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湛风幸灾乐祸地向葛兰卿报信之后, 也曾经溜回过前厅去，正赶上长辈们乱糟糟一团。他肯定不会掺和进去讨没趣, 但还是在外面听了听。
不听倒也罢了, 他反倒越听越郁闷。他的想法跟祖母和娘一样的，不明白为什么爹始终都那么护着季葛生。当初季葛生在龙虎营得罪了人一落千丈时, 他们家几乎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跟他不对付的几个同窗更是把他嘲笑了个够。
如今蓝阳关战事这么好的机会，明明可以再扬眉吐气一次的，结果他季葛生居然又开罪了连爹也惹不起的权贵，又一次生生落成别人的笑柄。
季湛风再没心思幸灾乐祸了, 更没心思在这几个人面前看脸色, 干脆出门去寻往日一起玩乐的朋友们凑趣去了。
他先派人寻了一圈，然后打马直奔昌乐赌坊而去。
小赌怡情, 他也算是那里的常客了，所以一进场子，立刻有人把他迎到了一张桌子边，四周都是经常混在一起的朋友们。与以往不同的是, 今天这些朋友们簇拥着一个有些脸生的少年起着哄。
一看见他来了，朋友们吩咐嚷道：“季公子来了！季公子来了！要不要下注！”
他看了看桌面, 是最简单的赌大小, 所有人包括荷官都看向他，那个少年也向他嚷嚷道：“下不下注！”
京城的世家子弟差不多都应该眼熟, 这个少年却是从来没见过, 但光看他一身衣衫和玉环佩便能知道他身世不凡。季湛风也忙凑在桌边, 往手上啐了一下，丢了锭银子高声道：“少爷我今儿可手气好得很，看我把你们都赢了！押大！”
荷官立刻摇盅，啪地扣在桌面上，开！大！一桌子人哄地一声，有人欢喜有人哀叫。
“下注下注！这次我押大！”那少年这一局输了，迫不及待地催着下一局，周围的人连着季湛风也爽快地跟着一起下注。
因着那少年的急脾气，这一桌赌得飞快，无论输家赢家都非常爽快，没过多久就全混得非常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了。但那少年的手气今天似乎一直不好，输得多赢得少，不过十几轮过去了，他一摸怀里，居然空空如也了。
眼看着他催促的这一局已经快要开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那少年一着急，直接拽下了腰间的玉佩，啪地放在桌子上：“押大！”
周围人也有不少输光了的，但没有少年这么冲动，干脆就退出了赌局，就只剩下季湛风跟他对赌。
季湛风今晚的手气相当顺畅，似乎像是要补偿他的郁闷一样，他见那玉佩格外通透温润，一点翠眼如山泉涌出般灵动，早就心痒难耐了，立刻掷下赌资喊道：“押小！”
开！小！
那少年懊恼地直捶桌子，但还是恨恨地把玉佩塞到季湛风手里：“兄弟，手气太旺了！我愿赌服输！交个朋友吧！”
季湛风也觉得这少年真是个痛快人，赌品也是好极了，大笑道：“我姓季，季湛风！还要不要继续赌了？”
“不赌了不赌了，今晚输了这么多了，我哥还不知道会怎么骂我呢。”那少年拍拍衣服，冲几人挥挥手：“得了，今天就休战了！改天再找你们玩！”
“兄弟，你的名字呢？”季湛风扬声问道。
“我叫何杉！”
==========================================================
等季湛风偷偷溜回去的时候，又被季有仲抓个正着，劈头骂了一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回到房中之后，他又就着灯光把玉佩玩赏了很久，才喜滋滋地压在枕头下睡了。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这玉佩很快又将不属于他了。
不过是第二天上午，便有人向府里递了帖子。
通常来说，拜府的话应当提前几天递贴，像这样人都已经到门口了才递贴的情况，主人家通常会觉得不被尊重而拒收帖子，即使碍于脸面收了帖子，主客之间也非常尴尬。
季有仲刚刚下朝回来，一拿到管家送来的帖子，自然也是满面阴云，只觉得最近好像什么都不顺，但在他展开帖子看了看落款后，却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快有请！”
他当然不敢在正厅里干巴巴地等客人来，便连官服也未换就直接迎到了门外，立在马车外恭敬地高声道：“下官季有仲见过楚相。”
守在马车两边的秦家兄弟掀开了车帘，一名少年垂头丧气地先跳了出来，然后楚玄才慢悠悠地下了马车，向季有仲拱手道：“事出突然，不得已临时拜访，还望季大人见谅。”
季有仲从未跟楚玄有过接触，不知道这位大红人居然这么温和有礼，一时间受宠若惊，完全不去计较临时递贴这种小事了，连忙应道：“楚相折煞下官，楚相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他一面说着，一面忙在前面引路，楚玄跟在他身后，一路来到正厅，也不推辞，直接坐在了主位上。
