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外河的水面开始下降,但很快的, 在仅仅降了一尺多深之后, 又停止了下降的趋势。

    在距离蓝阳关二十里的中军帐中,刚刚已经吩咐下去准备拆卸云梯和投石机的中年汉子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怒骂了一声, 然后对着对面坐的另一人喝道:“你不是说已经堵了上游了吗?!”

    那人冷笑一声:“你的脑子什么时候能灵光点,南军怎么会交到你这样的人手里——你怎么会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明明是蓝阳关的人堵住了下游。”

    “你说话客气点!”南军主帅恼怒道,他的南军只囊括了十万军队,而北军主帅则掌管着二十万大军的北军, 他早就看着不顺眼了。

    “都住口!真当我死了吗?!”在首位软塌上的人虚弱地喝了一声, 见两人都向他低了头,才说道:“派人去把下游打开, 放了外河的水,架木板过河,把云梯和投石机都运过去。盾骑兵直接过河掩护!”

    南军主帅刚准备应声去准备,外面又忽然传来高亢的通禀声:“禀告殿下, 两位将军!刚刚发现外河河面不知何时铺满了桐油!”

    首位那人皱了眉头:“暂缓去下游,先把桐油引燃!”

    外河面上突然升腾的大火隔断了蓝阳关和远远可见的黑压压大军, 仿佛是为决战前夕掀开的隆重巨幕一般。

    厚厚的桐油直烧了一天多才慢慢熄灭, 火苗渐渐低了下去,浓重的灰烟覆盖了整个河面。一队西戎军在灰烟的掩护下直奔下游而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 盾骑兵已经在可疾驰过河的范围内集结完毕。南北两军向河西岸推进, 载满了木板的车辆在步兵护卫下缓缓移动。

    然而, 尚未到达外河,遥遥呼应的两军主帅已经同时接到了前哨的消息——外河水面完全没有下降的趋势,而且又不知何时布满了桐油。想来应当是蓝阳军同样在灰烟的遮挡下动的手脚。

    南军主帅脸面上已经挂不住了,他派去下游的人始终都没有回来,他们此次调动了三十万大军压境,虽然气势汹汹,但对于粮草消耗也是非常巨大的,而且每耽搁一天,士气也必然会低落一分。外河的上游下游究竟如何不是重点,攻下蓝阳关才是要紧。

    “再派三千人去外河下游,其他人继续前进,盾骑兵过河!”

    天边开始放亮时,西戎盾骑兵自地平线上飞驰而来,三丈宽的外河不过是快马一跃而过的距离。过了河的盾骑兵在河东筑起三层高盾墙——殿下吩咐过,蓝阳关中物资恶劣,箭矢并不足以到达外河河东的距离。

    在盾骑兵身后,南北两军也渐渐靠近,仿佛无边界的人群从河西岸向后延伸而去。而此时,蓝阳关城墙上飞扬的旌旗下各立了几名将领,默默注视着下方。

    而西戎这边则都在马上抬头遥遥看着城墙上的几人,然后目光停留在居中一面“楚”字旌旗下,那里站了一个少年,正神色淡漠地同样俯视着他们。

    即使亲眼见到殿下极其狼狈地逃回来的样子,但两位主帅心中不由想的却是,殿下未免太言过其实了,这少年的风姿气度都远没有殿下所说那般出色。也许是殿下离开了西戎几年,忘记了西戎儿郎的英姿。

    “过河!”

    两军令旗摇动,巨大的木板被抬下,从河西向河东延伸而去。每多一块木板架在河上,便有一队步兵迅速地通过,在步兵身后跟着的是扛着拆散的云梯和投石车的士兵们。

    盾骑兵开始向着蓝阳关前推进。

    旌旗下一人的手已经举了起来:“准备!放!”

