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 萧惟盘膝坐在岸边一动也没有动，不眠不休地盯着散落在水面上却无法融化的冰块。他脑子里早已一片空白, 反复回响的只有那一声凄厉的惨叫。
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水声在响, 他微微直了直身，竖着耳朵去听, 四周又是寂静了。
“小鱼？”他轻声唤道。
“哗啦”一声水响，两只手从水下伸出，轻轻攀在了岸边，然后一个人有气无力地趴了过来。
“二哥这次可有些过分了……”他喃喃低语。
一双手突然狠狠抱住了他。
“你没事……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萧惟把头低低地埋在他的肩上哽咽着。
少年被他抱得有些发愣，半晌才犹豫地问道：“你哭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萧惟也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直抱到情绪稍稍平稳些, 才扶着少年双肩上下打量：“你有没有哪里伤到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少年又例行地嫌弃他：“亏你还身为太子, 怎么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可是……你那天叫得那么惨……”
少年皱眉：“疼还不让人叫吗？”
萧惟的眼眶又红了：“很疼是吗？”
“你要不要被天打雷劈试试？”
萧惟听他这么说，忽然坐在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双肩一抽一抽的。
少年看了他半晌才知道他又怎么了, 不耐烦地说：“这是我跟二哥之间的事，关你屁事。”
“都怪我……非要你出来……”
“我也好久没出来过了, 跟你无关。反正就疼那么一下而已。”
萧惟低声道：“你那天叫得那么惨……”
“疼还不让人叫吗？”
“是不是很疼……”
少年无语了：“你自己试试被天打雷劈？”
听他说完这句话, 萧惟的双肩又开始一抽一抽地耸动。
“好了，好了, 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这么爱哭, 我不疼行了吧！”少年有些郁闷, 吃苦受罪的是他，最后还要他来安慰别人。
“都怪我。”
少年十分崩溃：“对对，都怪你！都怪你！那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这可把萧惟问住了，他想了半天，才转身问：“要吃饭吗？”
少年欢喜地点点头。
但等他转身去准备东西的时候却发现屋子也塌了，东西也没有了，只得硬着头皮回来准备被少年嘲讽一顿，却看到少年的半身还浸在水里，已经趴在靠近铜炉的地方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萧惟盘膝坐在他旁边，看着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透粉，忽然伸出了指尖——他的脸颊、他的手和脖颈都那么冰冷。
“阿朔……别闹……”少年喃喃低语。
阿朔？萧惟伸出的手一僵——他在叫谁？阿朔？
一连串的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浮现。
昭纯宫，有些古怪的腔调，阿朔……江自流……
这一晚上，萧惟也没有回到那个塌了一半的屋子里睡，而是和衣卧在少年身边，怔怔盯着他的睡颜，直到后半夜才一并睡去。
==============================================================================
因为萧惟前一晚睡得实在太晚，所以一大早上少年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找到自己的早饭，便一捧凉水直接泼到萧惟的脸上。
萧惟被激得一个冷颤，茫然醒了过来。
少年学着他之前的样子，让他仔细观察自己的口型：“吃……饭……”
萧惟失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准备自己的生日宴，他可把所有存粮都用完了。
少年了然，很快带回了食材。萧惟这边忙碌着，那边的屋子已经原样复原了。
这一次的饭后，萧惟扯着铁索没有让他走，而是端着他的手腕端详起了手镣。手镣似乎由一整块形成的，一圈都没有任何缝隙，却大小正绕着手腕一圈。他完全想不明白当初这手镣是怎么戴上去的。
“会不会磨得疼？”
“时间久了，也没什么感觉。”
不知是不是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的原因，少年的手腕凉滑而细腻。萧惟捏了捏那粗硬的手镣，从怀里掏出两块布缠在了他的手腕上，隔在手腕和手镣之间。
