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的地面上都已经布满了萧惟做的记号, 后来萧惟干脆在山壁上刻了起来。他已经有很久连山洞都没有出去过了,上一次出去害他生了好几个冻疮, 实在有些被吓怕了。

    可是等他闲下来算了算日子, 才察觉到,外面也该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

    所以早上天亮起来后, 他就趴在冰门上向外看去,但冰中扭曲冻结的水让他没法好好把外面看清楚。

    少年再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萧惟蹲在冰门旁边,用匕首一点点凿冰的样子。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并没有出声阻止, 只是安静地看着。

    萧惟忙了半晌才发现时间不早了, 估计着小鱼也该来了,转身看去, 却发现少年早已经上来了。

    他也没多想,就把匕首归鞘插在腰间,回到水边,捡起地上的食材处理了起来。

    少年今天的话变得很少, 只在吃完了之后,才客气地说:“萧惟, 谢谢你这段时间陪着我。”

    萧惟从碗里抬起脸来, 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听到他身后的冰门哗啦碎掉。虽然距离很远, 但也能明显感觉到门外温暖的春日气息。

    原来洞里始终散不去的寒冷是因为这潭水的原因, 而不是外面仍然是冬天。

    萧惟乐坏了, 丢下一句“我去看看”,撒腿就从那个洞口跑了出去,转眼没了踪影。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很久不动,然后才游到靠近炉火的地方,慢慢伸出手去,低声抱怨了一句:“真冷……”

    但还没等他有足够的时间伤感,萧惟又风风火火地奔了回来:“小鱼!你认识野菜吗?这种野菜能不能吃?”

    少年有点愣地看看萧惟手里一大捧各种杂草杂花,又抬头看看萧惟,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走……你出去干什么去了?”

    “天天都吃那些东西,我都腻了!你认不认得哪个能吃?”

    少年干脆直接说了出来:“现在天气正好,你可以离开了。”

    萧惟苦笑:“你别逗我了,我虽然不是个细致人,但是也不傻。那些人把我从京城带来这里,路上就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而且过了少阳关。这里不是大檀境内,我身为太子,独自上路,有去无回。不说别的,这个山谷错综复杂,恐怕我连这里都出不去。”

    “你居然比我想象中还聪明点。”

    萧惟不确定少年是不是在夸他,只正色问:“小鱼……这里是不是还有些什么别的……很危险的东西?”

    见少年歪了歪头表示不理解他的意思,萧惟低声说:“刚刚我出去看,发现这里只有很少的花草,没有动物,连只虫子都没有……”还有话他没敢说出来——他觉得整个山谷没有一丝生气,就像死了一样。

    “哦……这个啊……”少年咳嗽了几声:“没啥危险。”无非是他刚开始和二哥在这里打过一次,之后他又发了几次脾气……而已,之后就没有生灵敢来了。

    他从萧惟手里接了杂草,把仅有几样能吃的挑了出来,余光见萧惟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小鱼……左左右右好像很听你的话,他们……他们是烛九阴,你是什么?”

    “怎么,你也想看看我的原形?”少年头也不抬专心干活。

    萧惟心里抖了抖,颤颤问:“行吗?”

    “不行。”少年拒绝了。

    “为什么?”

    “容易撞到头。”

    萧惟抬头看了看高高的穹顶,决定以后再也不讨论这个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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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几日,对于萧惟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虽然他算不确切,但总是八九不离十的。反正除了他和小鱼之外也没有别的人,定哪一天都不要紧的。

    为了这一天,他找少年要了不少冰块,提前一段时候就每天把食物藏起来一点。

    他虽然知道了这水潭的最深处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珍贵之物,也只不过让小鱼帮忙选了几样能放在屋里的漂亮东西,把屋子好好装饰了一下。

    到了这一日早上,他早早起来把囤货都拖了出来。小鱼很早给他捞过一些因为密封没有被水浸泡的香料,他留着一直也没舍得用,今天索性都拿了出来。

    他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忙忙叨叨了半上午,终于勉强算是搞出来了五盘六碗的。

    最后才去敲了敲铁链。

    少年很快浮了上来,转了一圈没发现准备好的早饭,便趴在水潭边上很纳闷地看着喜气洋洋的萧惟。

    “今天是我的生辰。”萧惟不经意瞟到他纤细的手指,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天的桃花人面,忽然有些不自在:“你……能陪我一起吃饭吗?”

    “生辰?”好久没听到这样的节日了,少年眼睛一亮:“等我一下。”

    他呼啦地翻身下水,转眼没了踪影。萧惟大概能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不由满心欢喜地等着。

    不过片刻功夫,少年举着一个长盒子浮了上来,笑眯眯递给他:“恭祝太子殿下寿诞。”

    “爱卿免礼。”萧惟装模作样地回了一句,却乐不可支地一把抢过了盒子。这一次他可不用客气了,名正言顺的礼物却之不恭。

    他从盒子里取了一柄长剑出来,摸了剑锋,赞一声:“好剑!”