季有仲自觉地坐在下首，他早听说过这位国相，据说受封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但听说是一回事，当面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如今让他坐在一个半大孩子的下首，还要一直毕恭毕敬的，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何杉低着头跟在楚玄身后，见二人都坐下了，也想偷偷坐下，却被呵斥了一声：“小杉，站着！”
见何杉乖乖站着不敢动了，楚玄才向季有仲道：“季大人不知是否听说过，本相在蓝阳关蒙何家姐弟相救，因而与他三人义结金兰之事。”
“听说过，听说过。”
“这位就是我的义弟，何杉——小杉，还不见过季大人。”
何杉有些委屈地向季有仲行了礼，季有仲连忙起身：“何公子客气了。”
“说来惭愧，我这弟弟游手好闲，还有些爱赌钱，”楚玄叹了一声：“别的输了也就算了，但他昨晚跟令公子赌钱时，一时不慎输了一件御赐之物，所以本相不得已，才厚颜亲来贵府讨要。”
御……御赐之物！！
季有仲脑中又是如有炸雷。他当然知道有些御赐之物是只准自用不得外传的，否则就是轻慢天颜，要砍头的！这两个儿子，怎么就没有一个省心的呢！
“本相也知令公子爱重此物，自然不会白拿了他的。”楚玄拍了一下手，秦羽端着一个小箱子走了进来，向着季有仲打开。
“本相以箱中之物交换，季大人以为如何？”
季有仲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不不，楚相客气了！本来就该是楚相的！何须交换！来人！”他扬声道：“快去叫二少爷来！”
看管家的脸色，季湛风就知道这一趟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来到正厅一眼看到何杉，心里突地一跳，差不多就猜到来客的目的了。
他见爹也坐在下首，不敢先向爹问好，便询问地看着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高高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少年。
“湛风，还不快见过楚相！”季有仲也转向楚玄道：“楚相，这便是下官的不肖子季湛风。”
楚玄安心受了季湛风的礼，让他落了座才道：“令公子风姿不凡，当是栋梁之才。”
“楚相谬赞，谬赞了——湛风，昨晚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快把这位何公子的东西还回去！那可是圣上赐给楚相的！你怎么敢随便要！”
季湛风也吃了一惊，他知道那玉佩看起来便是极品，却没想到是圣上赐下的，更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凭空惹到楚相。但他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京中传言，说楚相在蓝阳关拜了金兰帖，何杉昨天说的“我哥”应该就是楚相了。
这一家人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居然有这样天大的好运气。季湛风一面心里嘀咕着，一面连忙自己去取了玉佩，回来交给了季有仲。
季有仲见楚玄接了玉佩放在怀里又示意秦羽将那个箱子放在桌子上，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不由想再热络一下，留楚玄用个午饭，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二儿子讨要个职位。
谁知他还没说话，楚玄却主动开口了：“季大人，本相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不知季大人心中是否有数？”
听到楚玄口气不善，季有仲心中一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问：“下官愚昧……不知楚相……还有何事需要下官效劳。”
楚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装傻：“季大人的长子现在本相麾下效命，季大人该是知道的。”
“下……下官知道……这是葛生的福气，葛生愚钝耿直，还望楚相提携。”
“提携不敢当，只是昨天平安大长公主怒气冲冲地来相府指责本相不约束属下，把本相好一顿训斥。”
季有仲额上冷汗流了下来：“葛生无知，昨天冒犯了大长公主……下官已经以家法狠狠教训了他……如今他还在跪祠堂呢……”
楚玄没有马上理睬他，只盯着眼前的茶水有些出神。当初回京的路上，卫礼悄悄拖了他去一边，刚开始只是含混不清地说季葛生家里可能有些问题，其他的就语焉不详了。
他怎么可能被人这么随便糊弄，换着法地把卫礼折腾了好几遍才又套出话来。起初以为无非是嫡庶不公的问题，但从回京后得知的事来看，季葛生在家里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就算是庶子，这也并不是一个前程大好的庶子该有的情况。