少年也没有动，由着他摆弄，末了还抬手看了看，道了声谢谢。
“你等的有缘人是什么样子？”萧惟正色道：“你是不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出来？江自流。”
少年仰头笑道：“你信了？”
“我信！而且我也能猜到你为什么被锁在这里。”
这下轮到少年吃惊了——萧惟连这个也能猜到？未免太神通广大了：“说来听听。”
萧惟一本正经地答道：“你本来是天上的神仙，私自下凡化身为江自流，帮助程朔取了天下，死后本该返回天庭，但却因犯了天条，被贬罚至此。”
少年张口结舌地听他胡说八道，想反驳却又觉得其中还多多少少有那么点雷同，想认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越想越是好笑，不由捂着眼睛低笑起来：“殿下……你……到底多读点书……少看点话本子……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萧惟也瞪着眼睛看着他——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话，这少年有资格说吗？
“我说的不对？”
“一派胡言。”少年腹诽，二哥算个屁的天条。
其实萧惟也觉得自己有些天马行空了些，但过程到底怎样并不是他关心的事：“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救你出来，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少年嗤笑一声：“什么都愿意？那把你的命给我吧。”
“拿去！”萧惟毫不犹豫地回答，反正他十有八九也是回不去了。
他回答得太痛快，让少年很不悦：“一看就不诚心。区区人类，自顾不暇，还妄图能救我？”
萧惟不说话了。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若是如此简单一条人命就能脱困，这少年又何必被囚禁在此几百年。
想到此，他又问了个问题：“带我来的那些人……都去哪里了？”他见识过少年的神通广大，不相信那些人能那么容易逃脱。
“被我杀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吃人，我让别的生灵吃的。”
萧惟思忖了片刻，问道：“还需要多少条人命，才能救你出来？”
“有缘的话，一人就够，无缘的话，倾国人命也不够。”
“什么是有缘，什么是无缘？”萧惟锲而不舍地追问。
少年并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眨眨眼睛，嘻嘻一笑就沉了下去。
========================================================================
第二天，萧惟的早饭吃得有些缓慢。这是他昨天思考了一夜的想法，但他不知道如果对小鱼提起来的话，会不会过于唐突。
少年似乎觉察出他的异常，挑了挑眉，一双眼睛带着疑问看着他。
“小鱼……”他到底还是吃不下饭了，正色道：“能请你帮我一件事吗？”
“要看什么事，我可不是对你予取予求。”昨天的神仙下凡一说让少年对萧惟的脑筋很不放心，生怕他又信口开河。
“我想去你生活的地方看看，”萧惟指了指：“水面下。”
那日少年落水之后，他曾尝试潜入，虽然只游了短短一点距离，但那潭水的冰冷刺骨、四周的恐怖寂静和深处无底的黑暗，让他不寒而栗。
他有点不敢去想，常年生活在这样环境中的少年是怎样的心情。
少年果然摇摇头：“那里并不好。”
“我想去看看。”
“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萧惟坚持着。
少年犹豫了半晌，终于从自己的食指上脱下一枚指环，拿起了萧惟的手，套了上去，轻轻说道：“走吧。”
轻得好像两片羽毛一样，少年牵着他的手，一起从水面向下落去。
水冷得好像要把血也冻住一样，就连少年冰凉的手，此刻也显得温暖起来。
起初，宽阔的水面在日光的映衬下明亮如镜，两个人置身在一片光亮中。从水面下看去，地面上的一切都在扭曲模糊。再向下去，水面开始慢慢收缩，仿佛开始被四周的黑暗吞没。
越来越深，越来越冰冷，越来越黑暗。水面越来越远，从一片明镜逐渐变为一只手便可遮挡的圆点，然后再变为如遥远星辰一样闪烁隐约的微光。
而那少年的脸始终仰望着水面，水面那一点微光仿佛一点点渺茫的希望映在他的双眸里，然后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无边的黑暗裹着死寂和绝望一起涌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生，默默地死，没有一点希望。
直到站在了岸上，萧惟仿佛还没有从无尽黑暗里的巨大绝望中醒来。
“不要哭，”少年向后退了一点，这一次却难得地没有呛他，只喃喃地又重复道：“不要哭。”然后默默回到了水下。
