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找的地方比之前的狼藉之地好很多。楚玄和他各自据守在一块石头上, 两个人手边都握着酒坛,对着面前淙淙流过的溪水发呆,各有心事。

    “为什么呢?”楚玄问道。他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 可是他想不明白,也并不想从牛角尖里出来。

    年轻人没有接他的话,眉头紧皱,也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他曾经自负天赋过人, 在江湖上被无数人惧怕追捧, 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一生所求无非是进一步、更进一步地去接近身为一个剑客的巅峰极致。

    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极致的曙光,但现实狠狠给了他两个耳光。

    前不久,他居然在几招之内就伤在了一个白衣人手中, 彼时他心中的惊惧无以复加,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如同一个稚嫩的江湖新人面对前辈一样无力。他盘亘在京城, 四下游走, 希望能再次遇到那人, 却无意间被狂风噼啵折断树枝的声音吸引——明明是大好晴日里。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汹涌澎湃四下乱窜的真气,一人正低着头跪蹲在狂风的正中心,手中长剑用力插入土中。他正心惊间, 那狂风的波及范围更扩大一步, 只靠近一点便仿佛有无数利刃夹杂在风中一样。

    那一刹那,他曾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人了, 甚至他硬闯进风暴中心与之交手时, 那种强烈的被压制感都让他这样以为。但当那人抬起头睁开双眼时, 他既失望又震惊,他居然输在了两个不同的人手中,而且这个人更加年轻。

    若不是他有极好的自控力,恐怕此时已经要崩溃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喃喃道。

    “是啊,为什么呢?”楚玄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也喃喃道。不管对方是人是鬼,总之这时候能有个人陪着,也是件好事,否则他不敢肯定自己不会再失控。

    “喝够了没有?喝够了就拔剑。”

    “呵呵,”楚玄不动身,也不看他,只讥笑道:“手下败将。”

    叶青崖几欲吐血。江湖上想找他过招比武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什么时候轮到他向人邀战被拒绝的。

    “喝的有点……多……”楚玄喃喃地说,他开始觉得头晕脑涨,全身发软了,眼神也不再那么清亮了。但当他又一次垂头看着自己脚尖的时候,差点惊得跳起来。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尾巴!而自己的手变成了一双漆黑锋利的爪子。

    莫非已经失控到变回原形了?!

    他定了定神,才惊魂未定地发现只不过是自己一时恍惚——那只不过是自己刚出生时第一次看到的情形罢了。

    当时,他还听到了另外两个声音。

    “二弟,你看我就说应该还有一个,居然等了这么久才出来。”

    “啧!怎么是个黑炭?”

    他初生懵懂,一无所知,便跟着大哥一起生活了。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糟糕日子。

    大哥热衷于一切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是猫狗都嫌,三丈以内,生灵们望风而逃。所以当他领到这个抗折腾耐造的幼弟时,按捺不住地两眼放光。

    秦林那个夯货,自己不过是把他在树上吊了三天,就好一阵子要死的样子。那是因为他没落到过大哥手里,也没像自己从前一样奄奄一息地熬过无数白天黑夜——不留神被弄死也是有的。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复生,但学乖了的他终于学会了各种逃走的方法,再也不肯跟随大哥了。

    在对待大哥这一点上,他难得跟二哥达成共识,看来二哥以前也没少受折磨。

    后来,他又跟着二哥生活。虽然跟大哥比起来好很多,但二哥独来独往惯了,又不甚爱惜自己的性命,他动不动就被遗忘了。彼时他还什么都只是个半吊子,自保都有点难,所以有时甚至比跟大哥在一起还狼狈。

    二哥想起来他时会来找他,想不起来就任他自生自灭。渐渐地,他也能够不再依附于二哥,独自在世间行走了。当他亲身接触到人世时,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熙攘的世界。毕竟如果吃过屎之后,就会觉得什么都无比美好了。

    大哥二哥就是两坨屎。

    虽然他早已和他们并驾齐驱甚至隐隐有超越之态,但幼时的经历让他对他们仍然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也难免会因此有一些极其恶劣的潜在性格。

    不过好在经历过两个哥哥的折磨,也活过了这么多岁月,他也很少在乎什么是非荣辱,也很少有什么大喜大悲了。

    能想起来的例外,也就是遇到程朔的那次了吧——程朔……为什么每次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他又有点不太高兴了,手中酒坛砰地抛在地上,长剑在手,一指叶青崖:“起来!”

