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祖籍距离京城并不是很远, 因此接到季有仲的信之后,季老太爷很快带着族中几位老先生赶来了京城。在听了季老夫人和季有仲把这几天的事讲了一遍之后, 几位老爷子也陷入了纠结之中。

    接连被平安大长公主和楚相上门责问, 怎么看情况都不是很好啊。不过季有仲好歹还给他们了一个值得安慰的消息——他私下里赠送了楚相一处屋宅,楚相居然欣然收下了, 答应给季湛风寻个合适的职位。

    就在季老族长到达的当天,楚相托人给他来了信,询问他是否愿意让季湛风愿意前往礼部就职。楚相如此贴心,让季家上下无比温暖,季有仲连忙点头应允。若不是怕往来频繁惹人耳目, 他甚至想亲自登门去答应了这件事。

    但楚相的来信最后也例行提醒他, 入朝为官务必身世清白,礼部会先派人前往季家核查, 而后才能就职。这种事情都是走个过场,只要家人没有犯过太过分的错,通常都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若是往日,季家也就无视这种过场了, 但自家大儿子前几天刚被人强制带走,到现在还音讯全无, 不光季有仲, 连季湛风也忐忑得睡不好觉。

    灾难到底还是来临了。

    这一次登门的两个人不光连帖子都没有递,而且还连大门也不肯进。季有仲只好亲自到门口来见这两个人。

    “两位将军, 可是楚相有何吩咐?”

    “没有。”秦羽面无表情地回答:“敢问季大人, 季葛生回来了吗?”

    季有仲大吃一惊。前几日不就是楚相带着这两个人把季葛生带走的吗?怎么今日又上门来要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现在脑中。

    “葛生……他……不是跟着两位大人走了吗?”季有仲小心地问。

    “当日我们按楚相吩咐送他回了龙虎营, 但从今早起,营中就没再见他了。”

    季有仲心如擂鼓——逃兵……这个孽子……居然做了逃兵!逃兵可是要罪及家人的!居然在这关键当头!

    “葛生……没有回来。”

    “好,”秦羽点点头:“不是什么大事,楚相找他而已。如果季葛生回来了,还请季大人通知我兄弟。”

    虽然秦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季有仲明明看到他旁边的秦林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一送走两人,关上大门,季有仲连忙将族长等人、季老夫人、蒋氏和季湛风都召集到了正厅,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季老夫人和蒋氏当场就哭出声来,连季有仲也无力呵斥她们住嘴了。

    “弟妹,有仲,现在葛生到底有没有做逃兵,还都是大家的猜测,要等他回来一问才知。”季老族长毕竟稳重些:“就算到了最坏的情况,老夫也带了族谱过来以防万一。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弃了葛生,保全季家了。”

    “葛生恐怕不会同意的。”季有仲艰涩地说,他太清楚季葛生这么多年还能忍这个家的原因了。

    “胡闹!长辈的决定,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正说话间,管家忽然匆匆进门,然后向季老族长和季有仲低声说:“老太爷、老爷,大少爷刚刚从侧门悄悄回来了,去葛姨娘那里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季有仲勃然大怒:“带人过去把这个孽子抓过来!他要是敢反抗,当场打死!”

    季葛生当然是不会反抗的,他在这个家里已经忍让太多,也不差这么一次了。所以管家不多时就带着一帮人闹哄哄地把他推到了前厅。

    “孽子!还不跪下!”

    孽子这两个字从小随着他直到长大,他终究是不清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小的时候,他仰视着大人们对他的责骂,如今长大了,也要跪着仰视他们……吗?

    “你说!你是不是做了逃兵!”一圈人紧张地看着他。

    但他只是沉默不语。机会只有一次……为了这一次的机会,楚相为他做了不少……他呢?今后还想一直这样跪着吗?

    他的沉默在其他人看来就是默许了。

    “孽子!”季有仲的巴掌终于忍不住抽在他的脸上。

    “有仲,不要冲动。”季老族长拦开了父子俩,又对季葛生说:“葛生啊,这么多年你爹对你一直抱有很高的期望,你这样实在太让他失望了。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光会连累湛风,还可能会连累叔伯家的后辈,糊涂啊!”

