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沈进议事厅的时候发现主事的几人居然都在, 才想起来他们五人似乎已经有一阵子没有齐聚过了。

    见他进门,楚玄示意他坐下, 然后才将手中一张纸扬了扬道:“刚刚收到嘉禾关那边的消息, 凌帅和陆将军接连大捷,西戎军也许指日可退了。”

    众人皆面有喜色, 卫礼问道:“楚相估计蓝阳关这边呢?”

    “我们再等等,如果一个月内无战事,邓将军就可以先回嘉禾关了。”

    邓长起身应令,笑道:“末将领命!正好关内修葺已经完成!不知道末将回去能不能赶得上追击西戎散军,把他们一口气赶回姥姥家去。”

    “不可小觑。”楚玄淡淡应了一句, 向柳沈问道:“柳将军那边去四城的人有消息了吗?”

    “回楚相, 目前还没有,但十五日将到, 应该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好,关内最近一切进展顺利,有赖诸位……”楚玄正说着话,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不由皱眉问道:“什么事?”

    秦羽大踏步进门,拱手答道:“禀楚相, 有人刚刚企图从东门逃越, 守卫核查令牌时发现,现已扭送在门外, 听候发落。”

    逃越?众人面面相觑, 战时逃越还可以理解, 现在一切风平浪静的,为什么还有人逃呢?

    “带进来。”

    当秦林将一个人提进来跪在众将面前时,众人仍是不解,只有柳沈紧紧抿着嘴。

    楚玄看了看那人,轻笑了一声:“多日不见,差点忘了将军。为何逃越?难道鲁将军还对本相心存不满?”

    鲁颂被左右按着,勉强抬起头,死死盯着楚玄恨恨叫道:“拓跋贞……”

    楚玄只看着他并不说话,厅里却顿时安静了下来,半晌季葛生才问道:“鲁颂,你说的拓跋贞是什么意思?”

    “你们几个莫非还蒙在鼓里,”鲁颂咆哮:“现在军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楚玄就是西戎的七殿下拓跋贞!早在京城就有这样的说法了!几位再无所作为,只怕一旦西戎大军到来,他就要拿几位祭旗了!”

    “一派胡言!”邓长拍案而起:“顾柏陷害楚相之事早已真相大白!你怎可再生是非!”

    “什么时候真相大白了?有谁说过他不是了?皇上被他蛊惑才为他脱了罪!你们都被他骗了!”鲁颂高叫道:“蓝阳关危矣!再不逃走!大家都要死了!他的人已经布置在你们身边了!”

    “鲁……”

    楚玄抬手止住了邓长的喝问,若有所思道:“如此荒谬传言,居然在军中已经沸沸扬扬?秦羽秦林!”

    二人齐齐应声。

    “督军队全体出动,给我查查谣言的根源,有多少人算多少人,连着他,”楚玄指指鲁颂:“都押去校场候着。两个时辰后,我和几位将军前去监斩,传令关内当下没有轮值的人都去观刑!”

    “楚玄!你这个狐媚惑主的佞臣!你定会不得好死!”鲁颂一边高喊怒骂着一边被拖了出去,厅内静的掉根针都能听清楚。

    别人该是不知道这话,不过楚玄在心里不由失笑。杜元帅不知道有没有在中间搅浑水,但他的幕僚和偏将恐怕会把这些老掉牙的传言对鲁颂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搞不好还会编派出各种好像亲眼见过的场景。

    鲁颂这个人迟早是军中的不安定因素,但没想到还能最后利用一下。

    “为免有失偏颇,五位便在此与我一同等候吧。几位也多日没有相见,趁此闲暇也可以聊聊。”楚玄向一边亲兵吩咐了一声,直接将几人的午饭也都布置在议事厅,跟他一起用了。

    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心思闲聊了,除了季葛生还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其他四人都各有心思,而柳沈心中却早已如惊涛骇浪一般了。

    他终于觉察到今天五人齐聚是楚玄有意为之了,鲁颂之事想必也不是偶然了,这个人心胸狭小又无甚头脑,如今杜元帅几人就在楚玄手里,只要无意间挑拨一下再让鲁颂见到他们几个,什么鬼话听不到?

    他虽然已经开始计划撤离,但没想到楚玄的动作会这么快。而且,楚玄才来蓝阳关多久?在受封之前楚玄并不能随意四处走动,更别说知道他跟部下的联系了。柳沈努力安慰着自己——就算楚玄处决了当日他用来软禁杜杜元帅等人的几名守卫,也不至于让他伤筋动骨。

    但是,当两个时辰之后,他跟随着楚玄来到校场,看到押在场中的几十人时,顿时全身都冰凉了。

    “五位将军,肃立。”

    五人依令而行,在监斩台前一字排开,面向校场肃立而站。

    楚玄快步登上了监斩台,面沉似水地看着台下跪着的人群,又环视校场四周列队的众将士,扬声道:“军法十七禁令五十四斩,其八: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带鲁颂!”