    “殿下若是喜欢,可有什么赏赐?”

    萧惟现在穷得叮当响,吃穿住用都是少年给的,哪拿得出什么赏赐,便把手一张,厚着脸皮说:“来来来,本宫就赏爱卿抱一下。”

    “身为太子还赖账,真不要脸。”少年扬水泼了他一脸,闪身躲开。

    萧惟抹了一把脸,哈哈一笑,拽着铁索不让他走:“小鱼,你能陪我吃顿饭吗?”

    少年有些疑惑——他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吃饭?而且饭呢?但看着萧惟回望了一下屋子,顿时明白了,不由犹豫了一下。

    “你能上得来吗?”萧惟小心问道。他这些时间注意到那铁索可短可长,就算少年去他屋里做客,铁索的长度应当也是可以的。

    “我想想。”少年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还怕他不成。”他也的确很久没有上去过了。

    “只能有一会儿啊。”少年仰头看着萧惟一笑,然后双手一抖,两条铁索顿时都从手镣上脱落下去。

    一瞬间,萧惟心中充满了无上喜悦。他连忙伸手去拉,少年借着他的力气,一下子跳上了岸,一身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他之前一直以为常年生活在水中,少年可能会有一条鱼尾之类的,但眼前的人却光着一双白嫩的脚笑眯眯站在他面前,黑色长袍上滴滴答答的水打湿了一片地面。

    不待他反应过来,少年双手一提下摆,赤着脚在地上跑出一串湿哒哒的脚印:“我去你屋里看看!”

    萧惟期待的正是这个。他着意布置了自己的屋子,摆放了捞上来的各种物件,就是很希望能在自己生辰这一天,两个人能在席榻上相对而坐,彻夜喝酒谈天,也是美事一桩。

    他也紧跟着小鱼进了屋,见小鱼将三个屋来回转了一圈,还夸了自己一句:“布置得挺不错,还算有格调。”末了还补充了一句:“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惟这些日子里没少被他挤兑,早都习惯了,正要跟他详细解释一下各种摆件的讲究,却见少年已经爬上床榻,跪在小桌前,毫不讲究地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弄湿了!弄湿了!”萧惟急了,两步迈过去抓住他的脚一拉。那可是他最常呆的地方,如今却被搞得一片潮湿,在这里又去哪里找地方晾晒呢。

    少年猝不及防被他一拖,趴倒在席榻上,筷子上的菜正从嘴边掉落,恼怒地转身一脚揣在萧惟心窝上。

    萧惟嗷地一声吃痛蹲下,恨恨道:“小混蛋……”

    少年已经把脚从他手里抽了出来,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拦本王吃饭。”

    萧惟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听他说着歪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笑起来:“行!你吃你吃!看你这馋痨样,你说你是江自流,就不怕程朔的鬼魂来找你算账?”

    又抽空多吃了几口,少年才丢了筷子,无奈地说:“我时间不多呀!”他仰头听了听,又道:“我该回去了……你别害怕……”

    萧惟莫名其妙地想问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听他说要回去又不由自主想伸手去拉他,却忽听有什么呼啸而来,砰地将墙壁洞穿。

    一片尘土飞扬中,两条铁索如同有生命一般飞来,缠在少年的双手上,将他凌空扯走。

    萧惟一滚身从向门外追了出去,只见那少年没有落回到水潭中,反而是那两条铁索不断收短,将他高高吊起在两根石柱之间。本该是白日里的山洞此时却变得昏暗不明,洞顶的巨大开口之前被少年以冰封住,此时冰层外却有阵阵雷鸣。

    “小鱼!”萧惟放声大吼。

    他见那不断缩短的铁索几乎绷直,好像下一刻就会将那少年扯为两半一样,而那少年也痛苦地咬着牙,拼命收紧双臂,跟铁索相抗衡。

    突然间,两道刺目的光洞穿了头顶的冰层,直直落在铁索上,瞬间包裹了少年全身,那少年仰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凄厉惨叫,而后从半空中软软地掉落下来。

    破碎的冰层大块地纷纷落下,压着坠下的少年一同跌入水潭之中,溅出大片的水花。水花落后,洞里洞外都恢复了一片寂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小鱼!小鱼!”萧惟趴在水边拼命嘶吼,却再没有半点声音回应他。他纵身也跳下飘着冰块的水中,但只游了短短的距离就再也潜不下去了。

    他努力睁大双眼看着水潭深处,但那里却是无声无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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