“带本相去看看。”
不听倒也罢了, 他反倒越听越郁闷。他的想法跟祖母和娘一样的，不明白为什么爹始终都那么护着季葛生。当初季葛生在龙虎营得罪了人一落千丈时, 他们家几乎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跟他不对付的几个同窗更是把他嘲笑了个够。
如今蓝阳关战事这么好的机会，明明可以再扬眉吐气一次的，结果他季葛生居然又开罪了连爹也惹不起的权贵，又一次生生落成别人的笑柄。
季湛风再没心思幸灾乐祸了, 更没心思在这几个人面前看脸色, 干脆出门去寻往日一起玩乐的朋友们凑趣去了。
他先派人寻了一圈，然后打马直奔昌乐赌坊而去。
小赌怡情, 他也算是那里的常客了，所以一进场子，立刻有人把他迎到了一张桌子边，四周都是经常混在一起的朋友们。与以往不同的是, 今天这些朋友们簇拥着一个有些脸生的少年起着哄。
一看见他来了，朋友们吩咐嚷道：“季公子来了！季公子来了！要不要下注！”
他看了看桌面, 是最简单的赌大小, 所有人包括荷官都看向他，那个少年也向他嚷嚷道：“下不下注！”
京城的世家子弟差不多都应该眼熟, 这个少年却是从来没见过, 但光看他一身衣衫和玉环佩便能知道他身世不凡。季湛风也忙凑在桌边, 往手上啐了一下，丢了锭银子高声道：“少爷我今儿可手气好得很，看我把你们都赢了！押大！”
荷官立刻摇盅，啪地扣在桌面上，开！大！一桌子人哄地一声，有人欢喜有人哀叫。
“下注下注！这次我押大！”那少年这一局输了，迫不及待地催着下一局，周围的人连着季湛风也爽快地跟着一起下注。
因着那少年的急脾气，这一桌赌得飞快，无论输家赢家都非常爽快，没过多久就全混得非常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了。但那少年的手气今天似乎一直不好，输得多赢得少，不过十几轮过去了，他一摸怀里，居然空空如也了。
眼看着他催促的这一局已经快要开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那少年一着急，直接拽下了腰间的玉佩，啪地放在桌子上：“押大！”
周围人也有不少输光了的，但没有少年这么冲动，干脆就退出了赌局，就只剩下季湛风跟他对赌。
季湛风今晚的手气相当顺畅，似乎像是要补偿他的郁闷一样，他见那玉佩格外通透温润，一点翠眼如山泉涌出般灵动，早就心痒难耐了，立刻掷下赌资喊道：“押小！”
开！小！
那少年懊恼地直捶桌子，但还是恨恨地把玉佩塞到季湛风手里：“兄弟，手气太旺了！我愿赌服输！交个朋友吧！”
季湛风也觉得这少年真是个痛快人，赌品也是好极了，大笑道：“我姓季，季湛风！还要不要继续赌了？”
“不赌了不赌了，今晚输了这么多了，我哥还不知道会怎么骂我呢。”那少年拍拍衣服，冲几人挥挥手：“得了，今天就休战了！改天再找你们玩！”
“兄弟，你的名字呢？”季湛风扬声问道。
“我叫何杉！”
==========================================================
等季湛风偷偷溜回去的时候，又被季有仲抓个正着，劈头骂了一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回到房中之后，他又就着灯光把玉佩玩赏了很久，才喜滋滋地压在枕头下睡了。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这玉佩很快又将不属于他了。
不过是第二天上午，便有人向府里递了帖子。
通常来说，拜府的话应当提前几天递贴，像这样人都已经到门口了才递贴的情况，主人家通常会觉得不被尊重而拒收帖子，即使碍于脸面收了帖子，主客之间也非常尴尬。
季有仲刚刚下朝回来，一拿到管家送来的帖子，自然也是满面阴云，只觉得最近好像什么都不顺，但在他展开帖子看了看落款后，却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快有请！”
他当然不敢在正厅里干巴巴地等客人来，便连官服也未换就直接迎到了门外，立在马车外恭敬地高声道：“下官季有仲见过楚相。”
守在马车两边的秦家兄弟掀开了车帘，一名少年垂头丧气地先跳了出来，然后楚玄才慢悠悠地下了马车，向季有仲拱手道：“事出突然，不得已临时拜访，还望季大人见谅。”
季有仲从未跟楚玄有过接触，不知道这位大红人居然这么温和有礼，一时间受宠若惊，完全不去计较临时递贴这种小事了，连忙应道：“楚相折煞下官，楚相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他一面说着，一面忙在前面引路，楚玄跟在他身后，一路来到正厅，也不推辞，直接坐在了主位上。
季有仲自觉地坐在下首，他早听说过这位国相，据说受封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但听说是一回事，当面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如今让他坐在一个半大孩子的下首，还要一直毕恭毕敬的，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何杉低着头跟在楚玄身后，见二人都坐下了，也想偷偷坐下，却被呵斥了一声：“小杉，站着！”