萧惟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指尖都是泪，不知何时流下的。
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水声在响, 他微微直了直身，竖着耳朵去听, 四周又是寂静了。
“小鱼？”他轻声唤道。
“哗啦”一声水响，两只手从水下伸出，轻轻攀在了岸边，然后一个人有气无力地趴了过来。
“二哥这次可有些过分了……”他喃喃低语。
一双手突然狠狠抱住了他。
“你没事……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萧惟把头低低地埋在他的肩上哽咽着。
少年被他抱得有些发愣，半晌才犹豫地问道：“你哭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萧惟也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直抱到情绪稍稍平稳些, 才扶着少年双肩上下打量：“你有没有哪里伤到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少年又例行地嫌弃他：“亏你还身为太子, 怎么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可是……你那天叫得那么惨……”
少年皱眉：“疼还不让人叫吗？”
萧惟的眼眶又红了：“很疼是吗？”
“你要不要被天打雷劈试试？”
萧惟听他这么说，忽然坐在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双肩一抽一抽的。
少年看了他半晌才知道他又怎么了, 不耐烦地说：“这是我跟二哥之间的事，关你屁事。”
“都怪我……非要你出来……”
“我也好久没出来过了, 跟你无关。反正就疼那么一下而已。”
萧惟低声道：“你那天叫得那么惨……”
“疼还不让人叫吗？”
“是不是很疼……”
少年无语了：“你自己试试被天打雷劈？”
听他说完这句话, 萧惟的双肩又开始一抽一抽地耸动。
“好了，好了, 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这么爱哭, 我不疼行了吧！”少年有些郁闷, 吃苦受罪的是他，最后还要他来安慰别人。
“都怪我。”
少年十分崩溃：“对对，都怪你！都怪你！那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这可把萧惟问住了，他想了半天，才转身问：“要吃饭吗？”
少年欢喜地点点头。
但等他转身去准备东西的时候却发现屋子也塌了，东西也没有了，只得硬着头皮回来准备被少年嘲讽一顿，却看到少年的半身还浸在水里，已经趴在靠近铜炉的地方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萧惟盘膝坐在他旁边，看着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透粉，忽然伸出了指尖——他的脸颊、他的手和脖颈都那么冰冷。
“阿朔……别闹……”少年喃喃低语。
阿朔？萧惟伸出的手一僵——他在叫谁？阿朔？
一连串的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浮现。
昭纯宫，有些古怪的腔调，阿朔……江自流……
这一晚上，萧惟也没有回到那个塌了一半的屋子里睡，而是和衣卧在少年身边，怔怔盯着他的睡颜，直到后半夜才一并睡去。
==============================================================================
因为萧惟前一晚睡得实在太晚，所以一大早上少年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找到自己的早饭，便一捧凉水直接泼到萧惟的脸上。
萧惟被激得一个冷颤，茫然醒了过来。
少年学着他之前的样子，让他仔细观察自己的口型：“吃……饭……”
萧惟失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准备自己的生日宴，他可把所有存粮都用完了。
少年了然，很快带回了食材。萧惟这边忙碌着，那边的屋子已经原样复原了。
这一次的饭后，萧惟扯着铁索没有让他走，而是端着他的手腕端详起了手镣。手镣似乎由一整块形成的，一圈都没有任何缝隙，却大小正绕着手腕一圈。他完全想不明白当初这手镣是怎么戴上去的。
“会不会磨得疼？”
“时间久了，也没什么感觉。”
不知是不是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的原因，少年的手腕凉滑而细腻。萧惟捏了捏那粗硬的手镣，从怀里掏出两块布缠在了他的手腕上，隔在手腕和手镣之间。
少年也没有动，由着他摆弄，末了还抬手看了看，道了声谢谢。
“你等的有缘人是什么样子？”萧惟正色道：“你是不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出来？江自流。”
