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又带着食材浮上来的时候, 发现萧惟坐在从黑衣人那里收集来的一堆破烂里看着什么,因为距离有点远, 少年便掸了掸手, 泥土中爬起来几个巴掌大的小人向萧惟跑去。

    “居然在看书?给我也看看。”少年一拍手,那几个小人毫不客气地从萧惟手里夺了书就往回跑。

    萧惟气结, 爬起来就追,但书已经到了少年手里。

    谁知少年简单翻了翻,又嫌弃地丢在地上:“什么鬼画符。”

    萧惟忙捡起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晋王居然是个白丁……”

    “胡说八道。”少年撇撇嘴:“我那个时候,字跟现在不太一样。”他若是一直在人间游历, 倒可以随时学习, 但如今已经隔离了这么久,再看起来, 相差还是颇多的。

    萧惟盘膝坐在他旁边:“你来得正好,我还有些不明白的东西问你。”之前跟小鱼一起快乐的日子让他忽略了很多东西。

    他翻出了很早以前就从那些尸体身上搜出来的册子,当时只想着留下来生火用,直到现在才想起去读一读。

    然后, 他看到了册子上画着与林立石柱相同的图案。

    他看到了石柱上规律的图案,而每当正午时分的时刻, 光线会恰好落在这些图案上。

    他渐渐有些能想到, 自己被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小鱼,生灵是什么?”这个册子中提到过生灵, 而小鱼之前恰恰也曾经说过——吃掉了那些黑衣人的生灵。

    “你不需要知道。”

    萧惟也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是生灵, 见少年不想解释, 便直奔主题:“那我是生灵吗?”

    “你当然不是,我才是。”

    萧惟失望地叹了口气,又问:“那你知道什么是纯阳之体吗?”

    少年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目光犹豫地下移到萧惟的下半身:“童子身?”

    萧惟大臊,恨恨地抓起周围骚扰自己的巴掌小人就向少年扔去。

    小人儿们瞬间消失,少年嗤笑问道:“你在看什么邪书,都讲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鱼,你知道吗?在来的路上,我偶然间听到他们的话……他们在谈论一场祭祀……我想,他们的祭品……应该说的就是我。”

    “祭品?”少年想了想,当初萧惟的确是被绑着推进了水潭中的,却又道:“祭人这种事已经消失很多年了,而且我见过的祭人,怎么也是要取了内脏收拾干净的,哪有你这么全手全脚活蹦乱跳的,你们的神灵也是够仁慈的。”

    萧惟瞪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提醒他点什么。

    少年继续说:“而且你们大动干戈跑到这种荒山野岭里祭祀什么?没有庙,没有香火,这方圆百里该是就我一个……”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察出来哪里不对劲了,又把萧惟的话重新理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直笑到眼泪几乎要出来:“他们的神灵……该不会……就是我吧……”

    萧惟看他笑得前仰后合,心凉了半截。他本来还想着如果册子上写的是真,那么是不是只要献祭了他,就能救出小鱼。但现在看来,连小鱼本人都对此一无所知,想必该是这些人胡乱杜撰的了。

    他叹了口气,把册子丢在一边,又把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小鱼,反正我这辈子也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如果能救你出来,也算不枉此生了——你该是知道怎么才能出来吧,你别笑话我,书里的故事都说,就算是犯了天条的,也总归是有办法弥补的。”

    “你在可怜我?”

    萧惟觉得“可怜”这个词实在太侮辱小鱼,摇了摇头。

    “萧惟,”少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很少会有人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为我哭,看在你的眼泪这么不值钱的情分上,我就告诉你。”

    萧惟精神一振。

    “还记得我带你去过的水下吗,如果你靠自己到达那里,我就能出来了。”

    萧惟沉默片刻,低声道:“容我……想想……”他并不是犹豫要不要做这件事,而是他尝试过下去,知道此事不容易。

    “现在想也晚了,”少年讥笑:“在我告诉你之后的一炷香时间内,你如果不立誓,就再没机会了。”

    “立誓……立什么誓?”

    其实这个方法还有什么立誓都不过是少年随口胡诌的,他自然明白,那是人类不可能做到的,所谓的立誓也不过是吓唬一下萧惟而已,却没想到萧惟这么较真。

    他将四周看了一圈,指着那块石板说:“跪在那里,以性命为注,立誓救我出困,这两条铁索会记下你的誓言。”

    眼见萧惟起身大步流星地向那边走去,他忙追着说:“你可想好了啊,你可想好了啊——萧惟!你站住!我跟你开玩笑的!根本没有什么方法!也不需要立誓!”