见何杉乖乖站着不敢动了，楚玄才向季有仲道：“季大人不知是否听说过，本相在蓝阳关蒙何家姐弟相救，因而与他三人义结金兰之事。”
“听说过，听说过。”
“这位就是我的义弟，何杉——小杉，还不见过季大人。”
何杉有些委屈地向季有仲行了礼，季有仲连忙起身：“何公子客气了。”
“说来惭愧，我这弟弟游手好闲，还有些爱赌钱，”楚玄叹了一声：“别的输了也就算了，但他昨晚跟令公子赌钱时，一时不慎输了一件御赐之物，所以本相不得已，才厚颜亲来贵府讨要。”
御……御赐之物！！
季有仲脑中又是如有炸雷。他当然知道有些御赐之物是只准自用不得外传的，否则就是轻慢天颜，要砍头的！这两个儿子，怎么就没有一个省心的呢！
“本相也知令公子爱重此物，自然不会白拿了他的。”楚玄拍了一下手，秦羽端着一个小箱子走了进来，向着季有仲打开。
“本相以箱中之物交换，季大人以为如何？”
季有仲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不不，楚相客气了！本来就该是楚相的！何须交换！来人！”他扬声道：“快去叫二少爷来！”
看管家的脸色，季湛风就知道这一趟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来到正厅一眼看到何杉，心里突地一跳，差不多就猜到来客的目的了。
他见爹也坐在下首，不敢先向爹问好，便询问地看着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高高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少年。
“湛风，还不快见过楚相！”季有仲也转向楚玄道：“楚相，这便是下官的不肖子季湛风。”
楚玄安心受了季湛风的礼，让他落了座才道：“令公子风姿不凡，当是栋梁之才。”
“楚相谬赞，谬赞了——湛风，昨晚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快把这位何公子的东西还回去！那可是圣上赐给楚相的！你怎么敢随便要！”
季湛风也吃了一惊，他知道那玉佩看起来便是极品，却没想到是圣上赐下的，更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凭空惹到楚相。但他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京中传言，说楚相在蓝阳关拜了金兰帖，何杉昨天说的“我哥”应该就是楚相了。
这一家人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居然有这样天大的好运气。季湛风一面心里嘀咕着，一面连忙自己去取了玉佩，回来交给了季有仲。
季有仲见楚玄接了玉佩放在怀里又示意秦羽将那个箱子放在桌子上，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不由想再热络一下，留楚玄用个午饭，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二儿子讨要个职位。
谁知他还没说话，楚玄却主动开口了：“季大人，本相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不知季大人心中是否有数？”
听到楚玄口气不善，季有仲心中一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问：“下官愚昧……不知楚相……还有何事需要下官效劳。”
楚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装傻：“季大人的长子现在本相麾下效命，季大人该是知道的。”
“下……下官知道……这是葛生的福气，葛生愚钝耿直，还望楚相提携。”
“提携不敢当，只是昨天平安大长公主怒气冲冲地来相府指责本相不约束属下，把本相好一顿训斥。”
季有仲额上冷汗流了下来：“葛生无知，昨天冒犯了大长公主……下官已经以家法狠狠教训了他……如今他还在跪祠堂呢……”
楚玄没有马上理睬他，只盯着眼前的茶水有些出神。当初回京的路上，卫礼悄悄拖了他去一边，刚开始只是含混不清地说季葛生家里可能有些问题，其他的就语焉不详了。
他怎么可能被人这么随便糊弄，换着法地把卫礼折腾了好几遍才又套出话来。起初以为无非是嫡庶不公的问题，但从回京后得知的事来看，季葛生在家里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就算是庶子，这也并不是一个前程大好的庶子该有的情况。
“带本相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