    城墙上拉簧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了一片,烧得火红的石头从而天降,凡降落之处,即使是三层高的盾墙也被砸开一片。同时飞起的还有装了油的皮袋,在空中便被箭矢纷纷射裂,桐油如同雨一般落下。随之而来的火星腾地将地面的桐油点燃。

    外河东岸,组装完毕的云梯开始向前推进,站在云梯上的人向城墙上仰射,试图逼退城墙上的弓|弩手,将云梯飞钩搭上城墙。但甫一靠近蓝阳关,便有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云梯上不断有人翻滚下来,又不断有人爬上云梯。

    只片刻时间,蓝阳关前已是火海和箭矢交错的地方。火焰噼啪的声音、隆隆石头落下的声音、惨叫声和喊杀声交汇一片。

    “过河!冲上去!第一个冲上城墙的!封候拜将!”南军主帅不断咆哮着,但他心中却早有准备。蓝阳关易守难攻绝非浪得虚名。中原兵法道,十则围之。如今他们的兵力远多于关中十倍,就算是疲劳战术人海战术,也必然能攻下蓝阳关。

    “将军!”南军主帅身边的一名亲兵忽然匆匆打马而来:“前方探报,去往下游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南军主帅疑惑,可是外河水并没见有任何流动啊,不过是转念一想,他的怒火便腾地升了上来:“一群废物!没完成任务!还敢回来见我!”

    仿佛在他的怒气上浇油一般,他一扭头,已经看到一队骑兵队形不整狼狈地从下游方向回来,为首的一员是他往日得意的部下,此时一身是血,神情委顿,半死不活地当先而来。

    四周都是冲杀喊声,他见那部下张嘴喊了喊他,却远远的听不到声音,便向周围吼道:“让他们过来!”

    去时精神抖擞的三千人,回来时已经不足两千人了。南军主帅的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想都不用想,北军主帅这次必然要借此对他大加嘲讽一番。

    一千余人渐行渐近,南军主帅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河东的攻势,却在这样一转脸间扫到了那名部下身后的一干人等,登时心中警铃大作——不对!为什么有很多人看着这么眼生!他派出的不是这些人!

    “拦住他们!”南军主帅狂吼一声,一弯腰已经自马鞍旁捞起了马刀。

    仿佛听到他的吼声一般,落后半个马身、紧贴着南军主帅那名部下的一名骑兵本来身体伏倒半贴在马背上,忽然直起身以右手捏住了那名部下的脖颈。纵然离了有一段距离,南军主帅却仿佛能听到那脖颈咔嚓断裂的声音。那人的脖子立刻垂了下来,从马上掉了下去。

    那名骑兵身边的两人迅速向他靠拢,一左一右夹着他,手中长剑左右翻飞,在那人身前杀开了一片血路。

    而那人在百步之外已经持弓在手,一双眼睛盯住了南军主帅。

    “盾立!”南军主帅向后退去,盾兵迅速向他靠拢,但第一层盾刚刚立起来,那边千人队已经又向他冲杀了数丈。那骑兵纵身跃起,一脚踩在马背上,一脚踏在马头上,那马尚未来得及颠簸一下,他手中弓弦已响,三支长箭从高处越过盾兵呼啸而来。

    在和这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南军主帅脑中忽然不自觉地升起个念头:“是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然后他便是喉中一甜,甚至没能举起手中的马刀抵挡一下,就跌落尘埃中。他身边的旌旗同时应声折断。

    长箭离弦,那名骑兵看也不看南军主帅,便矮身从鞍镫侧面摘下一杆长|枪,一抖手向前荡开去,大半个马头前无人生存,千余骑兵踏着尸首从南军向北军冲杀而去。

    “准备接应!”蓝阳关上,饶是往日冷静如季葛生也不由将放在城墙上的手攥成了拳。他俯视着远远的下方,领头三人如劈波斩浪般在千军万马中冲出一条血路,直向北军主帅杀去。

    在南军主帅倒下不久,北军已摇动旗帜,弓|弩手和盾兵迅速集结而来。

    “放箭!”北军主帅冷冷看着远处骚动的人群。都说擒贼擒王,谁不想在万人中直取主将首级,但实际能有几个人做到。

    箭矢如雨下,紧急情况下,就算会误伤到己方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跟紧!”楚玄喝了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长|枪过处,真气激荡,他面前的箭雨半数跌落,半数又射回人群中。惨叫声响处,迅速又有士兵补了过来。

    秦羽秦林紧跟着他,手腕急翻,同样护着身后的兵士。虽然远无法做到楚玄和楚凡相配合那般的双龙剑法,但此时他们已经足以相辅相成,独当一面。

    但队伍中仍然有被阻挠了步伐的骑兵落后,然后被吞没,瞬间消失在人群之中。

    再进一丈!再进一丈!再进一丈!楚玄三人身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少,但距离北军中心越来越近。

    北军主帅握刀在手,眼看着骚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竟然也越来越快。但他身侧已经竖起了数层盾围,只要那骑兵敢闯进来,只能有去无回!