    谁知萧惟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噗通一声跪在那块石板上,深吸一口气:“苍天在上!听萧惟之誓!以吾之性命,换他重见天日!此心不变!立誓于此!告于皇天后土!”

    少年漂在水中,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时有些默然。几百年里,也曾有无意间闯入的迷途之人。少年本就是好相处的脾气,也曾与之交往甚欢,也曾对人怀过期待。可是最终,也无非是空欢喜一场。

    也许二哥跟他打这个赌,为的就是就此让他心灰意冷吧。

    他甚至在想,再熬不住寂寞,就索性派人去找二哥,低头认输罢了。

    “小鱼,过来。”萧惟忽然在那边轻轻叫他。

    少年慢慢游了过去,四周炉火透出的火光将他游过的地方照出点点碎金,仿佛拖在身后泛着光的鱼尾一般。

    萧惟一时看得有些呆住了。

    这情景就仿佛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般,萧惟怔怔低头看着少年。

    半晌,他忽然伸手抱住了少年,少年轻轻挣扎了一下,又被他更紧地抱住。他的脸埋在少年湿润的发间,轻声道:“本宫的赏赐,你还没有收。”

    这个人真是……少年不由笑了,也轻轻抱住了萧惟的脖颈,回道:“谢过殿下。”

    “去下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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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果然在下面等他了。那水面变得只如碗口般大小,但即使如此,萧惟也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

    他想,这么蠢的人怎么会做太子呢,莫非其他的皇子会比他还蠢?莫非皇帝也是个笨蛋吗?这样的大檀怎么还没亡呢……

    他想,也许蠢货萧惟做了皇帝的话,也不是件坏事。

    他想,其实程朔也不比萧惟聪明到哪儿去。

    正想着,便看到水面上出现了个小黑点,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一会儿又浮了上去,片刻之后,又出现然后又消失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忽然想着这次就算萧惟不成功,他以后也要对他改个称呼,比如傻瓜萧惟,笨蛋萧惟什么的。

    水面上那个小黑点又出现了,但这次却有点聪明地顺着铁索往下爬。

    他只需手抖一下就能把那个小黑点弹出去,却没有动。可惜很快地,黑点又坚持不住回去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萧惟出现又消失,用各种可笑的方式折腾了很久,直到不再出现。似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开心这么久了。

    可是在那之后过去了一天,人却再没有出现……

    他留给萧惟的食物应该还是够的吧。他很想上去看看,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之后更是难熬的几天,他忽然后悔了,与其这样有所期待地等着,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提过这件事。

    但等他再上去看时,却发现山洞里已经寂然无声了,而冰门已经被凿碎了一扇。有风吹了进来,仿佛比以前还要刺骨。

    “萧惟?”他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小声唤道。没有人应和他。

    之前说的倒是很好听,但萧惟……到底还是走了……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啊……

    他趴在水边,盯着日光的影子慢慢在洞中划过一道完整的弧度,直到周围陷入黑暗,只剩炉火在跳跃,照得他落在地上的影子闪烁不定。

    他忽然抖落铁索,用手一撑,腾地一下跳上了岸,大喊一声:“萧惟!都怪你!我又上来了!萧惟!你看到了吗!”

    他在岸边站了多久,就放声喊了多久,直到身后的铁索化为一柄长剑,平平飞起,突地穿心而过。

    他猛然咳出一口鲜血,颤颤地用手握住胸前的剑刃,艰涩地低声说:“二哥……我认输……”

    然后仰面跌入寒潭。

    四周冰门轰然粉碎,房屋凭空消失,他曾一点点给萧惟搬来的东西掉在地上碎成一堆碎片,最后炉火闪了闪,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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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浸到衣服里被体温融化,然后又被冻成了冰。萧惟虽然已经穿了尽可能多的衣服,但在外面停留的时间越久,他越是觉得全身都要被冻僵了。仿佛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套冰雕的铠甲一样。

    这里下雪的日子真多。外面的落雪比他刚来的时候更厚了,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小鱼怕他冻到,入了秋就没有让他出来过了。

    一念到这个名字,萧惟又咬了咬舌尖,勉强振作了一下,继续趴在雪里努力摸索着。

    他需要一块石头,一块足够大的石头,山洞里的石板和石柱并不友好,他完全无法搬动,只得出门寻找。但几个月前他出来采野菜的时候也发现,这个山谷也很不友好,但除此以外,他别无他法。