少年仰头笑道：“你信了？”
“我信！而且我也能猜到你为什么被锁在这里。”
这下轮到少年吃惊了——萧惟连这个也能猜到？未免太神通广大了：“说来听听。”
萧惟一本正经地答道：“你本来是天上的神仙，私自下凡化身为江自流，帮助程朔取了天下，死后本该返回天庭，但却因犯了天条，被贬罚至此。”
少年张口结舌地听他胡说八道，想反驳却又觉得其中还多多少少有那么点雷同，想认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越想越是好笑，不由捂着眼睛低笑起来：“殿下……你……到底多读点书……少看点话本子……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萧惟也瞪着眼睛看着他——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话，这少年有资格说吗？
“我说的不对？”
“一派胡言。”少年腹诽，二哥算个屁的天条。
其实萧惟也觉得自己有些天马行空了些，但过程到底怎样并不是他关心的事：“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救你出来，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少年嗤笑一声：“什么都愿意？那把你的命给我吧。”
“拿去！”萧惟毫不犹豫地回答，反正他十有八九也是回不去了。
他回答得太痛快，让少年很不悦：“一看就不诚心。区区人类，自顾不暇，还妄图能救我？”
萧惟不说话了。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若是如此简单一条人命就能脱困，这少年又何必被囚禁在此几百年。
想到此，他又问了个问题：“带我来的那些人……都去哪里了？”他见识过少年的神通广大，不相信那些人能那么容易逃脱。
“被我杀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吃人，我让别的生灵吃的。”
萧惟思忖了片刻，问道：“还需要多少条人命，才能救你出来？”
“有缘的话，一人就够，无缘的话，倾国人命也不够。”
“什么是有缘，什么是无缘？”萧惟锲而不舍地追问。
少年并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眨眨眼睛，嘻嘻一笑就沉了下去。
========================================================================
第二天，萧惟的早饭吃得有些缓慢。这是他昨天思考了一夜的想法，但他不知道如果对小鱼提起来的话，会不会过于唐突。
少年似乎觉察出他的异常，挑了挑眉，一双眼睛带着疑问看着他。
“小鱼……”他到底还是吃不下饭了，正色道：“能请你帮我一件事吗？”
“要看什么事，我可不是对你予取予求。”昨天的神仙下凡一说让少年对萧惟的脑筋很不放心，生怕他又信口开河。
“我想去你生活的地方看看，”萧惟指了指：“水面下。”
那日少年落水之后，他曾尝试潜入，虽然只游了短短一点距离，但那潭水的冰冷刺骨、四周的恐怖寂静和深处无底的黑暗，让他不寒而栗。
他有点不敢去想，常年生活在这样环境中的少年是怎样的心情。
少年果然摇摇头：“那里并不好。”
“我想去看看。”
“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萧惟坚持着。
少年犹豫了半晌，终于从自己的食指上脱下一枚指环，拿起了萧惟的手，套了上去，轻轻说道：“走吧。”
轻得好像两片羽毛一样，少年牵着他的手，一起从水面向下落去。
水冷得好像要把血也冻住一样，就连少年冰凉的手，此刻也显得温暖起来。
起初，宽阔的水面在日光的映衬下明亮如镜，两个人置身在一片光亮中。从水面下看去，地面上的一切都在扭曲模糊。再向下去，水面开始慢慢收缩，仿佛开始被四周的黑暗吞没。
越来越深，越来越冰冷，越来越黑暗。水面越来越远，从一片明镜逐渐变为一只手便可遮挡的圆点，然后再变为如遥远星辰一样闪烁隐约的微光。
而那少年的脸始终仰望着水面，水面那一点微光仿佛一点点渺茫的希望映在他的双眸里，然后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无边的黑暗裹着死寂和绝望一起涌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生，默默地死，没有一点希望。
直到站在了岸上，萧惟仿佛还没有从无尽黑暗里的巨大绝望中醒来。
“不要哭，”少年向后退了一点，这一次却难得地没有呛他，只喃喃地又重复道：“不要哭。”然后默默回到了水下。
萧惟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指尖都是泪，不知何时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