    鲁颂的嘴已经被牢牢堵住了,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双目充血死死盯着楚玄。

    “斩!”楚玄也不多说,令牌掷下。

    令牌落地,人头落地。督军队又各自站到场中几十人背后,等候楚玄的命令。

    楚玄逐一看着这几十人,沉声道:“诸位将士,你们千里来此,是为了驱逐外敌!是为了保护你们身后的妻儿老小!你们的血应当流在沙场上!而不是搅动口舌死在刽子手的刀下!今日之事,绝不姑息,以儆效尤!斩!”

    自东向西,一颗颗人头逐一落地,血水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向着校场低处流去。四周围观的人中甚至有人发出了呕吐的声音,但没有人敢挪动一下。几十具无头的尸体很快被拖了出去。

    “这些犯人的队长,出列!”

    七八个人面无血色地从队伍里站了出来。

    “杖责四十!”

    军中所用的刑杖极重,以往的话,一般杖责到十以后,就会有人忍不住开始惨呼了,但今天似乎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到了,几名队长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响坚持到了最后,仿佛害怕一旦出声,那个刻着“斩”的令牌就会落下一样。

    受了杖责的人被扶了下去,但楚玄仍然站在上面俯视台下,半晌才说:“五位将军,自行出列!”

    丁墨和卫礼默默出列。这时,校场四周才传来细微的抽气声——这位小国相往日不动声色的,没想到一动起手来如此决绝。

    柳沈心中叹了一口气,正待出列,却听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殿下留步。”他的脚步不由自主顿了顿,在瞬间明白是有人在向他以密音传声后,他整个头皮都麻得炸开了。

    他不敢回头去看楚玄的表情,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楚玄已经不是怀疑他了,而是早确定了他的身份。可是如今成千人围着自己,而自己的大部分部下刚刚被杀得人头滚滚,他该如何?能如何?

    “柳将军,鲁颂可是你营中人?”楚玄在他身后问道。

    柳沈艰涩地回答:“回楚相,是……”

    “丁墨,卫礼,鞭三十!”

    “柳沈,鞭八十,稍后行刑!”

    校场当中,督军队已经摘去了丁墨和卫礼的披风大氅,固定住二人的双手,由秦羽秦林亲自执行鞭刑。

    楚玄漠然地看着二人——丁墨在这个混乱的蓝阳关长大,也染了这么多军纪不明的毛病,居然连自己的属下也约束不好,也该是要多给些教训,至于卫礼……看来秦林还算记得自己曾经亲手教过的鞭刑之法。

    三十鞭之后,丁墨和卫礼也被人搀扶下去,督军队终于向柳沈而来,在场全军的目光都落在了柳沈身上。

    柳沈的披风铠甲也同样被卸下,双手被牛皮索分别捆在左右两根刑柱上。他面向楚玄跪下,终于看清了对方眼中的讥诮,只觉得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血都要涌上头顶一般。

    他只想知道,楚玄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不光知道他,连他的这么多部下也都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

    有人在他身边用一成不变的口气报着数,背后一鞭鞭火辣辣的剧痛已经不算什么了。面前的一切在他眼中模糊了又清醒,清醒又变得模糊,但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楚玄!杀了楚玄!杀了楚玄!

    当柳沈被解下来放在缚辇上抬出校场时,不少人的手心后背都汗涔涔一片。楚玄带着邓长和季葛生从校场离去时,人群自动地让开了一大片,好像生怕被楚玄盯上一般。

    “为什么没直接斩了他?”见楚玄支开了邓长,季葛生才低声问道。

    “光靠这点罪名还不至于斩了他,而且我还想等西戎求和的时候,靠他多讨价还价一些。”楚玄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盘。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因为太贪心而失算了。

    是夜,柳沈的住处燃起了大火,直烧掉了周围几处邻近的房屋。在邓长指挥众人前去救火时,楚玄一脚踹开了丁墨的房门,吼着问道:“蓝阳关有没有曾经被地道挖通过!出口在哪里!”

    他悔得肠子都要青了,现在的蓝阳关毕竟和当年他守关的时候不同了,三百年间大大小小的攻城战,总会有人用挖地道的方法进关的!是他疏忽了!

    往日里这些地道必然会被堵住,但柳沈在关中盘亘日久,要动些手脚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丁墨忍着伤痛在舆图上指给他看,居然有三个之多。他和季葛生分头行动,但终究晚了一步,其中一个口中已经被灌了火油,点上了火,不可能再跟下去了。

    季葛生侧头看着火光映在楚玄的脸上,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却不自主叫了他一声:“楚相。”

    “让卫礼盯着外河的水。”楚玄慢慢说道:“是我的决策错了,我自会弥补——拓跋贞此人,不除不行。”

    而后他看着季葛生:“物资的事尽快催促一下——让所有人做好准备,西戎大军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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