    季老夫人着急了:“大哥,别说这么多了,一会儿人家找上门来就大事不好了。”

    老族长叹了口气:“葛生,别怪大家心狠,实在是身不由己了——我们刚刚已经商议过了,自现在起,你就不再是季家的人了,季家的族谱上也不再有你的名字,百年之后,也不许你入季家的祖坟了。为了补偿你,稍后让你爹多少分些田产给你。”

    “我不要田产,”季葛生终于肯说话了:“我只要带我娘走。”

    “闭嘴!”眼看季有仲的手又扬了起来,一帮人七手八脚拦住了他,万一把季葛生打急了死活赖着不走,倒霉的还是他们。季有仲被人拉开,仍然怒喝道:“葛氏她生是季家的人,死是季家的鬼!”

    “娘不走,我也不会走。”季葛生平静地回应他。

    “好,那我也不费心逐你出家门了!我现在就把你打死!一样不会拖累大家!”季有仲咆哮道,转身举了把椅子就要往季葛生身上砸去,到底还是被人拦住了。

    季葛生抬头看着父亲气到充血的眼睛,又重复一次:“我只带娘走,否则我也不走。”

    季老夫人也气到发抖:“你这不孝孙,你这是要让别人看咱们家笑话吗?你爹还好好的,你就要带你娘走!这是什么混账话!”

    “那就和离吧。”

    吵吵闹闹的正厅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季葛生也猛地回头看向门外。

    葛兰卿手中捧着一个匣子款款而来,她的长发一部分梳起一部分放下,已不是往日里妇人的盘发了。在她身后一边是侍女,另一边是何蔓。

    何蔓自来了之后便没说要离开,葛兰卿也跟她相处很好,留她住下,季有仲自然不敢对何蔓说什么。其他人不认识何蔓倒也算了,只有季有仲一阵慌乱,但见何蔓一言不发,注意力到底还是回到了葛兰卿身上。

    “葛氏!你这是要做什么!”季有仲喝道。

    “葛氏……”葛兰卿喃喃重复一遍。她这一生里,起初是师父叫她兰儿,接下来最甜美的日子里,他叫她卿卿,然后就是长达二十多年的葛氏。

    “和离吧。”

    她跪在季葛生身边,将匣子中的纸张一一铺开。

    二十四年,二十四封和离书,八千多个心灰意冷又无法割舍的日夜。

    季有仲从看到第一封时的勃然大怒,到接下来的愧疚,再到第二十四封时的黯然,在葛兰卿眼中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每年的五月十五,她都会默默写下一封和离书。那是他们最初相遇的日子。

    “自君心离去后……”

    “妾闻今世夫妻者,前世亦有缘……”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今夜明月,恍如当年……”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季有仲的喉头有些哽咽:“卿卿……”

    一旁的蒋氏正待要说什么,却被老族长拦住了。季有仲和葛兰卿当年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他们本不该有交集的,一切只起源于一次俗套的相救而已,只不过被救的不是什么美人,却是个少年读书郎。

    随着师父浪迹江湖的小姑娘从没见过那么斯文的书生,只觉得他读书的韵调好听极了。她并不识字,却在他的教导下会念了许多诗。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季葛生从没有听过母亲唱歌,这似乎是互诉衷情的调子此时听起来却有凄婉的模样。

    “卿卿……”

    季有仲又轻轻唤了一声。这首诗还是他教的,在他即将离去的那一天,那个小姑娘也是唱的这首歌送别他。她白嫩的小脚上还挂着铃铛,坐在桥上不安分地摇摆,晃得那铃铛也响个不停,他就在桥下看着她的笑靥如花出了神。

    “卿卿,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

    话本子里,美好的故事总会在最美好的地方戛然而止。但生活中却不会是这样。带着偷偷逃离师父的葛兰卿回京之后,他面对的只有整个家族的指责,纵然季葛生出生后也没有半分好转。

    金榜题名后,他突然醒悟,再美的爱情也不能帮助他在仕途上前进一步,更何况是一个毫无背景、连娘家都没有甚至不怎么识字的江湖女子。

    吏部侍郎的女儿进门后,他的生活彻底走上了正途。那个曾经因为白皙脚踝上的铃铛而脸红的少年郎在角落里默默死去了。

    “和离……”季有仲喃喃低语:“你们走吧……”

    走出季府的时候,母子二人果然什么没有带。他们婉拒了何蔓邀他们暂住相府的好意,只沿着最宽阔的街道一路走去。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呢,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有母亲,她有儿子,而且他们还有了自由……

章节目录

萌君恶臣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羽蛇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羽蛇并收藏萌君恶臣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