    但还距离他十丈之远,楚玄却忽然猛地勒马,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他的身影踏着高高扬起的马身从枪林盾围的上空直冲过来。

    “围住!”北军主帅向后退去,盾牌高高叠起将他拢在中间,却见那身影在半空中双手持枪,忽然旋身而下,枪风如断金裂石一般直击在最上层盾牌上,数名持盾士兵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北军主帅的正上空登时开了一个缺口,那人迎面而来的烈烈之风尚未到眼前,北军主帅已大喝一声,马刀向那人凌空劈去。

    咯地一声响,对方长|枪断为两段。北军主帅心中刚刚一喜,楚玄已自头顶落下,踩在他双肩上,折断的枪尖自他头顶没入。

    几乎在鲜血从北军主帅头顶流下的同时,蓝阳关上响起了急促的鸣金声。楚玄踩着北军主帅尚未倒下的尸体盘旋而出,右手已握住了背后黑色长剑的剑柄,直奔秦家兄弟而去。

    在他身后,长|枪箭雨如蛆附骨。他头也不回地手挽剑花,纷纷击落。

    “楚玄!”秦林手中一挥刚刚夺过的大旗,旗面拂向楚玄,而楚玄轻如一片羽毛一般,伸手一牵旗面,顺着大旗拂过的方向,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在了秦林的马背上。

    “跟紧我!回城!”楚玄大吼一声,但可呼应者已寥寥。去时的一千余人,此时仅有不到百人聚拢在秦羽秦林马后。

    甚至连秦羽秦林二人此时也并非囫囵之身,秦林右腿肚上被一箭穿过,每夹一次马肚都疼得钻心,但二人手下仍不停歇,犹如巨大的绞肉机一般破开重围直奔外河而去。

    随着众人的突围,蓝阳关城墙上猛地落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蚁附在墙外的西戎士兵嚎叫着跌落城下,云梯和投石车已经在桐油的浇注下熊熊燃烧起来,而蓝阳关的吊桥已经开始缓缓放下。

    背后又一次箭如雨下,此时冲杀在西戎军中众人前方的便是外河,箭矢来的更是肆无忌惮,秦林只觉楚玄在身后挥剑不止,叮叮当当一片乱响,但载了两人的马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再这样下去,他二人注定是要一起坠入河中的。

    秦林一咬牙,反手抓住了身后楚玄的腰带,正打算一把将他拖到前面来,自己再下马。却不成想楚玄借着他这一抓的势头凌空跃起,一剑刺在马臀上。他□□的马吃痛长嘶一声,疯了一般跃过外河,前蹄踏在集结在河东的盾面上,登时将河东盾围踏出一个缺口。

    而在他马后的楚玄顺着马前行的惯性也同样落向河东时,西戎中军帐中一面黄旗招展,河东岸跌落马下的盾兵迅速向楚玄落脚之处涌来,从紧紧凑在一起的盾墙缝隙中向他刺出无数长|枪。

    下落时劲头已用尽,楚玄不得不在盾面上脚尖一点,飞速反身回到河西岸。西戎军在他周围丈许处迅速地围成了一个圆圈。

    蓝阳关的吊桥完全放下,卫礼率兵迎向秦羽等寥寥数人。但在河东侧的西戎军却没有抢攻城门,而是迅速排出阵列,一列以盾墙面对蓝阳关防范着城墙上的箭矢,一列盾墙立在河东岸,两列盾墙彼此背向彼此护卫。

    方才攻城时的杀声震天仿佛开始悄悄退去,慢慢地空气如同静止了一般。

    同在城墙上的邓长已经不忍再向墙外看去,只有季葛生紧咬着牙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河东盾围隔在了对岸……孤身陷入重围之中的楚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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