

    那就好。

    两人长舒了一口气。

    老汉又执着地来拉张唐煊的胳膊, “既然累着了, 那就更要好好休息了,这鬼车也别开了, 你看撞成还开这样多危险啊。去我们村里, 吃顿热饭睡个一觉, 第二天再坐车去镇上吧。”

    吴渊扭头看着张唐煊,说:“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车还是别开了。”而且在78年啃了连啃了几天的番薯土豆他嘴都快啃歪了。

    张唐煊一点头,“行吧。”

    两人就抛下闹鬼的小巴,跟着老汉和大水牛,晃晃悠悠地朝村子里走去。

    相比起数十年前那座封闭寂寥的小村庄,如今的廖家村模样早已大改,村里家家户户基本都造起了小洋楼,村子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马路,路上人来车往。张唐煊和吴渊两人心中正感慨着,老汉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诶,大家伙儿的快来啊,外省来的两位大师,做好事不收钱,帮我们除了那辆作祟的小巴车啊!”

    还别说,村前头几家店铺里还真顿时嗖嗖嗖钻出十几个看热闹的人来,一拥而上,挤到三人周围,看猴似的将张唐煊和吴渊从头到尾一顿打量。其中有人狐疑地问:“没弄错吧?这两个人小伙子才多大年纪?就能把那辆鬼车给搞定了?”

    “你这叫什么话?英雄出少年听过没?”老汉一拍胸脯,“我都亲眼瞧见了,那车就他们开过来的,现在就停在村外头,你们不信去看!”

    还真有人嘀咕着去看了,没一会儿就激动地跑了回来,高喊着:“是真的!是真的!就是那辆车!”

    这下人群可就沸腾了,看两人的眼神都冒着咕噜噜热腾腾的气泡,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大师”。张唐煊连连摆手,做足领导上山下乡指导时的谦虚姿态,说:“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一番商业吹捧之后,老汉冲众人使了个眼色,说:“别吵吵了,两位大师还没吃过饭呢,有什么事吃过饭再说。”

    众人寂静一瞬,又都连连附和着说:“对对对,先吃饭,吃饭要紧。”

    张唐煊也觉得吃饭是件颇为要紧的事情,他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大少爷,吃一顿番薯是养生,吃两顿是忆苦思甜,吃上三天内心早已叫苦连天,要不是当时事态紧急,可能早就趁夜出去偷鸡烤来改善伙食了。此刻一听吃饭,忙不迭地点头:“那就先吃饭吧。”

    村民们热情地引路,将两人一路带到了一座颇为眼熟的老院子门口,老汉说:“两位大师请进,这是咱们廖家村的祖屋,但凡有贵客来,都是安排在这儿宴请的。”

    吴渊心想可不是嘛,我还知道你们以前冥婚也是在这儿搞的。

    好在他们两个对于这方面并不是特别讲究,坦然地走进去,被引入一间厅堂中,抬头一看,堂前悬着一块匾额,正是孽镜台。

    张唐煊凑到吴渊耳边“啧啧”感叹,“缘分啊。”

    吴渊心里一动,对着老汉问道:“老爷子,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廖明行的人?”

    “廖明行?”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就是我们村长啊!”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外头传来——“是谁在找我啊?”

    村民们纷纷往两边走,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与张唐煊、吴渊两人目光相对,各自俱是一怔。

    眼前的中年人体型魁梧,一头乌发浓黑茂密,与两人记忆中瘦弱的小秃瓢形象相去甚远,但五官与脸型轮廓,却犹能透过这数十年光阴,依稀望见当年的模样。

    他们好像才与小秃瓢分别不久,但这一转身,脚下已踏过十万昼夜。

    廖明行先反应过来,笑着同他俩分别握手,说:“两位看着真是眼熟,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一样。”

    “可不是吗,”吴渊笑道:“我也刚好有这种感觉,可能就叫一见如故吧。”

    廖明行说:“听说两位帮我们寻乌除去了一大祸害,无以为报,只能尽量款待。”

    廖家村的厨子倒是手脚麻利,说话间就有小工端着盘子上来,张唐煊看着桌上香喷喷的鸡鸭鱼,寡淡了一段日子的肠胃顿时躁动起来,他一边强作淡定地吃着,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寻乌廖氏以纸人术见长,怎么就任由那幽灵车作祟了那么久呢?”