    叶青崖沉着脸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他身上新伤加旧伤,又尚未包扎,若是常人恐怕已经站不起来了。

    “把你的伤包一下,我不占你便宜。”楚玄又哪会看不出来。

    “不必!”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叶青崖便面上羞愤难当地跌坐在楚玄面前,他身上没有其他地方再受伤,但楚玄极其恶劣地又刺在了他肩胛和左腿的伤口上,而后点了他的穴道。

    楚玄掏出怀里的药瓶,撕开叶青崖的衣衫和裤子,粗鲁地将药丸摁在他的伤口里,又捏开他的嘴倒了几颗。

    “你还是个挺不错的对手,死了可惜。”

    “今日我所受之辱,改日必将……悉数奉还!”叶青崖疼得脸色惨白,咬牙切齿道。

    “别白日做梦了,”楚玄嗤之以鼻:“没机会。别以为我好心治你,没酒了,能动了就滚去买酒。”

    他一把扯下扎住外袍的玉腰带扣,想了想,又把束发的玉冠撸了下来,扔在叶青崖怀里,大着舌头含糊地吩咐道:“我没……没钱……拿去当……了……”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开,没走两步,就腿一软,滚倒在地上直接睡了过去。

    过不多时,叶青崖业已冲开穴道,能够起身活动了。他一把捡起自己的剑,两步并作一步杀向楚玄,剑锋瞬间已经点在楚玄的喉间,而楚玄犹自闭着眼睛沉睡不醒。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楚玄许久,又缓缓松开了剑。一手抄起楚玄扛在肩上,然后走到溪边,扔了进去。

    楚玄趴在溪水里足足睡到了第二天傍晚,才湿淋淋狼狈地爬了起来。叶青崖已经买好了新酒,正在岸边架了火,烤着几条溪里捕来的鱼。

    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的衣服,楚玄踉踉跄跄爬上岸,走向火堆边,直接把外袍脱下来扔在一边的石头上。叶青崖咳嗽了几声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也没阻止他不管不顾地又脱了中衣和外裤。

    然后他去马车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条黑色裤子和一件青色长衫套上。

    “那是我的。”叶青崖不满地说。

    “有点长。”楚玄撕了一条衣襟,草草缠在腰上,也很不满。

    随后他劈手夺过叶青崖手里的鱼,坐下来咬了一口,目光呆呆地看着火光,忽然狠狠把那条鱼扔得老远,吼了一声:“萧惟!谁他妈的让你来救我!”

    叶青崖皱着眉毛看着他,问:“你一直都这么任性?”

    “呵呵,我任性?”楚玄拍开一坛酒的封泥:“你是不是瞎了?”

    叶青崖也不再理他,两人围坐着火堆一言不发,只有身边的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不觉天又已大亮。

    楚玄被刺眼的阳光照醒时,发现溪边已经就剩下自己一人,他隐约间记得后来两人似乎又动了一次手。当叶青崖向他袭来的时候,他突然撤剑。也幸亏叶青崖不是俗手,在刺穿他之前,及时停了手。

    “你想死?”

    “有点。”楚玄点头承认,这也就是所谓的逃避吧,逃一次也没什么不好的。等他一梦再醒,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也许那时候就能不再听到程朔的名字,也没有人再让他看什么月涌江流的戏了。

    “想死还不容易,自己动手。”

    楚玄不想承认对自己下不去狠手这种事。叶青崖见他再无战意,便给他留了一地的酒,默默离开了。他又剩下一个人了,这种感觉……真是不好啊……

    似乎又走了一段路,但自己在向哪个方向走呢,这里又是哪里……

    四周一片茫茫,他提着一坛酒扶着一棵树,有些站立不稳,果然是喝的有些过了,很少像这样接连喝了这么久,好在神志还算是清醒的。

    “找到了!”有人在不远处好像大喊了一声,随后一枚信令嗖地飞上天,炸开一片声响。

    他迷茫地仰头看着信令炸响的地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远处已经扬起了片片沙尘,似乎有很多兵马向自己奔来的样子。楚玄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脚步蹒跚地转身就要离开。

    “楚玄!你给我站住!”有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咆哮。

    脚步似乎有点不听使唤,平日里明明能飞檐走壁的,怎么现在走起路来也这么慢了……以后果然还是不能喝酒了……楚玄晕头涨脑地想着。

    但上百骑兵很快井然有序地赶了上来,将他围在中间,手中连弩齐齐对准了他。队伍中分出一条道路,有人策马上前,怒吼一声:“楚玄!”

    楚玄慢慢转过身,看看眼前这人,又环视了一圈,笑道:“放箭吧。”

    “你在发什么疯!”

    “不放吗?”楚玄抬头道:“那……我就走了。”

    “楚玄!”萧敬川怒道:“你真当我不敢!”

    楚玄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低低笑了一下,忽然双膝跪倒,扬声道:“谢圣上赐臣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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