    他不敢睡去,生怕睡下就再醒不过来,只能一路蹚雪,时不时匍匐下去摸索,那雪几乎到他前胸的高度,看似轻飘飘的,却压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当他不知多少次钻在雪下后终于摸到了一块合适大小的石头时,他觉得这些辛苦都不是问题了。小鱼送的长剑远远地好过黑衣人们的匕首,但饶是如此,他也费尽了力气才将那块石头从冻硬的土里挖出来。

    几天不眠不休的疲倦和铺天盖地的寒冷差点让他靠着石头睡过去,咬舌尖的疼痛已经有些不太管用了。萧惟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到腿上——在战场上,那些将近力竭的马匹们都是被这样对待,才能使出最后的力气。

    他用布带系好石头,又沿着雪地上凌乱的痕迹匍匐爬了回来。只是看到那个熟悉的洞口,他心中的喜悦已足以驱散困乏。

    可是当他筋疲力尽地回到洞中时,却愣住了——洞中又恢复了他刚来时的样子,寒风呼啸穿过,青铜炉上布满了厚厚的霜花,而他住过的屋子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地碎片。

    原本是有些慌乱的,但当他奔到水潭边,看到那里赫然一滩血迹时,反而镇静下来了。

    再次检查了一下石头和他之间的布带,萧惟面向南方双膝跪下,先恭敬地叩了三个响头,而后扬声道:

    “父皇母后在上,请恕儿臣不告而别!儿臣自幼蒙父皇教导,义了恩明,感得木瓜,欲答瑶琼!今儿臣得前朝晋王相救,与之心交,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儿臣今生已无可能重返王都,乃立誓以此身助晋王脱困!父皇母后勿念!皇弟宅心仁厚,识大体明仁义,可堪储君!儿臣今后不能承欢膝下!万望恕罪!”

    说罢,他又三次叩首,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头推落潭中。

    少年仍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水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如今为灵体,不可能死去,利刃穿身的痛苦无非是二哥与他赌约中对他擅自离开的惩罚而已。

    他想动动手指,呼唤一下自己的属下们——向二哥认输吧,反正他也不是没输过。可是又觉得好疲惫,懒懒得不想动。

    水中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从远远的水面传来的。他身处潭中这么久,水流就如同他自己一样,一分一厘的干扰都清清楚楚。

    有什么东西下来了!不可能吧!不可能的吧!

    他不自觉地就飞快向上游去,在他头顶上方,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急速下坠。

    “蠢货!”他很快明白了那是什么,但距离实在太远,他只能扬手一挥,数道水流自四面八方将那石头击为粉末飘散开来。石头碎开,他立刻看到了仍被惯性带着往深处落下的萧惟。

    这已经不是人能够承受的深度了。缕缕血痕已经从萧惟的七窍中向外溢出,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厚。

    少年急得如离弦之箭一般划过一道水痕,双手上举猛地托住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萧惟。

    被黑暗包裹的水中本是寂静无声的,但在少年的双手刚刚接住萧惟的瞬间,他却听到了轻微的“咔”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一般。

    萧惟的身体在他手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一样,越来越靠近水面。

    就在少年抱着萧惟一步踏上岸边时,他手上的镣铐无声地碎为齑粉。

    将近三百年了……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再一次脚踏大地了。

    “老三,你既然这么执迷不悟,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什么赌?”

    “就赌——有没有人不贪图你任何东西,就肯为你豁出性命,如何?”

    “我赌!”

    一抹微笑绽放在少年嘴边——二哥……我居然……赢了……

    左左右右并排地靠在一起看着他,见到他微微侧脸后迅速下潜,又一起举了一个小盒子浮了上来。

    少年接过盒子,取出返魂香喂萧惟服下,而后低头为他渡了一口气——只要萧惟一息尚存,他就可以救活他的性命。

    “你们送……算了,我自己送他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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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惟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在梦的结尾,似乎有谁背着他前行,他的脸垂在那人有些潮湿的发间,这味道熟悉又令人安心。

    那条路黑暗而嘈杂,但那人手中似乎有一点亮光,始终在他面前摇晃着。

    最后,那人将那点亮光放在了他手中,低声说:“去吧,如果你还记得我……我会去找你的……”

    大檀建国二百年后,皇宫中出了件怪事。太子萧惟在消失了将近一年时间之后,突然出现在东宫中。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但那灯笼却很快就燃烧起来,瞬间化为一堆粉末。

    而萧惟呆呆地盯着那燃烧的火焰,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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