    他话音刚落,围坐的众人面色顿时一僵。廖明行犹疑一瞬,有些尴尬地笑笑,说:“说来惭愧,那都是祖上的风光了,自我父亲走后,村中这一代就无人通此道了。”

    吴渊一怔,“廖老族长是……是什么时候走的?”

    廖明行将一条白棉条从领子中扯了出来,垂下眼睑,低沉地道:“四十九天前。”

    张唐煊伸向鸡腿的筷子立时就顿住了,半晌又放下,他轻轻地道:“节哀。”

    廖明行说:“他其实也不过六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能算长寿了,走之前的几年又一直为病痛所折磨,已经有几年不能下床了。但走的那天却格外安详,还坐起来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前半生施展过逆天之术,折损了寿数,还能活这么多年,已经很满足了。”廖明行说着,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筷子,“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让后人再习阴阳之术吧。”

    吴渊说:“他肯定也是为了你好。”

    “抱歉,”廖明行淡淡地笑了笑,“不该向你们两个客人倾诉这么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们总觉得莫名的亲切,明明我年纪比你们大这么多。”

    “说不定,”张唐煊撑着下巴说:“我们上辈子认识呢?”

    “或许吧。”廖明行说着,忽然站起身,端起酒杯,朝两人深深地躬身,“其实今天请两位前来,除了感谢两位替我们除邪祟外,还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吴渊看了张唐煊一眼,说:“你说来听听。”

    廖明行说:“……自头七回魂之后,我父亲……就一直没走过。”

    两人俱是一惊,“什么?!”

    廖明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一直在祖屋徘徊不走,我们也请道士来做过道场,但是没什么用。”

    吴渊关切地问:“那他……有做出不好的事情来吗?”

    “这倒没有。”廖明行说:“他就只是在祖屋各个角落游荡,到了晚上……还会出了祖屋去村里其他地方。倒没有特别大的影响,就是走夜路的人撞上了,难免要生一场病,小孩子看到了也不大好。做法的道士说,他仍有尘世执念未了,才留恋不去……但是他临终前,并没有跟我提到什么自己未了了心愿。”

    “那你是想……”张唐煊微微一挑眉,“让我们把他送走?”

    “……”廖明行说:“是。我们本村中人已无能为力,只能求两位大师相助。只要两位大师答应,酬劳什么的一切好说。”

    看来当年过得苦哈哈的小秃瓢如今也很有几分财大气粗了。张唐煊心里甚是宽慰,嘴上却说:“这个可能有些不大方便,我们两手空空而来,法器道袍什么的一概没带,只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廖明行说:“这个不要紧,祖上也是行里的人,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话音未落,就有两个半大的小伙子扛着两个架子吭哧吭哧地过来了,架子上挂满了诸如三清铃、铜钱剑之类的法器,用于做道场的伴奏乐器也是五花八门,笛、箫、二胡、唢呐……还真是如小秃瓢说的那样“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张唐煊和吴渊的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一件道袍上。

    寻常道袍一般都是黄橙橙的,背后绣一个大八卦图。廖家村这件道袍却是鲜红色的,布料轻薄,透着一股淘宝爆款的廉价感。

    廖明行说:“其他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只有那件道袍,因为保存得不好,破得不能补了,干脆拿去给我父亲当了陪葬,又重新买了一件。”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淘宝上买的。”

    还真是淘宝爆款!

    张唐煊拿眼睛斜斜一瞥吴渊,正想开口让他穿那件爆款道袍做道场,自己在一旁打下手就好,声音还没出喉咙,就见那厮拿起架子上挂着的一把二胡,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如此,我们便尽力一试。师哥,穿上衣服,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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